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冬天是安静的季节，霍格沃茨在长假期间总是冷清，留校的学生老师们各自出没在自己的栖息地，只有用餐时间才齐聚一堂凝出些人气，结束后又很快散场，各奔东西。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一样，当桌上餐盘一一撤去，最后一名学生也离开礼堂，假期在校的教职工们依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气氛凝重地静坐原地，时不时往门口看上一眼。
邓布利多无奈笑了笑，挥手替桌上几个空杯重新蓄满，注意到的人朝他颔首致意，只是也无心再饮。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新同事正式入校的日子，正好中午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礼堂，老校长便提议一起简单碰个面。
那个黑发的年轻人被麦格教授领着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冬日防风的黑袍将他整个人裹住，站定时下摆一直要垂到脚跟，让他看起来很像某种收拢了翼膜的夜行动物。
来人目光扫过在场，没什么表情的脸色其实谈不上盛气凌人，可他实在太年轻了，作为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这里很多是几年前刚教过他的老师，而作为一名黑巫师，此刻他面对的这些人都是正义或至少是中立派系，在这个事实下，他的表现俨然平淡得过分，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甚至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有几位老教授不适地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看起来就不像个好相处的人。
他们无声对视，开始有点质疑邓布利多的决定。
斯内普目光扫过礼堂里的几张面孔，几乎都是他旧日的老熟人同事，他早就听说对于这次他拿到这个职位，学校教工群体内部也很有意见。
录用一名食死徒成为学校老师，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只在外部引起争议，在校的老师和学生们都事关切身利益，最有立场去反对，然而有意思的是，当年黑魔王失踪，有邓布利多亲自为斯内普辩护清白，他进学校都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力排众议，而如今黑魔王如日中天，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食死徒，这个过程反而走得比当年要容易得多。
现实就是这样的，黑魔王垮台时，食死徒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谁都敢叫骂上一句，但只要黑魔王还活着，这帮人再怎么为非作歹，也没有几个人敢明目张胆对峙刁难。
哦不，或许偶尔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个莽夫，敢于跳出来卖弄他的勇气的。
“肮脏的食死徒，霍格沃茨不是你们这帮垃圾能踏足染指的地方，识相的就该滚回你主子脚边去！”
杯底“砰”地一声磕上桌面，坐在最靠近门位置的一个男巫师站起身斥道。
斯内普打量过对方，短卷发，脸侧有不规则旧疤，多是烧灼性恶咒所致，衣服套件穿得很杂，黄棕色为主，品味一般，手揣在侧袋里，看布料轮廓应该是握住了魔杖，格兰芬多，他猜。
布伦丹·考哈特，退役傲罗，任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补充：今年的。
斯内普微微扬起眉毛，他是不乐意当这教授，但那不代表是个人就能在他面前叫嚣。
“学校对外公开招聘，我资格符合，能力满足，最终结果由校董事会审批公示，校长也证实程序合规，我倒想洗耳恭听，你的质疑从何而来？”
他讥讽一笑：“假如你愿意当面跟黑魔王陈述你的独到见地，我很乐意为你引见。”
布伦丹竖起眉毛：
“食死徒就是食死徒，只会狐假虎威，邓布利多居然认为你与众不同，一定是你用什么卑鄙的方法哄骗了他！”
当他认为邓布利多是能够被“哄骗”的时候，斯内普就已经确信这人完全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要知道，那可是连无所不能的黑魔王都没能达成的成就。
他正要反唇相讥，老人走上前来，开始调停。
“好了布伦丹，往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多相处一阵你就会发现，西弗勒斯其实是个心地柔软的好孩子。”
老人边说边拍了拍斯内普的肩膀，后者闭上嘴巴，脸色发青，看起来是快要吐了。
邓布利多说话总是有分量的，这位一年制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即便心里十分不认同，也没再当面说什么，只把满腔怒火化作锐利的瞪视，狠狠扎去对面人身上。
斯内普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其他教授都在默不作声地暗中观察，邓布利多若有所思看着这一幕，湛蓝的眼睛眨了眨。
