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训练大楼的夕阳总是最温柔。
巨大落地玻璃窗将橘红色的晚霞铺洒在练习室的木地板上,把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都染成暖金色,像撒了一把碎金粉。中央空调低低地嗡鸣,送出带着凉意的风,稍稍压下连续几小时跳舞积攒下来的燥热。角落里堆着几只散落的矿泉水瓶,瓶壁上凝着水珠,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光。其余练习生早就收拾好背包陆续离开,喧闹声顺着走廊一点点远去,脚步声、说笑声、打闹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杨博文和左奇函两个人。
杨博文半蹲在音响旁边,指尖捏着音频线,一点点对准接口往里送。额前汗湿的碎发垂落,挡住他一小半眼睛,他下意识偏头,用肩膀蹭了蹭额角的汗水。一身黑色训练服被汗水浸出浅浅的印子,紧贴在后背,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线。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也细致,线头对准了才轻轻推进去,生怕弄坏了接口。
左奇函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手里握着两瓶常温矿泉水。他一直记得杨博文不喜欢冰的水,训练完喝冰水容易嗓子疼。瓶盖已经提前拧松,是两个人长久相伴养成的习惯,不用开口,不用特意叮嘱。他安静垂着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年侧脸上。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杨博文侧脸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唇,像一幅镀了暖光的剪影。
镜子映出他们两个的身影。并肩站在一起,身形相近,连微微垂头的轮廓都有一种旁人很难复刻的默契。在所有队友、工作人员眼里,他们俩是练习室里最让人羡慕的搭档。同样的目标,同样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一个眼神交换,就能读懂对方没说出口的想法。有时候他们甚至不需要对视,只是肩膀动一下,另一个人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位。
“好了。”杨博文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身后的人,“音频接上了,我们再顺一遍这段齐舞的转身动作,刚才合练的时候,我们两个的节奏差了半拍。”
左奇函轻轻点头,把其中一瓶水递过去:“嗯,我也感觉到了。刚才人多,不方便停下来反复抠细节,正好现在没人,可以慢慢练。”
杨博文伸手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擦过左奇函的指腹,两个人都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那种触碰太轻、太短,像被什么小动物碰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心里微微一颤。
音乐缓缓流淌出来。
节拍响起的瞬间,两个人立刻调整好状态,同时进入动作。抬手、抬步、转身、定点,每一个动作都在反复磨合。地板被运动鞋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八拍,停下来,互相指出对方细微的偏差。
“你这里转身的时候重心太靠外了,容易不稳。”杨博文站在左奇函面前,抬手轻轻虚扶了一下他的腰侧,示范发力的方式,“重心往内收一点,我们才能卡上同一个定点。”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训练服贴在左奇函腰侧,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过去。左奇函身体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放松,认真看着他示范,跟着调整身体的发力感。试了两次,终于跟上了杨博文的节奏。
“原来是这里,我一直找不到问题在哪。”他弯了弯眼睛,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还是你看得仔细。”
杨博文收回手,指腹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热。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继续数着拍子。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窗外橘红慢慢转成浅紫。汗水顺着两人下颌线不断滑落,滴在深色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左奇函的额角有一缕头发被汗水粘住,翘起来又贴回去,有点滑稽。杨博文看见了,抬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做了千百遍一样自然。
左奇函愣了一下,耳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嘴上却嘟囔了一句:“我自己会弄。”语气带着笑,没有半点嫌弃。
杨博文没理他的嘴硬,收回手继续练。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直到两个少年再次完成整套动作,同时定格在最后的收尾姿势,呼吸交缠,镜子里的身影完美重合,没有半点时差。
“这次,对上了。”杨博文喘着气,眼底亮起来,看向面前的左奇函。
左奇函也在看他,嘴角扬起浅浅的笑,眼睛里映着练习室的灯光,还有杨博文的影子。
两个人一起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远处街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练习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杨博文拧开瓶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结轻轻滚动。连续训练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肌肉酸胀,连抬手都觉得有点费力。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左奇函。少年的脸颊泛着运动过后的薄红,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一直滑到下颌,悬在那里,晃了晃,才终于掉下去。
