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竞秋夏令营结束的那年夏天，华亭竞技一队的主帅已经换了两任。在吕梁不惜毁约也要离任后，这个位置变得极其烫屁股，谁来都坐不稳。
有网友调侃说吕后是黑魔王，对这个位置施加了诅咒，每一个新来的主教练都干不过两年。
这对徐竞秋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他顺利地升上了青训。真正觉得受苦的是陆天宝。
随着身高一起渐长的，除了他的年龄，还有愈发压抑内向的性格。他在训练和比赛结束后常常无法感到快乐，而是由衷的烦闷。
有些人从青训到二队一队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对陆天宝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很意外地受新主帅的喜欢，极有可能在高中毕业之前就被提拔进一队，背后的那些风言风语就更多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些还说得特别难听。
陆天宝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在意了，觉得烦就逃出宿舍，宁愿在自习室多刷点卷子也不想回去睡觉。而且今天是休息必须狠狠补作业。
“……你看今年国青集训的大名单了没有？”陆天宝边刷题边叨叨着，顺手就把通知转到徐竞秋手机上，“熟人还挺多的。”
徐竞秋刷题刷得正冒火呢，一边翘着凳子一边咬笔头，这个化学式怎么算都算不平。怎么可能呢？他用力地挠了挠自己的头皮。
他的手机支在一旁，默默地放着俄超联赛的最终决赛，喀山泽尼特对别尔哥罗德，比赛正进行到第二局的局末。来不及看了，只能听个响。
今年是中考年，他家童老师抓得特别紧，要求他先做自己布置的作业再做学校作业。
每天训练的时间一去除，剩下的还要用来睡觉吃饭和上学，经常忙得他满地找牙，就连午餐时间也要小跑着去热饭。
吃得还是俱乐部准备营养餐，吃得人心惶惶，十分枯燥。
在这样的日子里，晚训结束后的学习时间变得尤其珍贵。脑力精力必须集中，做题效率必须翻倍，不然哪里写得完呢。
而且陆天宝也不是真想和他说名单的事情，否则就算把他的眼睛贴在手机上，也要强迫他看。陆天宝肯定是在有意地制造一点白噪音，他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中徐竞秋会表现更好。
好意心领了，所以这里是把3辨认成5了，难怪怎么算都算不对……徐竞秋唰唰地写上了正确的式子，对于老师要求必须在旁边打草稿嗤之以鼻。
如果不打草稿说不定早就算对了，就是因为打草稿才会错的！
“……有好几个是之前梯队比赛时认识的对手，没想到他们也入选了国青队。”陆天宝说着说着自己的笔不动了，他纠结地看着那份名单。
国青按照严格的年龄划分，面向全国召集青少年排球运动员。每年都会有这样的集训，经过几轮淘汰后最后留下14个人参加国际赛事。
选人标准是什么他不太清楚，但他们华亭青训要参加集训的人还挺多的。别的俱乐部可能只有一两个虾米，他们可是虾兵蟹将地乌隆乌隆地来了。
说实在的，心里还是高兴的，谁不想入选国青队呢！
这可是为国出征欸，还可以出国参加国际赛事！
但是半个小时前他爸妈特地打电话来，说让他去集训好好表现，不要丢脸之后，陆天宝心里又有点不得劲了。
闷得很，谁懂。
他不过就是个副攻，没有自由人神勇，也没有主攻出彩，也没有二传神机妙算。他有什么啊他有，不被第一轮淘汰就算组上烧高香了，还能怎么办。
陆天宝给自己做了好一通心理按摩。
结果再看到陆明辉发来的消息时，心口又梗住了。
【爸：去北京集训不要松懈，全国各地150个人里选14个，淘汰率还是很高的。在外面要谦逊懂礼貌，不要闹出丢人现眼的事情，不要给我们丢脸。】
【爸：还有你进一队的事情还是要缓一缓，我已经向你们的教练打过招呼了。SVL联赛A组的赛事强度很高，你现在去并不合适，不利于你的成长。】
