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竞技3号体育馆属于青训。它的整体设计和4馆很像,外立面都是折纸一样的痕迹,在阳光下折射出棱棱的光感,整体占地面积比4馆要大一些。
它的训练场地和比赛场地是分开的。训练场地明显更宽阔,由四片小场组成。比赛场的四周高台上设有淡紫色的座椅,供观众使用。
徐竞秋刚进夏令营那年就把俱乐部能逛的地方全逛了个遍,有一次还摸到俱乐部老板和高层开会的会议室,在门外听了一会他们在讲什么才走的。
现在让他收拾收拾从4馆搬去3馆,徐竞秋简直像回家一样熟门熟路。唯一的困难在于,他在更衣室的柜子是哪一个。
青训是按照正式比赛的赛场7人,名单14人组建的。其余都是替补。每个人在更衣室都拥有一个自己的柜子用来放东西,上面的标号就是队伍里的背号。
“徐竞秋,这里!”姚教练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招了招手,埋怨道,“怎么跑那么快。”臭小子和小贼似的,一溜烟地就跑了,喊都喊不住。
姚教练身材敦厚,脸圆圆白白得像个汤圆,在青训带二传组训练。可惜在吕梁任教的时期,他并不怎么受重视,准确来说是整个二传组都不受重视。
因为吕梁认为,优秀的二传很难培养,天赋型二传更是稀有中的稀有。大部分二传只要一传不到位,就很难传出好球,所以她更看重边攻手的个人能力。
主攻、接应都属于边攻,培养三个能接一传、能得分的主攻,比培养一个好二传要简单得多。
所以她对二传的要求并不高,在网前能传好球就行,不到位的可以打回收球,或者等机会球。
自从吕梁走了以后,新上任的几位主帅对青训二传的需求更少了,他们宁愿拿着高层分拨下来的稀少的经费在外面寻觅佳偶,也不愿意多看青训一眼。
他们给出的理由更为现实,青训小将在赛场上发挥不稳,一旦和攻手配合不好就会频繁失误,华亭竞技实在经不起折腾。
“还是买成品货吧,”他们都这么说着,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姚教练,“成熟的二传总比不成熟的好,我们不能再失误了。”
姚教练看着软软和和,实际上是个实打实的铁石心肠。主帅越是不看好,他越是想要培养出闪亮的二传,最好亮瞎所有人眼睛的那种。
自带天赋的更好,姚教练看心肝宝贝一样看着徐竞秋,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竞秋啊,你是不是还没选背号,青训的衣服也没有领吧?你家里人呐?”姚教练四周张望了一番,就看到他一个。
进了青训是要和俱乐部签青训合同的,比赛出场率、薪资补贴、ACE球奖金、以后优先签本俱乐部等等条款,都一并白纸黑字地写在里面。
这个年纪的小孩谁不想手里掌着小几千块钱,那能买多少辣条梦龙干脆面!话费流量、QQ黄钻、点卡不都随便充?
土皇帝般的好日子谁不想过!
也难怪人人都想进青训。夏令营是消费,青训才是生活。
这可是发钱的哦!
徐竞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当然没有忘记叫他爸过来签字,未成年青训生都要在父母或者直系亲属的陪同下签合同,这个他记得。
但是童老师这周去市里批卷子去了,所以来的人应该是他老妈,具体几点钟来还得看她几点下班。
“姚教练,我妈妈今天晚点过来。”徐竞秋表示自己已经给家里人发过短信了,立马跳进下一个话题,“所以我用哪个柜子呢?”
