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关于曾经那个预言，伏地魔当然有想过这一次自己该如何应对，他绝不会再亲手“标记”那个孩子，不会再触发所谓的“牺牲保护魔法”，他不允许这个世界再出现一个“大难不死的男孩”，这并不困难，他已经勘破了谜面的陷阱，并且多次复盘，熟记于心。
一旦得知了谜底，应对就会变得很容易，他正是凭此气定神闲至今，却万万没想到以命运之狡猾，竟悄无声息与时俱进。
当时当刻，伏地魔感到了一种隐秘难言的恐惧。
有一件事，他绝不会跟任何人吐露，更至今无法释怀，那就是他之所以能幸免于灵魂破碎的结局重新站在这里，并非是他步步筹谋的必然结果，而仅仅是出于一种侥幸，苏醒最初他甚至不清楚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只是骤然便自一年级时的斯莱特林学生宿舍中睁开双眼，狂喜迷茫。
也许有人会将之笼统归结于梅林的馈赠，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去拥抱第二次人生，但伏地魔不能是其中之一，从汤姆·里德尔到Lord Voldemort，那些年里他攫取的一切，全都是精心算计有意掠夺而来，所谓“有史以来最强的黑巫师”虽非自诩，他也从来自认名副其实，他不能接受自己是靠侥幸存活下来，那意味着他根本没有胜利，他是实实在在败给了命运，只差一点就会步入一无所有的死亡结局。
作为一个追逐永生，将飞跃死亡视为终极目标，却因一则预言一败涂地的强者，作为一个自幼便会清醒地谋划前路、自命不凡野心勃勃的天才，他从未经受过这样毁灭性的挫败，以至于到如今再怎样谨小慎微都不为过。
魔王冷酷的视线牢牢锁住眼前男人，没有什么能重过他自己的利益和性命，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是真的会为此杀人！
压迫在颈间的力道一刻未曾松懈，对视之间，斯内普看清那双猩红眼瞳中杀意翻涌，心中确实全无波澜，当年这个人就能为老魔杖杀他一回，如今事关预言就更是意料之中，当然这本也如他所愿，只不过……
犹豫了一下，他抬起的手按上那只冰凉手腕，这个时候斯内普又有点感谢这副身躯，让他在这样的境况下都还能做出反应。
他费力挤出声音：“主人，不必怀疑，您的仆人愿意为您赴死，但这次预言无关其他任何人，我能否请求一切到我为止。”
一切到他为止……黑魔王一下子就听懂了他话中深意，或者说那并不是听懂的，而是此刻对方脸上那种担忧和恳求的神情，他只见过他为同一个人流露。
——莉莉·波特。
脑中跳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股烦躁猛地攫住了伏地魔，他面色一冷，狠狠将手中人掼向墙壁。
没想到他会突然动作，斯内普中重重撞上墙面摔落在地，先前的窒息感并未切实威胁到他的“性命”，但身体残存的本能依旧迫使他狼狈咳嗽起来。
伏地魔缓步走近，居高临下：“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斯内普稍稍平复，扶着墙站起：“是请求您的怜悯。”
他说得卑微，可站直身体后目光却直直迎上，没有半分躲闪。
凝视着那双毫无惧色的漆黑眼眸，伏地魔面无表情：
“我已经承诺过，不会动莉莉·波特。”
他语气轻柔地吐出那个名字，以一种绝非友善的口吻，黑魔王不喜欢被反复质疑，哪怕他确实随时可能食言。
斯内普摇了摇头：“想必您能谅解我的疑虑，您以前也做出过承诺。”
“我给了她选择的机会。”黑魔王眯起眼睛，不耐道。
斯内普拧起眉头，他是真没想到事到如今，伏地魔还会用这个说法来搪塞他。
就像是冰面骤然碎裂，在黑魔王面前，哪怕是将两辈子全部算在内，这也是男人第一次脸色浮现出明显的愤怒。
他声音冷硬讥诮：“您仍在愚弄您可怜的仆人吗。”
斯内普感到荒谬，“选择”，这人竟然还强调他给了选择，仿佛那是一种什么天大的恩惠！他给出的所谓选择，是让莉莉自愿舍弃儿子的性命苟且偷生，这和让她去死有什么区别？也许世间确实有这样冷酷的“母亲”，但莉莉绝无可能是其中之一，黑魔王如果真心想履行对他的诺言，分明有的是稳妥手段能保全她，昏迷咒、障碍咒、石化咒、禁锢咒哪一个做不到？他甚至可以一言不发直接杀了哈利·波特，却偏要装模做样“再三询问”，端着魔杖要求一个母亲自愿让开，任他去杀她的孩子！
他一直看得很明白，更知道黑魔王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否则这个人当年就不会“不敢来见他”，不会因为疑心他恨他而终日猜忌，他从没有真正将他的请求放在心上，从没有打算要履行他的诺言，他这么做的唯一的用处就是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敷衍——看啊，他给过她机会的，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而这便是黑魔王口中言之凿凿的 “偏爱”，简直可笑至极！
