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有回答那句那是我头一回有人疼,而是故意岔开话题,捏着羊腿骨的动作悄然放缓,眼底的偏执多疑褪去了几分,难的得静声听称心念叨“所以你盯着那十匹锦缎,就想着和你师哥师姐一样,穿漂亮衣服?”李承乾想起称心刚入东宫时,总是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舞衣,却永远挺直脊背行礼。
称心低头戳着汤里的杂碎,声音及其轻的“嗯,他们主子赏赐绸缎、赏银钱,过节还有点心礼盒。我站在队尾跳舞的时候,偷偷瞅着,就盼着我也能有一回。”猛地抬起眼看向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直到殿下,扔了我那块金子给我!”
李承乾喉咙间溢出极轻的一声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语气放软“蠢东西,本太子随手一赏,你记到现在。”顿了顿,故意逗称心“那你后来穿新衣服,是不是跑去找你师哥师姐跟前显摆了?”
称心小心翼翼看着李承乾,仿佛李承乾身上自带光芒,就像一座佛,照拂着所有人,却小声回复“没有”
称心后来就来到东宫任职了,李承乾早就忘记了但是称心没有忘记,并记在心里一辈子,在李承乾赏赐完没有多久太乐署的人就让称心来了东宫,称心他就抱着希望光芒来的他心里的佛祖身边。
李承乾眉梢一挑,啃了口羊腿肉含糊其辞发问“哦?他们逼你来的?”想起当年内侍禀报说太乐署挑选了最伶俐的乐人送到东宫,满以为你是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储君,早就忘记了其实是那日宴会结束后,李承乾去找太乐署讨要的,太乐署无奈,就把一批乐人和称心送到了东宫。不屑一顾的说“我还以为你削破头想进来东宫,攀附太子谋前程呢。”
称心戳着羊杂汤里的肺片撇嘴“才不是!他们都说东宫太子脾气怪,又挑剔,送谁都不肯去,推来推去最后推到我头上了!”小声嘟囔,偷偷抬眼看李承乾的神色“他们都说殿下腿疾在身,性子难伺候,让我机灵点少说话......”
李承乾听到这话,捏着羊腿骨顿住,眼底闪过点意料之外的诧异,憋着笑逗称心“那你听他们说我难伺候,来了东宫怎么没跑?”
称心左看右看,扣了扣小手“可是殿下也没他们说的那么不好呀。”
李承乾啃羊腿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多疑罕见地迟疑半秒,故意挑眉逗称心“哦?他们说我脾气怪、性子骄奢、难伺候,你亲眼见了,觉得我不坏?”从前满朝文武,自家亲舅舅都劝他收敛性子,人人暴戾乖张,偏偏这小不点不这么想?
称心用力摇了摇头,舀起一勺热汤吹凉“他们还说殿下会随意打骂宫人乐人,可我来了这么久,殿下顶多抢我点心,晃悠点心逗我减肥。”偷偷抬眼看着李承乾松着的束带散漫的模样,小声嘀咕“而且殿下还给我金子给我锦缎......最好的主子。”
李承乾听到这话耳尖几乎不可察地发烫,飞快别开脸啃羊腿肉掩盖笑意,嘴硬反驳“哼,蠢东西,给你点好东西就被收买了。”心里却莫名其妙想起满朝臣咬牙切齿上奏弹劾自己骄奢纵欲,唯独眼前这小家伙真心觉得自己不坏。
称心正说得眉飞色舞,余光一扫手里的羊腿肉,瞬间瞳孔地震,眼睁睁看着最嫩的那块肉被李承乾啃完了“哎!等等!殿下!那是我盯着的腿尖肉!”
李承乾叼着肉瞥他瞪大的眼睛,故意又狠狠咬了一大口,慢悠悠嚼着“嗯?你说话太入迷,本太子替你解决了。”眼底里藏着坏笑,瞧着称心急得勺子都搁在汤碗里了“刚才不是光顾着念叨太乐署,忘了你的宝贵羊腿了?”
急的称心撅起嘴正要哀嚎,低头瞧见自己碗里静静躺着最鲜嫩的腿尖肉,连筋膜都细心的剔干净了,瞪大的眼睛慢慢眨了眨“你.......”
