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利威尔bg]越界 >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第 1 章

一名士兵横躺在你面前。

他的胸部和腹部有多处弹片击伤,身下有一摊粘稠的暗红色。他头歪向一边,黑发遮住了脸,四肢一动也不动。不出十分钟,他就会在你的注视下死亡。

你的双手极度稳定。多年的医疗训练赋予了你超越常人的冷静,面对这种贯穿伤,你需要夹闭血管、清创止血、穿刺排气,以防止张力性气胸压垮他的心脏。

但希波克拉底的誓言与现实的博弈永远充满矛盾。从他身上不熟悉的军服来看:他不是盟军。

这一秒,一部分的你紧握着武器、弹药和军刀,另一部分的你携带着医疗包、绷带和吗啡。

国家与阵营,杀戮与救赎,【正确】在此刻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说法。

“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你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平翻过来,拨开他的黑发。他的眼睑艰难的撑开一道缝隙,冷冽的灰蓝色虹膜静静地滑向你。

除了这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你想,你们今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你为他注射着□□。

你正在越界。

(1)

阵营有边界,但流血没有。

在不断向外扩张的马莱帝国里,作为一名陆军军医,你接触最多的是战地医学。

你对战场的了解,和对医疗的了解一样深。

你需学习血液生化与体内循环的定律,研究皮肤、心脏、肺部和大脑的协同运作,观察骨骼力学的平衡。同时牢记各种战机的轮廓,懂得心理战与夜袭的规则,掌握弹道学与战役战术。

需训练双手完成缝合,又需训练心智直面杀戮。

你必须时刻警惕□□的尖啸、轻武器的爆裂声、□□的轰鸣,以及战壕外冲锋前的死寂。你抓住一切间隙入睡,但只要一听见伤兵的哀嚎,或是残肢者的呻吟,你就会清醒。

战争永不止息,死亡不分立场。

当你手握装备,恐惧感和空虚感油然而生,却只能依靠麻木,继续前行。

这是你被派往南部战线的第二百八十三天。

58号高地的弹坑里,你正在抢救一名通信兵。

鲜血从他腹部的弹孔往外涌。你并拢双指,将一整团止血纱布硬塞进伤口深处。

炮火轰鸣不绝。一颗手榴弹从前侧抛入弹坑,引信的噼啪声,滚落在那名士兵的脚边。

出于本能,他抬起脚将它踢飞。

但霎那间,它就爆炸了。

冲击袭来,天旋地转。泥土、弹片和人体组织在半空中倒错,夺走了你所有的知觉。

睁开眼,你感受到持续的耳鸣,完全透不过气。你还活着,但方才与你同在弹坑的士兵已经血肉模糊。

极远的地方,传来连队撤退的呼喊声。

“等一下……有伤员……”你向那具躯体爬去,同时呼喊。

但没有人停下来。

剧痛,从右侧髋骨一路贯穿至脚趾。你用手顺着大腿向下摸索,全是血,湿漉漉的。你正在大量失血,且动脉还在涌动。你的大脑开始缺氧,眼前阵阵发黑,你快要晕过去了。

面对失血性休克,你需要怎么做?

抬高下肢。

你挪动着身体,将腿搭在弹坑斜坡上,头朝下。你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重力将血液灌回大脑。意识恢复了一丝清明,你继续向那名士兵爬行。眩晕再次袭来,你便停下,重新抬高双腿。

当你抵达他的身边时,这其实是一场无用功。

那人已经死了。

你仰躺下来,渐渐感到唇部刺痛、面部麻木。你试图用浅快呼吸来代偿,却毫无作用。急剧减退的听觉中,似乎有碎石碾压的声响逼近。

几道高大的阴影遮蔽了弹坑的光线。

有人用枪管挑飞了你的头盔,散落的头发暴露了你的性别。

“是个女人。”

另一人用刺刀翻挑你的军服口袋,露出了马莱陆军医疗徽章。

“马莱的军医?”

失血的躯体让你无法做出任何抵抗或回应。

在马莱陆军内部,大家心照不宣:一旦沦为战俘,关于血腥与残暴的传说都会在自己身上应验。与其被拖入炼狱,你更祈祷他们现在就扣下扳机。

然而,没有枪声响起。

带着没有等来子弹的绝望,你彻底坠入了黑暗。

——————————————

人体全身血容量约五千毫升。

当撕裂伤带走第一个五百毫升,机体会启动代偿,你的心率加快,皮肤湿冷。失血超过一千毫升,代偿接近极限,血压开始波动,你会焦躁不安。失血超过一千五百毫升,休克失代偿降临,收缩压骤降。

当超过两千毫升时,你会彻底陷入昏迷,进入濒死期。

这就是终点。你想,到这里就可以了。

但你却被碘伏味唤醒了。

睁开眼,头顶是褐绿色防风帆布,你躺在一张行军床上。

你翻身坐起,对自己进行自检。

战术背心、军刀、急救包已被全部褫夺,全身上下只剩一件打底衫。但右腿的开放性创口被处理过,绑着加压纱布,左臂静脉有一枚针眼,周围浮现着皮下淤血。

有人给你输了血,为什么?

