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下轮到江文石急了，他仿佛现在才感受到恐慌，将刚才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收起，焦急地站起来，“和你无关！我……我是因为……我必须要回去，但是和你无关。”
“怎么和我无关了。”鸣金眯起眼，故意沉下嗓音，学着江文石的话说，“我必须得回去。“
他望着江文石因情绪激动而露出的尖牙与竖瞳，心情莫名雀跃。
轻哼一声，继续火上浇油：”我是人类，我的老家在那边，我必须得回家。”
他的老家当然不在那边。
天际研究院在离A市最远的Z市。
而他从小在A市的孤儿院长大。
孤儿院就是他的老家，离天际研究院十万八千里。
只有江文石愿意相信这拙劣的谎话。
江文石焦急地想说什么，支撑不住摇摇晃晃的身躯，向前倾倒。
鸣金将江文石打横抱到坐垫椅上，露出无辜可怜的神色。
“我想回家，不知道我的父母在Z市怎么样了……”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说着说着，鸣金带着一丝哭腔，眼中眨巴眨巴出几滴豆大的泪珠。
和鸣金斗了许久的江文石似乎从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鸣金趁此机会，一边说着想回家，一边哭得更厉害了。
多活一世，鸣金根本不在意脸皮这件事。
只要能达到和江文石一起去Z市天际研究院的目的，什么方法都不重要。
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简单。
哭着哭着，眼前的人突然消失。
一阵窸窸窣窣声过后。
黑色小蛇叼着一只金色的铃铛从货架中钻出。
小蛇滑稽地用尾巴举起铃铛，磕磕跘跘地在鸣金面前跳起了舞。
鸣金望着小黑蛇身上的伤口出神，垂下眼来，内心阴翳。
好像演得有点过了。
江文石还受着很重的伤，不能乱动。
应该让这条小黑蛇好好休息，不要乱跑，最好哪里都去不了，一直在他身边。
鸣金轻轻握住因为跳舞而伤口渗血的小黑蛇，停止哭泣，有些愤怒，有些懊悔。
他又撕下一些衬衣布条，将黑色小蛇捆成大白粽。
鸣金按住乱动的江文石不让小黑蛇继续跳舞，“一二三木头人。”
江文石一僵，当真停止乱动。
空旷的便利店寂静无比，仿佛与外面嘈杂的逃亡隔绝开来，落针可闻。
鸣金放缓呼吸，慢节奏，一点一点地引导着江文石按照他的节奏呼吸，吸气，呼气。
吸气三秒，呼气五秒，不断循环。
渐渐地，鸣金感觉到手里的小黑蛇头一歪，闭上眼睛，深入梦乡。
轻轻将小黑蛇放回坐垫椅上，鸣金揪着自己蓬松的淡金色发尾，脸色不善地打开系统界面。
【支线任务1：小蝌蚪找妈妈，奖励：神枪手子弹弯曲弹道属性。】
【支线任务2：龟兔赛跑，奖励神枪手子弹隐身属性。】
……
鸣金接下了全部支线任务。
A市的，A市以外的，全部支线任务。
他皱起眉，嘴角微微上扬，淡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疯狂。
他要将天际研究院摧毁。
系统的支线任务似乎按照距离排列，最近的支线任务就在这个便利店内。
望着【支线任务1：小蝌蚪找妈妈。】后面那个距离0m的标志，鸣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这是刚刚搜刮物资时发现的，藏在巧克力后面的一个纸条。
方便面、巧克力、矿泉水都藏得很隐蔽，仿佛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在特定的位置找到。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被咬的伤口好痛，我已经有点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我好想妈妈……”
