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奥拉是在萨巴市的一家定食屋里，第一次觉得猎人协会也许比她想象中更擅长隐藏信息的。
从多雷港下船后，他们按照船长提供的线索继续寻找考场。途中还有一位老人出了道只能二选一的题，以及一对住在偏僻林间的引路人。莉奥拉对这些安排有些不适应，却也明白，考生如果连正确的入口都找不到，就没有机会讨论正式考试的内容。最终，带路人把他们送到市区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店员核对过暗号般的点餐要求，领着他们进了后面的房间。门关上后，地板竟然缓缓下降。
雷欧力低头看了看脚下，忍不住感叹这地方藏得也太深。小杰趴在一侧观察升降装置，酷拉皮卡则注意着门和楼层的变化。莉奥拉扶好身边的行李，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承重标识上。她一直拖着一只带滚轮的长包，沿途已经听见不止一个人问里面装的什么。现在，包终于有了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回答旁人的好奇。那是她出发前专门准备的一辆折叠电助力自行车。购买它并非因为她打算靠骑车解决所有考试，而是因为往届资料里反复出现长距离移动的传闻。她不知道今年会不会遇上类似项目，也无法提前确认考场是否允许携带交通工具，因此始终把车折好装在包里，连在港口赶路时都没有拿出来。带着它实在不轻松，路上几次换乘，她已经后悔过。
“你这里面难道是帐篷吗？”雷欧力终于问。
“不是。”莉奥拉说，“但是如果用不上，我会觉得自己白背了一路。”
雷欧力还想追问，升降室已经停下。门外传来密集的人声，众人走出去，眼前是一条宽阔得近乎望不到尽头的地下通道。数百名考生聚在这里，有人坐着休息，有人互相打量，也有人正在检查武器。莉奥拉领到号码牌，往衣服上别好，才发现自己那只行李包比想象中更惹眼。
小杰很快和一个银发少年聊了起来。对方年纪与他相仿，态度轻松，脚边放着一块滑板。莉奥拉多看了一眼，心里稍稍有了底，但没有因此立刻打开包。滑板出现在考场，不代表任何交通工具都得到许可，也可能只是尚未有人提出限制。
等待期间，一名笑容亲切的中年考生过来搭话，热心地介绍考场里的一些规矩，还拿出饮料分给新人。莉奥拉道过谢，说自己带了水。她并不觉得所有好意都值得怀疑，只是现在既不口渴，也没必要喝来源不明的东西。那人没有强求，很快又去找别人攀谈。
不久后，一位穿着整齐的考官来到众人前方。他的仪态十分特别，走路几乎听不见脚步声，面对嘈杂的人群也没有提高多少音量，却很快令周围安静下来。他自称萨次，说明第一阶段的要求是跟随自己，到达下一处考试地点。至于目的地在哪里、路程有多长，他没有交代。
考生们一开始还只是跟着往前走，后来才逐渐加快脚步。通道地面平整，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延伸向远处，看不见明显的岔路。莉奥拉观察片刻，暂时停在路边，将长包立了起来。
“你不走吗？”雷欧力回头问。
她说，“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她没有隔着人群大声嚷嚷，而是趁萨次经过旁边时，向前走了两步。“萨次先生，请问这一阶段的条件，是跟随您抵达下一处考试地点，而不是必须徒步完成，对吗？”
萨次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停下脚步，回答也很简短：“我没有要求各位采用特定的移动方式。”
“明白了，谢谢您。”
雷欧力听得一愣。莉奥拉已经蹲下来拉开长包，露出折叠车的车架。她先松开固定扣，再展开车把和车身，检查刹车、轮胎与折叠关节是否锁紧。动作不算快，但很熟练。周围陆续有人回头看她，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你居然带了辆自行车？”雷欧力瞪大眼睛，“这也行？”
“考官说没有限制。”莉奥拉答道，“如果不挡别人的路的话，我先骑一段。”
“这是猎人考试！”
“我知道啊。”
雷欧力显然认为这句话没有解决任何问题。酷拉皮卡看了看她的车，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考官：“你事先考虑过这种情况吗？”
“只是准备了备用方案。”莉奥拉说，“其实也可能用不上。”
小杰从前面折回来，看到她把车轮放到地上，眼睛立刻亮了。“好厉害！这辆车是可以折叠的吗？”
莉奥拉示意他看折叠处，顺便解释助力只是减轻踩踏负担，并不能在没有电的时候凭空往前跑。“电池耗完以后还能当普通自行车骑，只是会比普通车重一点。”她想了想，又补充，“其实重得不止一点。”
小杰笑了。前方那个银发少年恰好踩着滑板从旁边经过，听见后也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折叠关节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你把这玩意儿一路拖到地下？”