【爸：在B组沉下心好好磨练技术，希望你能明白爸爸妈妈的一片苦心。学习也不要落下了，起码大学特招考试你要通过。】
后面还有挺多的，他老妈也发了消息。懒得看了。
陆天宝叹了口气，把笔随意地一甩，抱着头痛苦地趴在了桌子上。
手机里还有些尚未处理的信息，数据分析师发来的数据，对手的比赛视频，班群发的作业备忘录等等，都不看了。
他就是心里烦！
这段时间搞得他饭都没心情吃了，总是觉得胃里堵得慌。当然说是没心情吃，该吃的时候还是按盆炫，吃饱了才有心情生气。
陆天宝经常郁闷地吃完了两盆饭，在旁人愕然的目光中，嘴里叼着一排酸奶佝着背走了。
“你怎么了？”徐竞秋收了手上的化学卷子，钻到桌子底下去给陆天宝捡笔。
想来想去那么烦躁的原因只可能有两个，没吃饱，或者没睡好。
因为根据他的切身体会，只有这两种原因最可能让人这么暴躁。瞧瞧这水笔头摔得针头都歪了，写字估计够呛。
徐竞秋把水笔放回了桌上，煞有介事地拧着嘴角点点头。
“我明白的兄弟，我都明白的。”他用拳眼拍拍自己的心口，一副我都看透了的表情，点点对方，“你肯定是饿了，我有馒头你吃不吃？分你一半！”
晚上吃饭特意多打包了一个，干净碳水，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晚上饿了怎么办，总不能啃床板吧，吃点馒头多好！
徐竞秋现在进入了发育期，嘴上长绒毛不说，声音也变得怪难听的。要是别的小男生可能就不爱说话了，徐竞秋偏不。
在训练场上数他最来劲，叫最大，嚎得最响，越是难听越要乱叫。
旁边的女排觉得徐竞秋简直不可理喻，就算她们明确地表达了很烦闭嘴后，徐竞秋礼貌道歉，结果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她们也都习惯了，同期的都认识。在体能训练和考核有心情唱歌的，徐竞秋可是头一癫。
还能怎么办，忍忍吧！看在他屡教不改，还勇于道歉的份上。
有些会偷偷骂两句怪胎，说他脑子不正常。另些和徐竞秋一起鬼叫，经常在4号体育馆里鬼哭狼嚎地，十分令人讨厌。
没看徐竞秋在自习室自习的时候，周围一圈都没什么人愿意坐他旁边吗？也就二队的陆天宝愿意搭理他。
那些正常人的都会这么想，觉得他俩死板。不恋爱不撕逼，不打游戏不去游戏厅，不赌球，训练结束了还老老实实搞学习。
两个装货！
哦徐竞秋是怪胎，得排除掉一个。
陆天宝这个装货，集装箱来的，真能装吧！谁好人会把一板酸奶拿在手里喝的？不是装货是什么！
“不想吃馒头。”陆天宝把头扭到另一边表示拒绝，“我不饿。”
谁要啃馒头，噎死人了！也就徐竞秋这傻缺会一边写作业一边吃馒头！噎死他得了，37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没看到他兄弟心情不好吗！
哪怕安慰两句，温柔地问一句“你没事吧”也行啊！
徐竞秋捞过手机看了眼密密麻麻的名单，一下子还没找到陆天宝。名单是按照字母顺序排的先后，找起来十分麻烦。
“我还有早上剩的半根玉米，你吃不吃？”徐竞秋的贴心到此为止。
这可是他最爱的玉米！甜玉米，贼好吃，还是脆的！特意留了一半晚上吃的，肯定不是因为在课上偷吃没吃完之类的原因！
徐竞秋：能让给他已经兄弟情深（依依不舍）。
陆天宝：居然还有后手，气笑了。
“谁要吃你剩的玉米，我又不是垃圾桶！”他恼火地把书盖在自己头上，拒绝交流，“别和我说话，我要静静！”
深夜emo呢，怎么总有鸭子嘎嘎捣乱！
徐竞秋耸了耸肩，好吧既然都不吃的话，只能他自己吃了。他杯子里还有喝剩的蛋白粉，馒头玉米顺一顺正好下去了。
他抖着腿，啃着玉米，飞速地翻完了集训名单。太好了一个都没记住，而且这些人他也不认识。
“国青的选人标准是什么啊？”徐竞秋嘴里嚼嚼嚼，“我也能进吗？”
再过几年是不是也差不多吧，他记得女排的蒋辰扬很早就进国青了，相比之下陆天宝现在才接到集训通知，反而算晚的了。
所以他们的选人标准是什么呢，身体素质，比赛成绩，还是赛场数据？
徐竞秋开始发育之后，身高急速攀升，和吕梁预测的差不多，原本想将他培养成自由人的方案已经不现实了。
青训主攻组的教练来看过他好几次，想把他捞进碗里。二传教练在看过他给队友喂球之后，一把推开主攻教练的老脸，喜气洋洋地说：