反常的优待让你脊背发凉。国际公约上的漂亮条文,从来只是胜利方将战败者压上审判的修辞。在真实的战场上,没人会指望敌人对俘虏大发慈悲。你脑中全是必修讲座上听到的战地性剥削、虐待和侵害的案例——在战俘营,让你活下去,通常只指向一种比死更屈辱的生存交换。

你带着恐惧环视四周,帐篷内堆叠着破担架、报废的零件和装满绷带的铁桶。这是一个临时物资收容帐篷,而你正孤身一人。

你咬着牙,拖着伤腿,从床沿强撑起来。

“你以为你能去哪。”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侧方贴迫而来。

你毛骨悚然。没有帆布翻动的摩擦声,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听到——有人如幽灵般潜伏到了身后。你猛地朝废弃物扑去,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锐器。但一只手从后方扭住了你的小臂。

你被迫转身。

一张冷白削瘦的脸逼入眼底。眉骨锋利,眼睑冷漠地压住了虹膜的上缘。看清那双深陷的灰蓝色眼睛时,你感到一阵窒息。

是那个男人。那个你在第二战壕群救治的士兵。

他单手发力,将你按回行军床。随后用脚勾过一只弹药木箱,在你对面坐下。

灰蓝的虹膜缓缓扫视,观察了你三秒,才开口说话。

“我叫利威尔·阿克曼,是帕拉迪前线先遣连上尉......”

你不可置信的盯着他,麻木的听着他对你公式化的通报。

三个月前,你穿刺排气,封住他涌血的腹腔,推入□□。你当时以为只是救下了一个普通的帕拉迪士兵……先遣连上尉,帕拉迪前线先遣连……巨大的荒谬感让你恍惚。就是这支连队,用迫击炮端掉了你们的机枪哨,从东南侧战壕摸进来,彻底击溃了你们的58号高地防线。

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视线扫过他腰间的手枪。你们的距离不到半米。你有多大概率能拔出他的枪,打开保险,顶住他的头?

“别他妈想蠢事。”

冷硬的警告打断了你的测算。你抬起眼睛,利威尔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坐姿,但冰冷的灰蓝虹膜让你的心脏缩紧,他轻而易举就看穿了你的细微动机。

你逼迫自己咽下恐惧,强硬地开口,“根据遣送原则,医疗人员享有非战斗员豁免权,你应该将我转移到收容营,或者移交红十字监督的中立区。”

“后方收容所距离这有两百公里。”利威尔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你的幻想,“战线吃紧,帕拉迪没有多余的燃料和兵力,去专门为一个小小的战俘提供转移服务。”

关于女性战俘的绝望臆想似乎正在走向现实。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你的心脏,你用军毯盖严自己大腿裸露的皮肤。

“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努力控制着声音中的颤动。

他盯着你防备的姿态看了几秒,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一名医生,这里可以有你的病人。”

简短的一句话劈开了所有的迷雾。医疗优待、单独隔离的帐篷,甚至是由敌军指挥的亲自审问……一切异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错愕地扬起眉,“你想让我留在这为你们治疗?”

“对。”

“救治敌军?眼睁睁看着你们痊愈,再端起枪去杀戮我的同胞吗?”恐惧逐渐转化为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拜你的同伴所赐,”利威尔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帐篷里绝大部分的人,这辈子已经无法再拿起枪了。”

“那你是不是忘了?”你咬着牙,怒火彻底烧穿了理智的防线,“就在几天前,正是你带着这群人,踩着我战友的尸体推进了这道防线!你们屠杀了我们整整一个驻防营!”

没等你反应过来,他猛地倾身上前,手插进你脑后的头发。你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抓住了你的发根,强硬地将你的头向后扯去,迫使你仰起脸直视他。

“我们死的人不比你们少。”利威尔的目光冰冷无情,声音带着暴怒与威压,“而且你最好搞清楚,这场战争,从来他妈的不是我们先挑起的。”

他现在怒火中烧。你的指控激怒了他,他施加在你身上的支配力如此强大,让你根本无法动弹。被迫仰视的角度下,你的目光扫向他的额角。那里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你究竟救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试图控制呼吸。你很清楚,他的目光在你努力平复情绪时始终盯着你。你拒绝在敌军面前这么脆弱。你闭上眼睛,试图阻止泪水流出。但你的表情正如你此刻的状态,脆弱,且毫无防备。