“下周就要录舞台测评了,压力挺大。”杨博文低声开口,声音轻轻的,“这次的舞台很重要,不能出错。”
“我知道。”左奇函转头望向他,目光认真,“别一个人扛着压力。不管多难,我们两个人一起练,总能做好。”
简单一句话,却莫名让杨博文心里安定很多。
从进入公司相识到现在,他们几乎一直绑定在一起。清晨一起去健身房晨练,左奇函总是赖床那一个,杨博文就站在他寝室门口等,有时候等五分钟,有时候等十分钟,从不去催。白天一起上声乐、舞蹈课,两个人坐在一起,共用一份笔记。傍晚留在练习室加练,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晚上结伴走回宿舍,路过便利店就进去买点吃的,左奇函总爱抢着付钱,杨博文就在旁边把两个人要买的东西一样样放进篮子里。漫长枯燥的训练日子,别人只看见舞台上光鲜的几分钟,只有他们陪着彼此熬过无数个重复、挫败、想要放弃的时刻。
他们有很多只属于两个人的小秘密。
训练到深夜,偷偷藏在储物柜夹层的软糖,是左奇函特意买给杨博文的。那个牌子的软糖不好买,左奇函跑了好几家便利店才找到,塞进储物柜的时候被杨博文撞见,还嘴硬说“顺手买的,别多想”。每次杨博文练舞崴到脚踝,左奇函总会随身带着膏药,默默帮他贴好,贴的时候嘴里还要嫌弃他“怎么老崴脚”,手上动作却轻得不行。声乐课上杨博文低音不稳,左奇函会陪他留在琴房,一遍一遍陪着开嗓,困得打哈欠也不先走。左奇函容易紧张,上台之前,杨博文会悄悄碰一碰他的手腕,无声地给他鼓励。指尖搭上去,轻轻按一下,然后松开,前后不过一秒,左奇函却总能接收到。
有时候训练结束得太晚,大楼电梯停运,他们就沿着消防通道慢慢走下楼梯。楼梯间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来回回荡。他们会共用一副耳机,一人一边,听着同一首歌,慢慢聊着无关训练的小事。聊喜欢的电影,聊以后想要站在什么样的舞台上,聊未来模糊又盛大的梦想。有时候一首歌听完还没走到楼下,就再放一首,谁也不急着出去。
杨博文常常在安静的时候想,左奇函对他而言,早就不只是普通队友。
是无数难熬时刻里的依靠,是眼底会优先望向自己的人,是年少岁月里,一份独一无二、稳稳当当的偏爱。他珍惜这份相伴,打心底里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长久延续下去。
他从来没有预想过,平静会被打碎。
这天训练结束,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的时候,经纪人在练习室门口叫住了杨博文。
“博文,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事单独和你谈。”
杨博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左奇函,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左奇函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心过去:“没事,我在走廊等你,我们一起回宿舍。”
杨博文点点头,跟着经纪人离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
办公室气氛并不轻松。经纪人坐在桌前,神色严肃,慢慢和他交代了一件突发的安排,末尾特意强调:“这件事现阶段需要严格保密,暂时不要告诉左奇函。现在临近舞台测评,不能让他分心,影响状态。你一定要守住这个消息。”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杨博文心上。他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心里翻涌着无数想法。他下意识想要开口,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件事左奇函有权利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经纪人说得没错。马上就要舞台录制,左奇函本来就容易思虑过重,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焦虑,训练状态会直接受到影响。以左奇函的性格,他会整夜整夜睡不着,会反复问“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会把自己逼到最紧绷的角落。
杨博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沉重。走廊的白色灯光惨白,他抬眼,远远看见左奇函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侧脸线条柔和。少年还在安安静静等着他,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的一只脚不耐烦地点着地,但人没有走。
杨博文攥紧手里的背包带子,到了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全部咽回肚子。
他本来是出于好意,出于心疼,不想打乱左奇函当下的节奏,不想让他承受额外的烦恼。只是此刻的杨博文还无法预料,这份小心翼翼、出于体谅的沉默,会变成一根深埋地下的引线。
往后,流言会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无法解释的沉默,会被所有人,包括左奇函,曲解成背叛、冷淡、蓄谋已久的疏远。信任会一点点裂开,滋生出密密麻麻的猜忌与误会。
这一份他想要守护的人,最后会因为这份不能言说的秘密,和他走向决裂,坠入一场漫长、反复拉扯,不断破碎又短暂回暖的煎熬。
走廊窗外,梧桐树叶被晚风轻轻吹动。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贴着玻璃滑了一下,又被风卷走了。
眼前岁月尚且平和,练习室的灯火尚且温暖。他们还并肩站在光亮里,还没有体会猜忌、争吵、受伤、别离。
左奇函收起手机,朝他走过来,肩上挎着两个人的包——他自己的,和杨博文的。他走过来的时候扬了扬下巴,说:“走了,磨蹭什么呢。”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张鲜活明亮的脸,看着他肩上属于自己的那个背包,心里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走廊深处的灯光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此刻谁都看不见,这一场温柔的晚风,终将在往后漫长岁月里,燃成烧尽少年爱意的漫天余烬。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