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普通通、平淡无奇的周末。
正午阳光直晒,有些刺眼。他敲着方向盘,等待车头前拥挤的人流经过。收音机开始絮絮播报当日新闻,“……前政府首相公开呼吁……,北部森林失火……失踪……”尼古丁暖洋洋地浸润骨髓,人群的笑声泡得他有些懒散。烟雾在车厢内缭绕、淡出,他调低音量,烟蒂伴着唾沫弹出窗外。红灯还有三秒。三……一。他踩下油门。
上车的两人姿态亲密,看上去是一对情侣。金发碧眼的青年打开车门,小心地扶着黑发少女入座,对他报了目的地,声音温和有礼。
“麻烦了。”
他启动计价器,不经意间瞥过后视镜,少女似有所觉抬眼:镜子里的榛子色眼眸空无冷寒,看得他浑身一激灵,匆忙避开视线。这是一双注视死物的眼睛……她好像什么都没看,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他不禁腹诽,方向盘在手下稳稳打着转。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开窗通风吗?车里有些闷。”金发青年露出有些抱歉的笑容,少女靠在他身侧,神色疏离。
“当然。”
想来只是讨厌烟味而已。念头轻飘飘闪过,他摇下车窗,饱满的风霎时占领了空间,驱散先前隐约徘徊的烟味。少女安静的脸颊对着窗外发呆,身边的青年挽着她的肩,手指轻柔,拨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不管他的动作多么亲昵,她都是一副漠然置之的态度;闹别扭的孩子,他突然想,长得也稚气,表达直接,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想起自己还在上学的女儿,他忍不住多了几分照顾心理,车窗升上大半格,风势随之减缓。金发青年礼貌道谢。应酬了几句,送走乘客后,他推下换挡杆。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少见多怪。新鲜但滞涩的风带动气流奔向下一路口,车内的污浊连同这些平淡无奇一起被他自然地抛之脑后。
……
人群。
笑声,人群。目光,人群。人群、推搡,人群、噪音。阳光,人群,寒暄,日常。人群:天气真好,你好吗?绞肉机:如你所见,一切顺利。人群;人群。——人群!缀于其后的羊,有谁看见了吗!
方向盘只差一点就能到位。咖啡的气味,你在期待盲目的许愿!公文包不闻不问。洒水车驶出记忆,拥抱简单的杀蚂蚁游戏。鸭子趴着的烧烤杆,她也待过的!你喜欢吗?……很适合你女朋友。玻璃在闪光。强烈炫目。摇一摇,什么东西会流溢出来。你的肉汁。我的。滑着人造物,经过人造物的群落,没有人看见垃圾桶在呕吐。
“在这里等我。”
绿眸流露关切嘱咐,贴近耳边的嘴唇吐出平淡话语。
摇摇懒懒合上眼眸,脖间系着崭新的月光石项链,在阳光下流转冰凉的光芒。
【无聊透顶,她想。】
周末的街道洋溢着轻快和欢欣,三两个放假的学生,说笑打闹,从她身边经过。“……这你都当真!”“是呀,敷衍敷衍得了。”“自己布置的下一秒就会忘,哈哈。”蓝裙子的年轻女性推开门,高跟鞋落音急促,不远处的电话亭顿时变得空荡荡。摇摇站在原地,目光缥缈,手指在虚空一笔一顿,画了一个“你”字。
【世界还是老样子,只要碰见一个真实的“你”就会触发排异反应。她就是异常,她就是顽疾。因为太纯粹而被驱逐,这个世界太脏所以容不得干净。到处是免疫系统的拷问!】
【那套高悬上空的秩序要把人切成肉片,制成考试和赚钱的罐头!*她感觉恶心,是走在肉块里的恶心!她已经不是肉片了!】
但是还有人想把她切碎呢;熟悉的温度握上腰侧,她兀自盯着地面的纸团出神。【她好烦躁!】
软呢格子裙在周围变换的人群中纹丝不动,包裹着一个始终不在场的灵魂。看着全程停在原地的摇摇,侠客不发一言,自然地拉起她走。喧哗与骚动里,笑容天衣无缝。
“我以为你需要空间,结果还是不高兴吗?”
【齿轮又在吱喳。】抬脚,落脚。麻雀从一个屋檐飞到另一个屋檐。抬脚。【她也在吱喳。】落脚。抬,落。
“你不说话,但其实心里有很多想法吧。”
“没关系,我会等着的。”
“……累了吗?”侠客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的步伐慢下来,他关心道,“去店里坐坐吧。”
耐心照顾女友的金发青年有着温柔可靠的模样,轻声细语,与身侧少女的冷漠形成了鲜明对比。受两人的容貌和特殊气质吸引,偶有路人投来探究目光,随即被他们之间不容插足的熟稔,打消了继续看下去的念头。摇摇忽而抬眼,目标明确,直直撞入此刻温煦的绿眸表面:
“你是吃腻了优等肉片,想吃野味了吗。”
“……”侠客流畅地换上笑意,放心了一般弯唇。“野味的确更鲜美。原来在想我的喜好啊,还以为不愿意跟我说话了呢。”他伸手整理她的帽檐,指尖似不经意点在她的额际。
榛子色眼眸仿若闪过冷笑。
甜品店里播放着椎名林檎的《浴室》,即使在靠窗的卡座也可以闻到浓郁的烤杏仁和香草的气味。白粉交错的方瓷砖,洁净光亮,表面水汽蒙蒙。
“咳!”
