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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2)

杀戮与医疗原本存在一道鸿沟,但战地医学却将它们缝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门将灾难、创伤与救治融为一体的极限医学。它逼迫你用医学的思考面做决断,而不是技术面。

你用帆布在帐篷里隔出感染区。没有手术台,就将消毒纱布铺在折叠担架上;没有无影灯,就用手电筒或日光照明;没有麻醉师,就自己推注静脉麻醉。切割中途,若有士兵因剧痛痉挛甚至苏醒,就让奥卢欧压住他们,迅速补针。等皮肉下的肌肉群不再抽搐,再继续分离和缝合。你给每个截肢的士兵留下十片止痛药,对帐篷里还能动弹的人下达医嘱:每四小时喂两片;如果疼得受不了,只能再补一片。

在这里,医生与士兵被迫嵌为一体。面对任何企图摧毁你们的灾难,你只能与他们共同抵抗,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亡,或者拖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利威尔偶尔会来探访伤员。

当时你正和士兵喊着口号——“一、二、三,起!”抬起一副担架。他会默默走上前,托住沉重的一角。你没有时间顾及他,只匆匆点头,随即转身投入血肉中,在简陋的光源下重复那些机械的动作。

当你疲惫的拖着拐杖再次巡视病区时,利威尔还在。佩特拉跟在他身侧,简报着伤员的状况。他在每一个担架前稍作停留,有时将手按在伤员的肩膀上,有时只是替他们往上拉了拉军毯。他低声祝他们早日康复,感谢他们的付出。这种探视早已超出了军官安抚下属的礼节,更出于一种固执的个人意愿。在那些伤兵眼里,他此刻不像个长官,而更像是一位兄长。

然而,沾满血液的担架从未停止。

利威尔接管这片新战区后,迅速开始了排雷工作。不断有爆炸伤的士兵被抬进来。

那晚,你抢救了一名触发破片跳雷的伤员。这种弹射爆破式的地雷杀伤面极广,他的胸部、手臂和脸部布满创口,大半个额骨与颞骨骨折,面部如同遭受过重击,凹陷变形。

你将手指捅进他的口腔,抠出碎裂的组织、断牙和血块,他在半昏迷中抽搐着。按常规,你需要先推注镇静剂,但时间根本不允许了,他马上要被灌进气管的血呛死了。

你在他的喉管里强置入呼吸管,接上便携氧气筒。为了缓解伤口的钝痛,你将右腿架在弹药箱上借力,尽力完成缝合。

剪断缝线,你嘱咐马尔洛今晚观察他的体征。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这个晚上。

“医生。”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埃尔德,他站在防风灯下。

当他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看到你同样苍白的脸,急促的话音却止住了。你直起脊背,静静的看着他。

“我知道你很累,但是.....”他换了一口气,“请求你……去看看兵长吧。”

他低声告诉你,戈逅士踩中跳雷时,利威尔离得不远。引爆的瞬间,他想直接冲过去把人拉回来。埃尔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透着压抑。

你沉默片刻,攒起力气撑起拐杖:“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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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利威尔时,他正坐在弹药掩体后。几滴血痂挂在脸上,手边堆着十几块带血的铭牌。

“戈逅士的命暂时保住了。”你告诉他。

利威尔缓缓点头,将头后靠到沙袋上,闭上了眼睛。他似乎比看起来还要疲惫,仿佛那些重量从未离开过他的肩膀。

“你受伤了。”

他缓慢的撑开眼睛,灰蓝的虹膜从疲惫的半闭眼皮下若隐若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迟钝。

他慢慢地顺着你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腰侧。

“啊,这个。”

他只吐出几个字。从他平淡的语气来看,他根本不在乎。

“是埃尔德让我过来的,你的部下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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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着清创缝合包走进利威尔的营帐时,里面充满了血腥的金属味。他已经脱去上衣,被血泡得发硬的作训服丢进了桶里。。

目光扫过利威尔裸露的躯干。他的腰间笨拙地缠着几圈绷带,已被暗血浸透。在这具密布旧痕的身体上,胸前新添的爆震伤竟也显得无足轻重。。

视线向下移,你皱了皱眉:“裤子也要脱掉。”

灰蓝色眼睛罕见地顿了一拍,闪过错愕后,又变成被冒犯的恼怒,“哈?”