“好多人抢我们店里的东西。妈妈，我把方便面、巧克力、矿泉水藏在了我们的秘密基地里，你看到之后一定要来找我，我和爸爸马上要离开便利店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落款小羽。
他刚刚就觉得这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眼熟。
是他曾经的部下之一，唐欣羽，C级异能者。
觉醒后的唐欣羽冷静、杀伐果决，很难想象她竟然有可能是个找妈妈的小女孩。
看这个描述，丧尸病毒在她体内应该已经有8到16小时。
丧尸化的24小时。
前4小时，一切正常，记忆与情感也和正常人无异。
第8小时，记忆开始丢失，会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第16小时，会忘记重要的东西，忘记恨的人，也忘记爱的人。
第24小时，会彻底忘记所有事情，变成丧尸。
直到某一天，因为某个契机觉醒，才能恢复所有记忆，并且拥有异能。
却唯独失去所有情感。
觉醒后的丧尸，会像那些未觉醒的普通丧尸一样，本能地散播自身的病毒。
仿佛那是刻在他们DNA里的使命。
鸣金垂下眼，望着呼吸均匀，陷入沉睡的小黑蛇。
他也曾用纸笔记下生命中重要的人和事，可惜都是徒劳的。
夜幕降临。
鸣金靠在小黑蛇旁边的墙上，眼皮打架，不久后也沉入梦乡。
这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梦中无数营养罐整齐排列着，每一罐的中间，都装着巨龙身体的一部分。
鸣金知道自己在做梦。
龙角，龙鳞，龙爪……梦中黑龙被肢解成一块又一块，巨大的深灰色瞳孔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死不瞑目？
他抚上隔着瞳孔的冰凉玻璃，替巨龙遮住视线。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他没有被吓到。
“我不会让你的结局和我一样……”鸣金喃喃道，“绝对不会……”
巨大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咚咚咚！”丧尸不断撞击铁帘门的声音将鸣金吵醒。
睁开眼，才发现手脚发麻，深度沉睡间已过去很久。
透过门缝闪过的光，瞧见天应该是快亮了。
双目紧闭的小黑蛇呼吸一滞，睁开眼，猛然望向门缝。
“不对。”江文石沉声说，“有什么来了。”
透光的门缝处探进指甲盖大小的两只大眼。
它们左右对称，血丝布满整个眼球，仅由中间的一层薄皮链接。
“噗叽！噗叽！”
在它挤进门缝后，一群它们如潮水般涌来，发出接二连三的噗叽声。
将光线悉数淹没。
“呀！”
油瓶与点燃的火柴，先后朝门口飞去，火焰熊熊燃烧，发出滋滋的烤肉声。
“丧尸进化了。”鸣金沉声将小黑蛇抱在怀里，又拿起一瓶油，在自身附近围了一大圈，“C级异能——蝌蚪，寄生定殖于血液。”
江文石屏住呼吸，进入警惕状态，一双竖瞳死死盯着燃烧的铁帘门缝。
丧尸敲门声一顿。
缝隙处猛然出现大量蝌蚪，布满血丝的大眼齐刷刷地看向鸣金。
它们两只眼球中间的薄皮很快被火焰烧断，再整个爆裂开来，化作一层层干瘪的饼皮。
大量新的眼球出现，饼皮堆积如山，卷帘门一点点被撑开。
有些眼皮贴在门上，密密麻麻，犹如刚诞下的青蛙卵。
一只带血的红皮靴从火焰中穿出，一脚将裂出缝隙的卷帘门向上踢开。
紧接着，满是蝌蚪的大手扛住卷帘门，用力向上举，为这双红皮靴的主人留出一条通道。
红皮靴的主人踏了进来。
她大概七八岁，头戴一个粉红色的小发卡，穿着染血的碎花裙，左手抱着一只八音盒，右手牵着一个浑身长满蝌蚪的男人。
“我只能对那些蝌蚪产生1秒的延迟。”江文石评估了一下状况，缓缓对鸣金说。
说着，一大群蝌蚪在靠近鸣金时被威慑住，没多久反应过来，继续朝前进攻。
鸣金将周围的火圈点燃。
并迅速伸出右手，朝唐欣羽手中的八音盒开枪。
八音盒就是她的晶核，只要打碎晶核，所有蝌蚪都会跟着消失。
“吼！”注意到鸣金的动作，小女孩旁边的男人一阵怒吼，伸出长满蝌蚪的双臂，挡在小女孩面前。