光裹挟物体冲进眼瞳的下水道。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耐心安抚着,脊背在手下剧烈颤抖,摇摇觉得这就像他反客为主引起的海啸。“没事没事,”侠客仔细擦去她眼角泛起的水光,无奈,“你吃太快了,都没有尝出味道吧?不用这么急,我们有很多时间。”
樱桃肉绕在舌尖,溶解成一首甜腻又糜烂的歌曲。苦味残留在口腔——黑巧分明是苦的!——糖分超过了标准浓度——空气!黏稠!四处是果酱!无处可逃!樱桃是糖果的鼻涕!她被甜味剂填满,摆在白昼里供人参观。轻轻一戳就有东西流出来——粉肉,脓血,甜美的生命质。晕眩和燥热遍及全身,摇摇低着脸,很轻、很慢地说,似乎不在意他的回应:
“我要去洗手间。”
【她要去洗手间。】
侠客的视线在她恍惚的脸上停留一瞬,放开手。
机械地穿过果酱,稠状物里浮起张张面容,咬到了手臂!对不起。饮料瓶打翻在地,奶精?眼珠。气味冲鼻。对不起……走路小心点,没长眼睛吗?
【她找不到嘴唇。】
密闭的隔间,四下无人,只有她紊乱的呼吸声。她茫然瞪着纯白虚空,忽然酸了眼眶。
【她找到了声音。】
她惊讶地发现泪水很凉,像阔别已久的路边小水洼;而脸颊着了火。胡乱地抹着脸降温,咸湿渗入唇瓣,在甜腻的世界里撑开一道裂隙,暴雨如注。
“呜……”
百米之外,失去了食客的瓷盘裸露在光线下,洁白的表面赫然留着一道樱桃渍,如同强行施加的吻痕。侠客向后一靠,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断续抽噎声。
声音对墙壁有着天然的信任。门板不声不响,把她的哭泣如数接下。【她真想就这样待下去……反正也不会更好了!能指和所指!只看得见鲜艳表象的话,她是甜是咸,也都无所谓了!掉下去,把她吞噬殆尽!】
她慢慢滑落,没闩紧的锁哗啦一声松脱,摇摇任凭自己像个绒布兔子一样摔下。
“哎呀!”
有东西挡在了她和地面之间,消毒液的气味从地砖上滑溜溜钻进意识,一同混入的还有廉价香水的甜氛。女子俯身搀扶起摇摇,急慌慌地检查着她:
“没受伤吧?脚有没有扭到?”
摇摇慢吞吞地摇头。眼眸微移,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贝雷帽;女子见了,短促地“啊”了一声,匆匆翻着手上的皮包。
“喏,我这还有很多,擦擦吧?”她递出洁白纸巾,担忧地看着她湿痕遍布的脸庞。“发生什么了,愿意说说吗?”
拿着纸巾的手僵住了。她移开眼,抿唇,没有接话。气氛微滞,摇摇于是试图做出擦拭的动作,却在脸部和帽子之间迟疑,不知先擦哪个,落得手忙脚乱;见了自己的窘态,嘴角、眼角不觉松动,漏出细微而纯真的笑音。
女子愣了愣。
“小姑娘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嘛。”她扬起笑容,伸手想摸她头顶,又在半空收回。摇摇的神色有片刻怔忪,仿佛被什么击中——冰霜应声破碎,笑温在眼底柔柔扩散,软化脸庞,绽放成整个身体的春天。
“谢谢。”
【实在界沉淀了。她安静地走在絮状物丛中。】
能把椎名林檎放入歌单的店品味的确独特。摇摇踮脚走过拐角,看见几人围着玻璃展柜拍照,她凑上前,看见一座用棉花糖和巧克力做的绵羊雕塑,圆滚滚的身体,背部扁平,头上的犄角闪着哑光。
“其实是仿雕塑家弗朗索瓦-泽维尔·拉兰内的作品啦,原作是铜质绵羊椅,这样的家具有一整个系列。羊是《荷马史诗》里的羊……”
摇摇蹲下身,捡起一只礼服玩偶。她轻轻戳了戳正滔滔不绝的女孩,露出柔软笑容:“你好……是你的吗?”