扣在你发根处的手渐渐放松了。

“我理解你的立场。”利威尔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开口,声音充满了疲惫。

“但我知道,”他松开手,退回安全距离,“这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做。”

————————————————

你拄着拐杖,踩着装甲车碾出的深沟,跟随利威尔穿过作战营地。

草绿色的伪装网大面积覆盖着防空阵地,四周垒砌着阻水沙袋。在发电机的嗡鸣声里,在充满枪油腥味的空气中,你是唯一穿着马莱军服的人。

你的走动切断了四周的交谈。清点弹药、抽卷烟的帕拉迪士兵纷纷停下动作。无数道警惕、厌恶与仇恨的目光落在你身上。

检查站的哨兵抬高枪口,对准了你的胸膛。

你停下脚步。

他们的手指放在扳机上,在不断眨眼,人在对抗激动的情绪时就会这样眨眼。

子弹的发射时间比眨眼要快上二十倍,只需零点几秒,弹头就可跨越九米的距离。它们携带着足够的动能,不管击中的是你的皮肤、骨骼、胸腔还是头骨,都会在体内沿着中轴旋转、翻滚,产生空腔效应与剪切损伤。

你的身体在发冷,仇恨与恐惧在血液里同时爆燃。你与那些充满毒意的眼神对视着,一步不让。即使身处敌阵,你仍具有马莱军人的全部韧性,心理的,生理的,精神的,无可或缺。

“喂。”

利威尔站到前面,挡在了你和枪口之间。

他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两人:“把枪放下。”

“兵长...”一名士兵的枪管垂了下来,喉结滚动。

但另一名却不为所动。

利威尔的瞳孔颜色顿时沉降得极深。

“弗洛克,”他的声音极度低沉,充满令人恐惧的暴力感,“把枪放下。”

短暂的死寂后,枪放下了,但那愤恨的目光依旧坚定地注视着你。

利威尔粗暴地拽着你,“继续往前走。”

你沉默地跟着他,经过一道道有形路障,经过一道道燃烧着仇恨的视线,跨越了用新泽西护栏、艾斯科屏障及刀片铁丝网建起的,帕拉迪边界。

——————————————

利威尔带你来到一座较大的帐篷前,掀开了帐帘。

这个收容所是他们临时搭建的。

残缺不全的躯体躺在板床和轮床上。下肢炸碎,止血带下的湿性坏疽,胸腔贯穿,创口粉色血沫,高热的抽搐,弥散性皮肤瘀点……苍蝇嗡嗡盘旋,寻觅着在坏死的组织中产卵。

没有通风设备,没有隔离区,没有无菌台和检查设备。霉菌在帆布的角落和缝隙里滋生,水源可能已被霍乱污染,基本的卫生系统早已崩溃。

“你们的军医呢?”你脱口而出。

利威尔的视线从伤员身上收回,转向了你。

“两天前,医疗车队遭遇了□□的袭击,当场就死了。”他冷漠的开口,视线投向营帐的角落,“还剩一个。”

顺着他的目光,你看到一名年轻士兵躺在血污斑驳的行军床上。棕色头发毫无生气地散落着,腹部缠着严重渗血的绷带,呼吸短促,高烧和感染让她在谵妄与昏迷间徘徊。

“战线正在急速北移,短期内不会有后方医务兵再顶上来。”利威尔看向你,重复了刚刚说过的话,“他们也可以是你的病人。”

你紧闭着嘴,努力维持冷意与敌视。

你能察觉利威尔的目光正仔细扫过你的脸,他在捕捉你所有的情绪,且看透了你沉默中的拒绝。

他的手缓缓下压,握上了腰间的枪。你的身体紧绷起来。

他凝视着你,即使在激怒的边缘,表情依旧平静。无法窥探的死寂比纯粹的暴力更令你惶恐。

漫长的几秒后,他松开了握枪的手,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被疲惫拖拽,“没人会逼你。但前线资源有限,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能待在这。”

说罢,他向着帐帘走去。

空气中感染的气味已经达到饱和,几乎到了让人崩溃的地步。就像利威尔所说:这里的士兵已经无法再战斗了。或者说,如果没有控制感染,绝大部分人几天后就会死去。

你抓紧拐杖的横柄,右腿的创口在站立中持续钝痛。

他们大多是年轻人。

“把所有含氯消毒剂都搬过来。”

利威尔停下了脚步。

你对着他的背影继续开口,“我需要抗生素、输液管、吗啡以及外科手术包,越多越好。我还要至少两个懂基础护理的士兵,腿伤了没关系,但手必须能动。”

利威尔转过身,目光与你对视,灰蓝眼眸里闪过微光。

“好。”

他简短地答应,随即安排,朝帐篷外喊了一个名字。一个手臂缠着绷带但行动还算利索的士兵走了进来。

“这是奥卢欧。”利威尔看着你,“如果你之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让他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