姚军的手抚着自己圆圆的肚子,拉出一张单子,他们青训所有的人的名字和背号都在上面了:“我看看哦……”
序号从1号开始一直到99号都可以自选,前14号是主力背号,不过里面也难免有一些谁都不愿意沾手的号码。
2不咋地,有侮辱智商的嫌疑。
4号一开始不怎么受欢迎,4和“死”同音,不吉利。前几年有一本日本排球漫画盛行,4号成了王牌背号,转而又火爆了起来。
还有,上海本地的小孩尤其不喜欢13号,在上海话里“13点”是骂人的,说起来也不好听,家长也不让选。
就算短暂接手也是不情不愿,一旦好号码空了出来,他们排着队就来找教练要求换号码。什么1、6啊、8呀、9的、10一类的都是热门背号。
管得多的家长还会为了一个吉利的背号,专门打电话给教练,要求好数字给他们家孩子留着,有些甚至还会塞钱。
徐竞秋还没签青训合同,拿着新背号和新训练服去参加训练了。
6号的男生一看新人的背号就和旁边的5号嘀咕,说这家伙肯定没塞钱,他妈妈为了他这个6号少说塞了一千块钱。
徐竞秋拿着新背号,高兴地把自己的包包往柜子里一塞,朝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嗨!”
大部分同龄人都对徐竞秋避之不及,僵硬地点了点头,有些装看不见,仅有几个大一点的男生大大方方地欢迎他升上青训。
一旁慢悠悠穿鞋子的男生抬起头,满脸不高兴地打断了更衣室古怪的氛围。
“喂你怎么选了这个号码?”张茗边说边扬起了头,试图用鼻孔怼人,“你还是上海的吗,难道你真是13点?”
这么一说,懂上海话的小孩就哄堂大笑了起来。其他的就算不会说,在华亭呆了这么几年也知道“13点”是骂人的意思了,附和地笑起来,个别笑得很刺耳。
钟表从1走到12,没有13。所以13点意味着脑子坏的,不着调的,疯疯傻傻。拐着弯骂人,上海人是有腔调的。
张茗当然知道徐竞秋是上海的了,他们也就差了没两届,这家伙在俱乐部干的所有糗事只要是个人都有所耳闻,根本是臭名远扬。
小疯子,麻烦精……张茗把嫌弃摆在了脸上。
他是12号,徐竞秋是13号,两人的座位紧紧地挨着,换衣服也是背贴背,屁股贴屁股。
选了这个号码就得坐自己旁边,搞得好像谁乐意让徐竞秋坐自己旁边似的!
而14号的自由人运气就很好了,不仅位置靠在另外一面墙,训练也和他们分开。这运气,张茗听了嘴都要气歪。
最让张茗没想到的是,他们训练的时候也是搭档!徐竞秋也进了主攻组!教练的一句话更是让他直接破防:“张茗啊,你年龄大,多带带徐竞秋。”
带带带,带个屁的带!
当他七老八十的老头了吗在家带孙子!
张茗手中用力地挥舞着泡沫棒,说是在练习扣球动作,实则已经把地板看成了徐竞秋的屁股狠狠抽了上去。
你丫的,徐竞秋这孙子!
“注意动作协调……看我下肢蹬地,核心扭转,最后才是肩膀手臂。”教练转来转去地纠正动作。
华亭青训更青睐夏令营升上来的孩子,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去其他青训挖小甜菜(天才谐音)。
在吕梁离任之后,依旧有小孩会被曾经“华东霸主”的名号冲昏了头脑,嚷着什么“儿华梦”啊就冲了过来。就算进不了一队,沾沾青训的华气也行啊。
所以每一批都会有些质量层次不齐,要教练一个个纠正过去。
错误的发力方式以及过量的训练,很有可能导致后期的伤病。在这一点上华亭青训依旧延续了吕梁的余音,训练得严格且克制。
张茗也是7岁进了夏令营一步步升上来的,他做这些基础动作都很舒展,不需要过多纠正。而且他今天扣球扣得都很认真,结束时教练还夸他了。
“不错不错,今天的训练很到位,别忘了好好拉伸。”
张茗心虚地撇开了眼睛,他不敢说今天扣球的时候一直想接球的人是徐竞秋,抱着某种克制且不可言说的理由,梆梆往人脸上扣。
“谢谢教练。”他一被夸奖就声如蚊蚋。
一回更衣室洗澡换衣服,张茗原本舒缓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其他花洒都有人了,唯一一个空缺就是徐竞秋旁边的位置。在这么闹哄哄的东北大澡堂,每个人的屁股都光溜溜的,徐竞秋蹲在地上用刷牙刷拖鞋。
别问张茗是怎么能从这么多光屁股蛋子里认出徐竞秋的屁股的,问就是猜的,再追问下去他就要生气了。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泳池里看到滑了一半的泳裤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泳裤糊了一脸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某人屁股上的痣的!!