“行了，这可是个天生的二传苗子，练你们那主攻真是浪费了！”
“怎么就浪费了，徐竞秋这小子下三路的功夫是真好，跳得也高，做主攻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我有信心再培养出第二个瞿东风出来！”
两人吵吵着，自由人组教练怅然地插了一句嘴：“是啊，干什么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听说他学习成绩也不错，家里人抓得很紧呢。”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两位教练也顾不上扯头花了，齐刷刷地转头瞪他，“能进青训还不走职业？他要上天啊！”
能从华亭竞技的夏令营基础班坚持到高级班的，再从高级班挤进青训的，本来就已经是筛选过好几轮了。
要不是身体素质合适，而且孩子自己也想打职业排球，又有几个能坚持下来？这又不是九年义务教育。所以才会这么令人惊诧。
自由人教练被虎口夺了个好苗子，心里酸溜溜的，嘴上说着半真半假的风凉话：
“诶呀，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就回去专攻学业了呢。到时候你们就少了个主攻，少了个二传，少了个……”
“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青训的总教头来了，这下没人多嘴了，他主动拍板定下了徐竞秋以后的位置。
“等七月份进了青训，先跟着主攻组练吧。”
在排球中，最亮眼、也是最容易出数据的是主攻和接应，他们各自代表球网左端和右端的两大进攻点。副攻就在网前寻找机会进攻。
-------球-----网-------
↗-----↑-----↖
主攻-----副攻-----接应
[如图，主流进攻战术之一]
[箭头代表进攻方向]
（至于主攻和接应是否会左右易位，还是依照图中所示安排进攻线路，取决于轮次和队伍安排。这里不做赘述。）
比如近几年愈发沉稳的瞿东风，就属于从左翼进攻的一大炮台。他的进攻线路极为丰富，而且擅长利用身体优势超手进攻（即超过拦网手的高度扣球）。
与之相对应的是另一侧进攻的接应。
那些年在国际上受到追捧的所谓强力接应，在战术上尽量避免接一传，从而完全释放战力，撕裂拦网，通过强攻得分。
比如2011年男排世界杯的MVP，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最佳接应，来自俄罗斯的马克西姆·米哈伊洛夫；2015年世界杯最佳接应，俄裔意大利人伊万·扎伊采夫，都是强力接应的代表。
但是在中国这么多年排球道路的研究之下，强力接应的打法并没有得到本土化的改良，就算有心效仿也显得不伦不类。
其根本原因在于排球体系的不同。
在面对欧洲愈发强力且暴力的打法时，亚洲人的身体素质还不足以与之对抗，就算是在努力挑选高个儿球员的排球，也是一样的。
华亭竞技的青训能在上海乃至全国范围内独领风骚，就是因为吕梁在一开始就指出了这一点，要创立中国人特有的排球体系。
不同于欧洲的高举高大，靠身体素质硬吃，也不同于日本矮个球员的强防守，靠快变得分，中国男排有自己的路要走。
上海SVL联赛就是探索排球体系的试验场之一。
这里有深耕的排球文化，有大量优秀的排球运动员，也有更好也更科学的训练环境，在追求上限的同时，努力保障他们的健康。
徐竞秋显然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
他在中考结束的暑假顺利地进入了青训，在身体抽条的青春期，首先接受了主攻组的专项训练。
这也是他第一次品味到何为——
【暴力男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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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