李承乾装作若无其事啃着剩下的羊骨头,眼角余光偷瞄称心表情,嘴硬的很“看什么看,本太子啃不动怎么嫩的,赏你了。”其实方才李承乾趁着称心念叨太乐署走神,悄咪咪切下来藏在称心碗里,还故意吃得香逗称心半天。
称心捏着筷子戳了戳那块肉,又偷偷抬眼看着强装镇定逗李承乾,小声嘀咕“坏蛋殿下,故意逗我半天......”嘴上抱怨,筷子却飞快夹起肉来美滋滋塞进嘴里。
李承乾洗漱完后,披散着头发,没有那么老气了,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少年感,平日里都是不会笑,凶巴巴的而今天不同,年轻多了,李承乾刚摊到在酒楼客房硬板床上,忍不住嘀咕出声,嫌弃地扯了扯粗布被褥“哪跟东宫铺了三层锦缎的软榻比,硬邦邦的.......”嘴上抱怨不停,卸下紧绷十几年的储位焦虑,浑身彻底放松下来,闭眼莫名其妙安心。
称心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歪坐在床边看他嘴硬,小声拆台“方才是谁挑三拣四,说店家偷工减料?”称心看见李承乾眼睛都闭上了,小声打趣“殿下不是最挑床吗,这会儿不挑啦?”
李承乾迷迷糊糊睡醒,伸手往身侧一模空空如也,睁眼客房里不见那小不点称心的影子,拧着眉毛拽住路过的小儿打听“跟我一起来的那小少年呢?”
小二“回客官,小郎君去后院温泉池泡澡啦!”
李承乾挑起眉起身,偷偷摸摸去温泉院落,隔着竹篱笆瞧见雾气遮盖四处池水里,称心白白嫩嫩的身影,故意压着嗓子装店家老板“温泉池禁止孩童入内!再不出来收银子了!”
称心泡着舒服眯着眼睛哼起小曲,听见声音吓一激灵,浑身一僵扭头,看见篱笆外憋笑的李承乾,脸瞬间涨红“好奥你!殿下你诈我!”
称心说“殿下你也下来泡一下不。”还没等李承乾反应过来,称心直接给泼了水导致李承乾的衣服湿了。
李承乾扒着竹篱笆不肯动,低头瞅见自己干干净净的常服,满脸嫌弃“我好好睡觉,被你骗过来,衣服都被你拽湿了!我才不下去!”
称心泡在暖融融的温泉里,探出半个脑袋冲李承乾勾了勾手指,笑的动人“湿都湿了,那干脆泡呗!殿下平日里在东宫泡暖汤讲究这讲究那,出来偷偷摸摸溜一趟还这么多讲究”
李承乾听到这话气坏了,小小称心竟然如此说他,别扭了半天,瞥了眼四下无人,咬牙切齿褪了外袍叠好搁石台上“小讨债鬼,就会拿捏我”小心翼翼踩下石阶,一碰到温热泉水忍不住轻哼一声,嘴上还叨叨“比东宫的汤池子差远了......”
称心看到李承乾背上和腰间的伤瞬间心里不得劲“你的伤怎么回事”
李承乾刚漫不经心的浸泡在肩膀,察觉到称心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背上,下意识想缩肩膀藏,偏又僵住不动,满不在乎扯了扯嘴角“小伤,怎么?你这小不点还心疼了?”
称心泡在水里往前挪了半寸,盯着他肩膀旧伤和腰间新一点的擦伤,声音轻了好多“东宫养尊处优,殿下连宫人碰你重一点都要念叨,这伤....哪来的?”
李承乾偏过头去不看称心,望着蒸腾的水汽敷衍“骑马摔的。”其实自己心里清楚是前几日偷偷联络侯君集操练私兵,翻城墙时蹭的,哪敢跟这傻小子说
称心傻乎乎说“疼不疼呀?”
李承乾听见称心软乎乎的问话,肩背本来绷着的肌肉莫名一松,偏嘴硬“本太子当了十几年太子,磕磕碰碰习惯了,这点小伤疼什么?”尾音却不由自主发虚,偷偷瞥了称心一眼,瞧称心皱着小脸盯着自己的旧疤,莫名其妙不自在
称心指尖悬在水面,想碰又不敢碰,那道狰狞的旧伤,小伤嘀咕“看着就疼......你骑马摔能摔成这样?”早就瞧出来李承乾撒谎,东宫马场的马温顺得很,再笨也摔不到肩胛和腰侧。
李承乾被戳穿也不恼,故意沉下身体往温泉深处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怎么,你心疼啊?”
称心嗯了一声
李承乾浑身一僵,蒸腾热气模糊了眼底的错愕,活了二十几年,朝臣阿谀奉承无数,父皇的敲打,头一回有人就怎么直白“你.....”顿了一会,故意逗称心“东宫那么多宫人太医,心疼我的人都排到玄武门了,你凑什么热闹?”
称心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认认真真盯着他背上的疤“他们不敢碰你的伤口,也不敢问你疼不疼”指尖悬在离旧疤半寸水面,往前挪了挪,怯生生问“我真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