斯内普本不愿再翻起那些陈年旧账，当年的一切都早已结束，对方轻慢对待，他亦不惜代价报复，最终死于纳吉尼的毒牙，倾尽所有促成了黑魔王的覆灭，到最后也算两不相欠，往日他不与之争辩，哪怕不以为然也懒得反驳，不是愧疚于自己的背叛，不是恐惧于黑魔王的手段，而仅仅是觉得枉费口舌，多说无益。
选在此刻与黑魔王起冲突无疑是不明智的，但眼下事态不同，斯内普不能再对此轻拿轻放，新的预言听起来已经与波特一家毫无瓜葛，可黑魔王从不是不计前嫌的那种性格，但凡他起了念头，无论是为了泄愤还是确保万无一失，要派遣食死徒去杀几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倘若自己将在此为预言“死亡”，他本想着应该能被允许稍稍破一点例。他知道在某些方面黑魔王还算“讲理”，比如只要他确实达到想要的目的，在有所图谋的前提下，他就不会介意施舍一点无谓的宽容。
可他没有想到，直到现在，伏地魔都依旧只是随意敷衍，甚至还搬出了当年莉莉死亡的这套说辞。
魔杖落进手里，即便尚未高举，也已经是一种反抗的信号，看清他动作，黑魔王神情莫测，解除亡灵召唤束缚阵法需要人和复活石都在他手中，但看起来这个人已经自认有能力从他面前逃脱了。
显然，预言给了对方勇气，以至于让他愚蠢地认为自己手中有了筹码，认为他居然能以此来要挟黑魔王。
伏地魔第一次发现愤怒竟使人冷静，预言的应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过往经历更是给出了教训，过激的反应反而有可能推助宿命走向实现，就算他要扼杀这个人，也不必急于一时，他谋划的大戏才刚刚开场，总要等他尽了兴，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再来谈及其他。
片刻前被死亡恐惧攫住的头脑终于清晰起来，这可是他费劲心机自冥界隔世夺回的猎物，怎能这样轻易就放过。
斯内普握紧魔杖，凝神戒备，以往因着形势和立场的种种限制，他从未与这个人有过正面对峙，只在暗中多年周旋，而此刻，他终于堂而皇之亮出他的尖刺。
很难说这会导致什么结果，他警惕承受着魔王那令人心悸的沉默审视，看着对方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种阴沉的平静。
既然他这么有胆量……伏地魔手指摩挲着魔杖杖身，语气轻冷：
“黑魔王的怒火必然宣泄，她承担不起，只有你西弗勒斯，只有你，一定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斯内普将这句话放在脑中滚了三遍，有些不可置信地愣住了，那听起来真的很像一种让步。
见他游移不定站在那里，伏地魔冷笑：
“怎么，莫非你还想向黑魔王索要一道牢不可破咒？”
不等男人对此做出反应，他阴恻恻补上一句：“别得寸进尺。”
斯内普对这诡异的转折感到困惑，却也深知自己必须适可而止，垂下的袍袖遮住魔杖，他沉默片刻，只能低声道：“感谢您的仁慈。”
收起魔杖，他走上前去单膝跪下，就像一种顺从的束手就擒。
方才还准备绝地反抗，转眼又摆出这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真不愧是双面间谍，果然能屈能伸。
见人不痛不痒跪在那里，黑魔王心中郁气难平，这人实在可恨极了，他绝不能让他得意忘形，就算暂时不会要他性命，适当的惩处却很有必要，这看起来是一个用钻心咒的好时机，是该让他吃些教训。
这样想着，黑魔王杖尖甩出红光，已经准备好欣赏这人从未有过的翻滚哀嚎来解一解气，垂首跪立的男人对此全无防备，然而咒语没入身躯，最终只引得斯内普整个人微微一震。
感到了体内些许酸疼，他不解地抬起头来，以目光询问，伏地魔于是猛然记起，这具该死的半尸之躯皮肉麻木，甚至都不能很好地体味疼痛！
抬起的魔杖顿在半空，黑魔王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当眼见一道四分五裂咒迎面而来，斯内普绷紧浑身肌肉，强行压住了反击的本能，一瞬间他想着这次的死相恐怕会很难看，然而它最终与他擦肩而过，只击中了他身后门墙，轰然声响中整面墙壁崩裂倒塌，石屑飞溅。
斯内普灰头土脸跪在废墟之间，余光看见曳地的黑色袍摆像蛇尾一样扫过他身侧碎石，下意识低声唤了句“主人”。
那声音轻得像尘灰落地，魔王一眼也不曾施舍，径自突破了这处层层封锁的魔力场域，跨出门化作一片滚滚黑雾，转瞬掠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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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尸骨笼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