眼睛闭上了,夏令营泳池训练结束了,但是那个白花花的屁股怼在他鼻子上的感觉,却永远无法从他的脑海里抹去,为什么会这样……
导致他每次看到徐竞秋都会率先想到一些不该想到的东西!
不能再想了,张茗痛恨自己背古诗词背得磕磕绊绊,却在无用的事情上拥有惊人的记忆力。
好好好,用牙刷刷拖鞋,还可以接受。说不定他牙刷是不用了,所以拿来刷鞋,非常合理……
合理吗?为什么不用正常的刷子刷鞋呢,水池边就有公用的呀!
唱歌是吧,习惯了,徐竞秋爱唱歌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训练唱考核唱写作业唱。唱得还好,不难听就是有点烦人。
但是为什么要在所有人的臀部海拔以下唱歌呢?
哦刚才说错了,不是有一点烦人,是相当、非常、极其烦人!!!
张茗不理解,张茗很困惑,张茗拎着自己的洗漱用品怒气冲冲地拧开了花洒,然后被高压水枪似的喷头浇了个透心凉。
差点忘记了,这个莲蓬头坏了,没有水雾只有水柱,打在皮肤上非常痛,还是冷水。青训的一切都破破烂烂,缝缝补补。
水管里经常冷水多热水少。
徐竞秋乖乖地仰起头:“张茗你来啦,要不用我这个?那个花洒坏了。”
“哦。”张茗硬邦邦地说,被迫和徐竞秋用了同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也许是不好意思拒绝,也许是身上汗黏的难受,也许是——
青少年略显单薄的背脊像是尚且蜷曲的蕨叶,一条清晰的脊骨由上至下,皮下的肋骨像是一双环抱的手,勾勒出他修长的腰线。
他就蹲在地上,收了刷鞋的牙刷,拆了一把新牙刷心不在焉地站了起来,沾了牙膏粗鲁地捅进嘴里,另一只手同时兼顾洗头和洗澡。
泡沫之下天生细腻白皙的皮肤简直让人心慌意乱。
还好浴室里水汽蒸腾,还有男生们闹腾的声音在瓷砖间回响。
张茗的脑子里嗡嗡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用筋膜刀拉完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自习室,不记得自己一晚上高考英语单词记住了多少。
第二天下午的体能训练,训练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训练任务,教练们像小蜜蜂似的,忙忙碌碌地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可以看自己的动作做得对不对。
张茗透过镜子看向身后那个被教练盯着练习引体向上的家伙,脸热得通红,短袖缩上去一节,腹部的肌肉若影若现。
徐竞秋必须得被人盯着,他在自主训练尤其是体能训练的时候特别容易走神,而这些器材大多是要上重量的,一个不留神就会受伤。
麻烦精……张茗咬着牙数自己的组数,眼睛不由地飘向那边。
教练们总共才几个人,就得分一个给徐竞秋,而且这家伙事儿是真的多,搞得夏令营和青训的教练都像看重刑犯一样看着他。
不像我,我就很独立。
“不错,张茗做得很标准!”教练路过时称赞了一句。
听得张茗的嘴角翘了起来,笑得很矜持,而且训练得更用心了。他喜欢听到赞美,这会让他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徐竞秋的赞美除外——
“哇,张茗你扣球真有劲啊!”
这就是男排的暴力所在吧?青训就可以把球扣死在三米线,弹那么高吗?而且青训拉的还是2.43米的标准网高,跳也得跳很高吧。
徐竞秋用极为质朴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欣赏:“张茗你真厉害,跳得真高,球扣得也好。你可以教教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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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