【宿主您好，今日神枪手子弹-1，剩余子弹数：9。这发子弹仅打碎敌方一只蝌蚪头颅，请宿主注意。】
鸣金眯起眼，这些蝌蚪的速度很快，他伸手的动作前摇会引起注意。
或许只有近距离的情况下，让江文石使用震慑延迟的能力，才能在那瞬间击碎晶核。
“爸爸，不要生气。”唐欣羽歪过头，看向男人受伤的手臂，像是在理解什么是愤怒，“如果是过去的我的话，一定会很难过吧。”
“但是，什么是难过呢？”
她目不转睛地走向藏有小纸条的那个隐藏点。
隐藏点的背后，是便利店内空无一人的简易小屋。
两张小床横在小屋正中央，周围是卫生间与厨房，曾经充满着生活的气息。
藏起来的方便面、巧克力和矿泉水都消失了。
鸣金注意到她的动作，一边同小黑蛇应付着源源不断的蝌蚪，一边将纸条连同融化了的巧克力一起扔给她。
他看向警惕的男人，摊手耸耸肩。
唐欣羽接住纸条展开。
她看了看纸条上面的内容，缓缓开口：“这不合常理。”
“失去记忆前，我一直在等妈妈回家。但妈妈已经被很多人吃掉了。”
“在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我明明还记得这件事。应该知道，妈妈不会再回家了。”
鸣金垂眼，曾经唐欣羽作为他的部下，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当时他的答案是，这些问题根本不重要，我们的唯一使命就是传播病毒。
这是刻在所有丧尸DNA里的使命。
就像蜜蜂家族蜂王、雄蜂和工蜂的诞生，都只是为了繁衍这一个目标一样。
他埋下头悄悄在小黑蛇耳边说了点什么，小黑蛇点点头，用漆黑的尾巴尖眷恋地圈了圈他的小指。
随后，小黑蛇悄悄从鸣金怀里消失。
当小黑蛇从火焰的缝隙处穿过后，鸣金抬手，用一根火柴点燃第二个油圈。
唐欣羽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即警惕地唤起蝌蚪盖住八音盒。
涌向鸣金的蝌蚪指数般增加，零星蝌蚪冲出第一个火圈。
但不知是经过精密计算还是运气，所有蝌蚪都未能突破第二个火圈。
见状，旁边的男人也倍加警惕，往前移步，站在唐欣羽身前，挡住鸣金的视线，蓄势待发地低吼。
“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鸣金说。
火光模糊了他的脸。
“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唐欣羽说。
她连好奇的情绪都几乎没有，她回到这里，只是因为这片地理位置她最熟悉，作为传播病毒的巢穴来说，最为方便快捷。
霎时，变故发生。
唐欣羽突然僵住。
“因为你已经死了。”鸣金缓缓说。
找准时机的小黑蛇从蝌蚪群中穿出，使出的1s延迟立即起效 ，唐欣羽手中的八音盒被小黑蛇迅速卷起，抛向上空。
大部分覆盖住八音盒的蝌蚪被拍开，小部分蝌蚪也随着重力逐一落下。
与此同时，早做好准备的鸣金迅速伸出右手。
“砰。”
他优雅的嗓音与八音盒沉闷的破碎声同时响起。
枪响后，他微微偏过头。
【宿主您好，今日神枪手子弹-1，剩余子弹数：8。已击碎丧尸晶核。】
红色八音盒落地。
上面的蝌蚪还未消失，布满血丝的大眼齐刷刷看向鸣金，难以置信。
它们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情绪，每一双大眼都充斥着震惊与愤怒。
然后是恐惧。
唐欣羽眼中也充满恐惧。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王……王……”她喃喃道，“任务……我完不成传播病毒的任务……我……”
长满蝌蚪的男人愤怒地冲进火焰，不顾一切要赤手空拳与鸣金同归于尽。
但在跨过第二个火圈时，他全身上下残存的蝌蚪也都刹那间爆裂开来，化作干瘪的眼珠皮挂在失血苍白的皮肤上，无法再进一步。
“王……任务……”唐欣羽完全失智，被恐惧淹没。
江文石变回人形，将地上的八音盒递给她。
