走廊晚风渐凉,梧桐叶簌簌作响,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了两个旋,又落下去。
杨博文目送左奇函转身回宿舍的背影时,指尖仍微微发僵。方才办公室里经纪人那句强硬的保密要求,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扣在他喉咙里。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近期临时调整双人舞台合作人员,外部磨合试练全程保密,禁止告知左奇函。
他不是不想说。是根本没有资格说。
一旦泄密,不仅会取消临时舞台安排,还会直接影响左奇函当月的测评积分。杨博文太清楚比赛规则,也太了解左奇函对每一次舞台的看重。那个人嘴上不说,可每次测评前夜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还在对着镜子练口型。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尴尬、猜忌、误会,也绝不能让左奇函因为自己受到半点牵连。
于是那一夜,他选择沉默。选择把所有委屈和苦衷压在心底,装作无事发生。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风把梧桐枝丫吹得敲在玻璃上,哒、哒、哒,像谁在轻轻叩门。
可少年之间最敏锐的,从来不是热闹的甜蜜,而是细微的落差。
从前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从这一天开始,悄然出现了旁人都能察觉的裂痕。
第二天清晨的训练室,天光刚亮。以往每天最早抵达练习室的永远是他们两个。杨博文会提前帮左奇函摆好热身垫,垫子四角抻平,放在靠窗那个他喜欢的位置。左奇函会顺手帮他拧开温水,瓶盖松松地搁在瓶口上,方便他直接拿起来喝。两人安安静静并肩拉伸,不需要言语,氛围松弛又默契。偶尔左奇函拉伸时重心不稳往旁边歪,杨博文就伸手虚虚扶一下他的后腰,扶完也不说话,继续压自己的腿。
但今天不一样。
左奇函照常提前十分钟到练习室,推开门的瞬间,习惯性往侧边空位看过去——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身影。垫子没人摆,窗边的位置光秃秃的,地板上连个包都没有。他愣了愣,心底莫名空了一块。他把自己的包放下,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到窗边,坐下来自己压腿,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直到全员集合前三分钟,杨博文才匆匆推门进来。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昨晚心事过重几乎彻夜未眠,脸色比平时苍白些许。他下意识看向左奇函,目光相撞的瞬间,又极快、极不自然地挪开,低头去放自己的包。
就是这一眼的闪躲。让左奇函心里,第一次悄悄落下了一根刺。
晨练热身全程,杨博文刻意避开了所有能和他对视、同框、靠近的站位。教练安排双人拉伸,所有人两两配对,走到左奇函身边时,杨博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侧身绕到另一边,主动和另一个队友配了对。动作自然、不着痕迹,却精准避开了他所有的靠近。
左奇函动作一顿,心跳轻轻乱了一拍。他看着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从前谁都拆不散的搭档,现在连一次简单的热身,都在刻意回避。他垂了垂眼,把拉伸带绕在手上,多缠了一圈,勒得手指有点发麻。
一整天的训练,氛围压抑得吓人。
明明动作依旧合拍,舞步依旧默契,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无声拉得极远。休息时不再并肩坐下,喝水时不再互相递瓶盖拧松的水,结束动作对视的那一刻,再也没有从前眼底悄悄漾开的温柔笑意。从前跳完一遍两个人会默契地碰一下拳头,现在那个动作也没了。杨博文的手在半空中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指尖在里面攥了攥。
左奇函越看,心里越慌。
他开始忍不住复盘这几天所有细节。从前事事报备、句句分享的杨博文,最近总是神秘消失、单独被叫办公室、沉默寡言、眼神躲闪。从前偏爱和自己加练到深夜的人,现在次次推脱、次次回避。从前毫无秘密、无话不谈的搭档,现在满身藏掖、字字敷衍。
少年人最纯粹的信任,最稳固的偏爱,在一点点、一点点被未知的猜忌蚕食。
午休间隙,练习室热闹喧嚣,队友们围在一起说笑打闹。有人点了外卖,一群人围上去抢,吵吵嚷嚷的。左奇函独自靠在镜面角落,目光始终黏在不远处的杨博文身上。少年垂着眸,安静坐着,不参与玩笑,不主动搭话,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左奇函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他站在杨博文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杨博文指尖猛地一紧,心脏骤然缩紧。来了。他最怕的质问,终于来了。他抬眼看向左奇函,眼底满是无奈、愧疚、难言的苦衷,可所有解释全部卡在喉咙,半点也吐不出。保密条约像一把锁,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他只能轻轻摇头,声音干涩:“没怎么。”
一句轻飘飘的“没怎么”。彻底浇灭了左奇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左奇函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那点柔软的光,一点点冷透。他微微俯身,盯着杨博文的眼睛,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委屈:“没怎么?没怎么你为什么一直躲我?没怎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们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每一句话,都戳在杨博文的心口上。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从前有多好。可他不能说。真的不能。杨博文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只能重复那一句无力的话:“真的没什么事,你别多想。”
越是回避,越是敷衍。落在左奇函心里,就越是默认。默认他有秘密、默认他在疏远、默认他想要推开自己。
猜忌的种子,彻底破土、生根。心墙,从此一寸寸筑起。