对于他莫名的冷意,你解释道:“我需要全面检查。”

“腿没事。”他声音冷淡而笃定,就像方才你试图让他躺上担架时一样抗拒。

“那随你便。”

你仔细消毒双手,剪开了他绑在腰间的绷带。时间已过去四小时,急救敷料已经和血肉完全黏合,你只得将双氧水倒在黏合处。

刺鼻的气味中,大量白色泡沫涌起。你瞥了一眼利威尔的反应。他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

片刻后命令道,“继续。”

你用镊子揭开了敷料。那不是整齐的切口,爆炸的破片翻滚着撕开了皮肤,皮下脂肪翻卷,裂口深达腹外斜肌。你的喉咙有些发涩。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你也不知道,如果今晚你不来,他会不会来找你。

大概不会。因为他看起来对自己的伤口并不在意。

你从铁盒里拿出一支安瓿瓶。

“我不需要那个。”利威尔注视着你手中的药剂,声音沙哑:“把它留给别人。”

“没有麻醉,缝针时你的肌肉会防卫痉挛,如果伤口撕裂,只会浪费更多线材。”你看向手中小小的玻璃瓶,手指转动里面珍贵的液体,“.....而且我已经很省了。”

利威尔仔细的看着你,目光显得如此沉重。一阵沉默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抬起左臂,撑在脑后的支架上,将受伤的侧腰完全暴露出来。

营顶灯微微晃动,他已闭上了眼睛。在近距离的灯光下,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遗。发际线上有几处漏掉的血迹,额前缠绕的黑发也结着血痂。他看起来凌乱且血腥。然而,闭着眼睛的他却显得异常脆弱。

你移开视线,掰断瓶颈,注射器抽吸后刺入创缘。

即使浅表推了麻药,深层清创依旧折磨。你用组织钳探入伤口,剥离嵌在肌肉里的弹片时,能看到他深快的呼吸,从锁骨滑向胸骨的汗珠,以及绷紧在侧的手臂。

但他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安静无声。

缝合完其余的小伤口后,你让他坐直,开始包扎他的前胸与侧腰。绷带从他腋下绕过,绕过他后背,从另一侧穿回来。他静静地看着你的手臂越过他的身体,越过他的胸前,越过他的侧腰——像在拥抱一样。

但你们之间却充满了回避的沉默与防备。

你的手指又一次触碰到他的皮肤。突然间,他的头微微转动,瞥向别处。再度面对你时,他的嘴唇微张,身体缓缓向你倾斜,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咽了回去。

不管是利威尔腰上的伤,还是戈逅士濒死的重创,源头都是马莱埋下的地雷。你知道,让一名帕岛军官向一个马莱战俘去表达歉意或感谢,实在过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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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没有立场,死亡不分阵营。

那名叫戈逅士的士兵没有撑过第三天,术后的感染引发了败血症,细菌入血扩散至全身,诱发多器官衰竭。在医疗分诊的法则里,他已被贴上黑色的标签——濒临死亡。

几个幸存的战友守在床尾,有人咬牙静默,有人无声地流泪。利威尔正握着那名濒死士兵的手,沉默不语。

你想,那只手早已没有任何力气了,年轻的生命正顺着粗糙的指尖飞速流逝。就在几个月前,他可能是农场的帮工,或是面包房的学徒,用这只手抱过干草、拢过麦穗。战争强迫这双手端起步枪,褫夺他的前程,将他拖入泥沼。而他的父母,无法想象自己养大的孩子,会在千里之外,以这样残破的身体绝望地死去。

你意识到需要将自己抽离。

你在脑中做着临床记录:你记下他的呼吸频率,逐渐涣散的瞳孔,蜷缩僵硬的右手。你记下床铺的大小,不锈钢的床架,褐绿色的军毯,灰白色的账布上没有窗户,头顶上有旋转的风扇,以及刺鼻但干净的消毒水味.......你可以缝合敌人的血肉,却绝不能与敌人产生共情。

但你的防线正在崩溃。

你注视着利威尔紧绷的唇线,注视着床尾士兵颤抖的嘴唇,注视着濒死者短促的呼吸、间歇的痉挛,以及皮肤上正在浮现的灰败斑块。

你本没有信仰,但那一刻,你闭上眼。

上帝啊,他是一个好军人,带他走吧,他可以回家了。

你正在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