唐欣羽拿起八音盒，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她惊讶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泪水，接过八音盒打开。
八音盒里面是镜子。
她望着镜中自己溃烂肿胀的脸，与记忆中的自己大相径庭。她发出沙哑的歌喉，与梦想中那个众星捧月的歌唱家相去甚远。
“妈妈……我好想你……”她本身也在渐渐消失。
她起身，跨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中，牵住爸爸的手。
鸣金打开灰袋将火扑灭，冒着可能被感染的风险走上前，安抚地轻柔她的发顶。
“爸爸……妈妈……”唐欣羽快消失了，眼泪止不住，“如果连我都忘记的话……还有谁会记得呢……”
“可是为什么，想起来这一切之后，我却一点都不在乎爸爸和妈妈呢？”
鸣金沉默，他想到刚重生的自己。
是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不是因为有绝对不能忘记的人或事，才觉醒的吗？
渐渐地，唐欣羽消失，八音盒砰地一声坠落。
【恭喜宿主！已完成支线任务1：小蝌蚪找妈妈，获得奖励：神枪手子弹弯曲弹道属性。】
江文石走上前，对鸣金说：“这和实验数据有些不一样。”
“通常来说，不会有这种恢复人性的现象。”
鸣金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发型：“其实是有的，不止这一次。”
“不知道你在天际研究院中了解到什么程度。对我而言，感染丧尸病毒后，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在被丧尸咬后，完全失去记忆的时候。”
“失去记忆后，只是变得不理智，没有思维能力，极度渴望进食，身体却并没有失去情感。”
鸣金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对我而言，还有第二次死亡。”
“突然间，某种关于执念的情感越来越浓，达到某个顶点。那是生命中最后一次情感反应，最强烈，是人类最后的反抗，也是人类真正的死亡。”
江文石垂下眼：“也就是觉醒吗？”
“对，只有记忆的丧尸，未必还是人类。”鸣金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他们是病毒载体，或者晶核能量体，谁知道呢？他们的使命只有散播病毒。”
第三次死亡，就是晶核的彻底消散。
为什么这个时候又会产生强烈的情感，谁也不知道。
突然，江文石伸出手，拉过鸣金的手贴向自己心脏：“这是我的晶核，我将它藏在了心脏里。”
急促的心跳声传来，鸣金抬头撞见江文石躲闪的目光：“我的情感一直都没有消失。”
鸣金眯起眼，拨开江文石细碎遮住眼神的黑色刘海，笑了笑。
与此同时。
倒在地上的男人动了动。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干瘪的肌肉在数秒内倍增，眼神空洞地凝视前方。
鸣金和江文石同时注意到异变，转头看向坠落的八音盒。
八音盒碎裂，却没有消失，正一点点地拼回最初的模样。
蝌蚪消失，唐欣羽消失。
晶核应该会跟着一同消失才对，可它居然还在。
眼神空洞的男人突然间愤怒到极点，四肢着地，眼球前凸，没有皮肤的肌肉高高隆起，伸出细长的舌头一瞬间卷走地上的八音盒：“你们这些……强盗，小偷，杀人犯，打烂了我家的货架，抢走了我家的商品，杀死了我的妻女，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鸣金脸色一变。
这个男人正在觉醒，这正是执念情感达到某个顶点的时刻。
他看向任务列表，一个新的支线任务赫然出现。
【S级隐藏支线任务——嗜血之心，奖励：维持超进化黑王蛇生命体征的稳定剂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