左奇函看着他固执沉默的样子,心口酸涩发胀,又气又委屈,却偏偏无可奈何。他盯着杨博文苍白安静的侧脸,沉默良久,最终只冷冷扯出一句:“行,你不想说,我不问。”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利落、决绝,带着被冷落之后的骄傲与赌气。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弯腰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硬生生压住。
杨博文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心口闷得发疼。他多想伸手拉住他,多想告诉他——我不是故意躲你,我从来没有想过推开你,我是为了保护你才不说的。可他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隔阂滋生,看着信任裂痕,看着他们一点点走向疏离。
下午训练,节目组工作人员正式进场。
一句公开通知,直接将暗流涌动的隔阂,推到明面。
“接下来两天,临时舞台试练调整,杨博文与外聘师兄配合双人磨合,其余人正常分组训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练习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脸色骤变的左奇函身上。也落在瞬间僵硬的杨博文身上。
空气凝滞得可怕。连旁边正在喝水的人都放下了瓶子,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缩。
左奇函站在人群里,背脊瞬间僵冷,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原来不是他多想。不是他敏感。是真的。真的换搭档了。真的有新的磨合安排。真的有所有他不知道的、被刻意隐瞒的一切。
那之前所有的回避、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敷衍,瞬间全部有了答案。
巨大的落差与委屈席卷全身,少年骄傲的自尊心被狠狠碾碎。他终于明白。原来那些温柔默契、朝夕相伴,在新机会、新安排面前,这么轻易就能被替代。原来他以为的独一无二的偏爱,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左奇函抬眼,目光穿透人群,直直看向杨博文。眼底所有温柔、信任、偏爱,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凉的失望,和扎根心底的猜忌。
杨博文被他看得心口剧痛,慌乱、愧疚、无措席卷全身。他想解释,想冲上去拉住他,想大声告诉他——这只是临时试练,我从来不想换搭档,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可工作人员就在身旁,规则摆在眼前,禁令压在头顶。他只能一动不动,只能沉默。
沉默,在这一刻,成了最残忍的默认。
训练正式开始。
外聘师兄走到杨博文身侧,开始对接走位、卡点、对视动作。两人并肩站位、磨合肢体、调整默契。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贴合走位。都像一把细小的刀,一下下割在左奇函心上。
他站在不远处的练习区域,独自练着单人动作。舞步利落、力度极重、带着近乎自虐的紧绷。每一个跳跃、每一个定点,都用力到极致。脚踝旧伤被反复牵扯,隐隐作痛,落地的时候那根筋被扯了一下,他咬咬牙,当没感觉到。心里的疼,远比身体的痛汹涌百倍。
余光里,全是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如今站了别人。曾经只和自己默契对视的人,如今在和别人磨合温柔卡点。曾经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双人灯火,彻底分给了旁人。
左奇函越看越寒心,越看越失望。心底最后一点温存,彻底冰封。
他告诉自己。别再期待了。别再心软了。别再自作多情了。他想推开你,那就让他推。他想疏远,那就疏远。他有新的搭档、新的选择,那就祝他如愿。
骄傲的少年,绝不卑微纠缠。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左奇函彻底变了。不再看他。不再等他。不再主动搭话。不再给他任何温柔和偏爱。休息时故意和别人说笑打闹,声音张扬、眼底冷淡,刻意营造出一副“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样子。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点奶茶,他大声说“好啊,谁不喝谁小狗”,笑得很大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热闹,都是伪装。每一次不在意,都是硬撑。每一次刻意疏离,都是心里在滴血。
而杨博文。全程心神不宁、频频走神、动作僵硬。和师兄配合的时候,有一个转身的动作需要师兄扶他的腰,他下意识缩了一下,师兄还以为自己手放错了地方,尴尬地说了句抱歉。每一次和师兄的配合,都让他无比煎熬。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角落那个身影飘。看着他刻意热闹、刻意冷漠、刻意假装无所谓。看着他们之间,短短一日,形同陌路。
心口酸胀发堵,万般委屈无从诉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明明从头到尾,所有沉默都是为了保护他。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初衷是护你周全,结局是亲手推开。
暮色再次降临,练习室灯光惨白亮起。一日训练落幕,队友陆续离场。有人在门口招呼“走了走了,明天见”,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
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两相望,沉默对峙。
昨日晚风温柔、双人并肩、眼底唯你。今日人心隔阂、猜忌生根、心墙高筑。
杨博文静静看着那个冷透眉眼的少年。左奇函背对着他收拾东西,动作很快,拉链拉得唰唰响,像在跟谁较劲。他拎起包就走,路过杨博文身边时,脚步没有慢哪怕半分。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杨博文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汗水的淡咸。他张了张嘴。左奇函已经走过去了。
门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杨博文站在原地,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想伸出去拉住左奇函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他慢慢收回来,攥了攥,指尖冰凉。
从这一刻起。他们温柔的岁岁年年,彻底结束了。
漫长、拉扯、反复破碎、万般遗憾的炼狱,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