湿红的眼眸自内而外透着清亮,明显是刚刚痛哭过,笑容却透明纯澈,毫无防备;被罕见的画面冲击,女孩诧异,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接过贝阿朵莉切玩偶,她顿了顿,冲她爽朗地笑:“谢啦!”
【她丢弃了想象界的肉片与糖果,让绵羊如其所是,让机器如其所是。再丢掉绵羊,丢掉机——】
水草般迷幻摇曳的旋律里,欣悦悄悄爬上摇摇的心口——下一秒,自然生长的笑容却瞬间枯萎。
“原来在这里。”
腰间骤紧;背光的绿眸含着担忧。“你离开了很久,没发生什么吧?”
她面无表情。
侠客叹气,把她拢入怀中,对四周异样不解的眼光示以歉意的笑容,垂眼:“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但也试着依赖我一点吧?做不到也没关系,至少我一直在你身边。这里很闷,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手上的力度不容反抗。
亲密无间的背影已经走远,女孩捏着玩偶的手不觉紧了紧,贝阿朵莉切在掌心挤出一个哭脸。
“怎么?你也想谈恋爱啦?”
同伴的打趣让她从忧虑中回神。她也做不了什么……“饶了我吧,万一是贝阿朵那样的结局呢。”她面露苦笑。
“咔嗒。”
把钥匙收进口袋,侠客背对房门,绿眸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面上不辨喜怒。
细小的尘埃在门缝漏出的光里飞舞;摇摇盯着盯着,发起了呆。喧嚣浮华被尽数隔绝,静寂在门内肆无忌惮地蔓延。感官已经迫不及待,挣脱意志的禁锢,向唯一的热源靠去。残留的柔软在她的脸上风干成迷茫。
侠客打开灯,强光侵入角落,尘埃顷刻化为乌有。他脱去她的外套:“身上脏,先去洗澡。”不由分说地把她带进浴室。
心跳在胸口嗵嗵,说不清是依恋还是排斥。
【她不明白!她睁大双眼,我耐心地倾听。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她又是谁,来到这个世界上,难道不是一场事故吗?为什么所有东西都理所当然?完全莫名其妙……她什么都不知道!】
胸口的纽扣被解开,水流哗哗。
【我试着解释,他是你的强迫性重复……】
【原来是这样!她哭道,可是她不在乎!她只知道这很讨厌!她不管!】
【她冲上了舞台。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我讨厌你!”
衣袖还松松挂在腰间,脱口而出的稚气话语让侠客停下动作。泪水糊住了眼眶,摇摇昂起脑袋,在模糊的视野中哭喊,原始而笨拙地推搡,不顾及上方的表情:“我讨厌你!我讨厌!呜……你走!你走!”
距离丝毫没有增加,反而变得更近。胸口满溢的控诉和柔软被挤压得失去形状,坚实的身躯不动声色,把所有挣扎和啜泣吞下。她深陷熟知的体温中,发丝凌乱,衣衫半褪,露出一截的肩背在他怀里颤栗,手掌深深覆上她的头顶,看起来就像是她主动寻求安慰。
“我……呜……讨厌……!”水声轰鸣,充斥了整个空间,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哭声破碎而微弱,“讨厌……你走……呜!”
侠客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按住她试图仰起的脑袋。绿眸中闪过愉悦的神色。
【她把舞台砸得稀碎。我无奈,纵容地看着她发泄。】
裸露的肌肤吸收了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溺水者的垂死挣扎,本能求生,灌入呼吸道的却是寒冷黏腻的湖水。声息渐弱,她失力虚着眼眸,身体凭借惯性一抽一抽。
“我不会走。”他语气平稳,细致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榛子色眼眸显出疲惫的玄谧。
【睡一会吧。关上舞台灯,我温柔地说。】
从窗纱飞入的早晨是那么宁和。
“我讨厌你。”
摇摇接过侠客递来的茶杯,不咸不淡,随意地开口,仿佛在说“天气真好”。
绿眸微凝。
“幼稚的掩饰,”对她表现出来的坦然从容,他冷静地下定义,“你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情感真实。”
她噗地笑了出来。
【原来想要我的真实啊,她乐了,明明是真话来着!喔,我知道了,真实还有一个呢!】
“我喜欢你。”她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说。
侠客的脸上险些出现一道裂缝。
【她喜欢这件自动化、创伤化的糖果家具。危险不是什么大问题,正因为危险才有趣,不是吗?】
一个人怎么能既穿透本质,又柔软纯真?喜欢和讨厌,怎么可能在她身上同时、真诚地存在?话语不似作伪,但他能察觉到她分明不是对着“他”说的。以为制造出了缺口,却被她若无其事的一句话激发失控,“被耍了”的恼怒编织进更深的冷静。深夜,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和她本人一样自在,侠客看着这张哭过又笑过的脸,产生了想要获取更多的冲动。
“山羊在高处……我摔下来了……”他听见她小声呓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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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黑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