“是呀。”
“挺有毅力的嘛。”他说完便滑走了，轻巧地穿过几名考生之间的空隙。
雷欧力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莉奥拉，终于忍不住抱怨：“怎么一个两个都带轮子！”
酷拉皮卡并不赞成把准备充分和投机取巧混为一谈。他提醒莉奥拉：“虽然暂时确认了规则，但是之后的路线并不一定适合骑行。万一后面需要攀爬的话，这辆车反而会成为负担也说不定。”
“我知道。”她扶好车把，“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带着。”
莉奥拉开始骑行时，最初还有些不自在。隧道里人太多，必须不时减速避让，遇到有人突然横过来还得及时捏住刹车。她不敢把助力调到最高，只维持能够控制的速度，等人群逐渐拉开距离以后，才觉得轻松了一些。萨次始终在前方稳步移动，步伐看似不快，却令不少考生不得不从快走变成慢跑。
骑在车上，莉奥拉可以腾出更多注意力观察周围。她发现考官完全没有回头确认人数，仿佛根本不担心有人掉队。另一些考生起初谈笑自若，跑了一段路以后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终点在什么地方，最消耗人的也许不只是体力，还有无法判断何时能够停下的不安。
过了一阵，雷欧力从后方追上来，呼吸已不像最初那样平稳。“你这也太轻松了吧！”
“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莉奥拉减速，与他保持同样的速度，“我还得踩，而且要注意别撞到人。”
“你是想让我觉得你也不容易吗？”
“那倒不用。”她把车往通道边缘靠了靠，“你要喝水吗？我这里还有。”
雷欧力犹豫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水瓶，喝了两口便还给她。酷拉皮卡随后追上来，提醒两人不要让前面的人群走得太远。小杰早已和那个滑板少年跑到前方去了，偶尔还传来他们交谈的声音。莉奥拉看见银发少年已经收起滑板，改成跟着小杰一起跑，速度却一点也没慢下来。
“他们两个体力真好。”她忍不住说。
“你现在还有空感叹这个？”雷欧力问。
“因为我没有在跑呀。”
雷欧力被她噎得无话可说。酷拉皮卡则朝她看了一眼，唇角似乎稍稍动了动。
时间逐渐过去，隧道仍然没有到头。莉奥拉不再觉得这是一场简单的移动任务。车上的电量显示一格一格往下走，周围考生的数量也在减少。她开始降低助力，尽量用双腿维持速度，原本被节省下来的体力终于一点点消耗出去。此前她想过，也许能把长途跑步完全变成骑车；现在看来，这个设想过于乐观了。
通道开始缓缓向上倾斜。车轮滚过接缝时发出连续的细响，莉奥拉的呼吸也逐渐急促。她抬头望向前方，只见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明显的停顿，随后开始沿着某个方向向上移动。
她踩下刹车，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是一段陡长的楼梯。
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昏暗的灯光尽头，根本看不清还有多少级。萨次依然保持着从容的步伐，已经率先走上台阶。
雷欧力喘着气跑到她旁边，看见楼梯以后，先是怔住，随即转过头来。
她下车，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终于把目光从那段楼梯上收回来。
她之前确实考虑过楼梯。考虑过需要推车、折车，甚至考虑过不得不舍弃装备的情况。只是纸面上写着“可能出现楼梯”，与真正站在一段看不见尽头的阶梯下面，显然不是同一种体验。
她试着将自行车前轮抬起，沉甸甸的车架立刻让手臂绷紧。几级楼梯或许还好，但如果要这样搬上很长一段路，她不可能仍然像刚才一样轻松。
莉奥拉望着越来越远的考官，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车。
她蹲下身，开始重新松开折叠扣。指尖因为刚才长时间握着车把而有些发僵，动作比出发前慢了不少。
她还没有决定下一步是背着它继续走，还是放弃这件昂贵的装备。此刻唯一确定的，是原本有效的办法到了这里，已经不再适用。
萨次没有停下等待。
莉奥拉把折叠好的车扶起来，第一次真正感到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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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规则没有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