“各位，我之前是说过西弗勒斯与其他食死徒不一样，但我明白听我这么说大家也不一定相信，既然往后都要一起共事，还是需要多一些信任才好相处，或许这里我们需要一点佐证，我想，唔，一个守护神咒怎么样？”
老人这么说着，温和的目光无声说服着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
斯内普觉得自己听到了鬼话，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过去。
前傲罗布伦丹拧紧眉头，表情困惑，迟疑重复：“守护神咒？”
考虑到说出这个建议的人是邓布利多，他十分谨慎地没有直接反驳。
但斯内普明白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守护神咒不是验证性魔咒，它既不能证明一个人“无害”，也不能约束当事人“作恶”，一个人能施展守护神咒，只能说明他还没有穷凶极恶到只是“维持人形”，还有感知人类正面情绪的能力，拥有一段值得珍惜的快乐记忆，仅此而已。
因此，通过让一个食死徒施展守护神咒去证明他值得被信任，这里面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还不如一个牢不可破咒，西弗勒斯·黑巫师·斯内普，恶狠狠心想。
魔药学教授压住愤怒，卷唇假笑：“邓布利多校长，我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莫名其妙忽然提到守护神咒，这显然是老人早有预谋，来之前斯内普只被告知说要与众人碰一面，可没人说他还要当众“表演节目”。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个世界的“西弗勒斯·斯内普”根本从来没有使用过守护神咒，邓布利却仿佛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这个魔咒，为什么？显然是有人告诉他的，
——哈利·波特。
这一刻斯内普简直想咒骂这个名字，这小子简直是专门生来克他的！先是黑魔王，现在又是邓布利多，那个愚蠢自大的男孩随便知道点事就要宣扬得天下皆知，永远都不懂得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求职竟然会被通过，当初黑魔王让他应聘魔药学教授，他还指望邓布利多能阻止这件事，最后等来的却是老校长公开证实他的应聘环节程序正当，当看见报纸上老人代表霍格沃茨期待他的加入时，他甚至一度怀疑过人生！
一旦想通了前后，斯内普差点扭头就走，或者更快一点，用飞行咒！一个把他当食死徒防备的邓布利多固然不好应付，但如果是一个把他当潜在可利用对象的凤凰社首领，那么伟大的白巫师于他而言也只是另一个“白魔王”而已。
魔药学教授木这脸站在那里，已经开始设想如果现在当场辞职，回去黑暗庄园后能否得到黑魔王一个仁慈痛快的阿瓦达，或者哪怕一个缠绵悱恻的钻心咒，也不是不能接受。
老校长深邃的蓝眼睛平静地凝视着他，心中自有考量。
情报需要核实，他已经确定过，新婚的波特夫人并没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童年巫师密友，在此前提下，如果这个斯内普的守护神是一头牝鹿，那就真正能说明问题。
他需要这个信号，去确认对方是否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哈利所说的，那个曾经作为间谍背叛了黑魔王的西弗勒斯·斯内普，是否值得他在今后尝试去付出些许的信任。
“西弗勒斯，你可以的，对吗。”
老人手按在他肩膀，多么巧合，正是墓园复活当日，黑魔王握住的那半边。
斯内普漆黑的眼中眸光锐利，其实心里已经明白，对方提出这个要求不是为了取信于那些教授，而是为了取信他自己。
邓布利多在向他要一个证明。
而他，骑虎难下。
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魔药学教授咬牙切齿瞪视着老人，鉴于他的身份，那看起来很像这个食死徒要开始发疯，在场教授们都紧张起来，好几个魔杖都拿在了手里。
“Well，FINE.”
男人不情不愿挤出声音。
斯内普试图自我安慰消解抵触，他当年在对方面前自证，本就施展过很多次守护神咒，而其他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会发现的，这个世界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从来与莉莉毫无交集，不可能有人会从他拥有一种牝鹿形态的守护神而联想到对方。
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躁，众目睽睽之下，他面无表情抽出了魔杖。
【Expecto Patronum】
杖尖溢出光芒，他沉下心来，再次回想那些久远美好的记忆，鲜活的色彩仿佛真实在眼前铺展，明媚的红和纯净的绿，很快他听见了笑声，听见她喊他的名字……
喷薄流转的银色雾气中，一具优雅的鹿身逐渐幻化成型，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画面继续描绘细化，阳光，秋千，青草的香气，少女的眉眼，她在他对面，手中有花，其中一朵掉在了草丛里，他捡起来，用魔力飘浮着，向对面推去……
一丝极淡的笑意浮现在男人唇角，他轻轻挥舞魔杖，牝鹿随之灵动流畅地跃起，魔力依旧持续输出，他仍在细细回味那些珍藏的画面，沉浸注视着那朵花慢慢向女孩的方向飞去，阳光下那花瓣舒展着，却逐渐变绿拆散，活物一般缠叠变形，化作了一只飞鸟的形态。
是一只用叶子叠成的、精美灵巧的魔法千纸鹤。
斯内普愣住了。
他当然见过这只千纸鹤，很久之前，以旁观者的视角，在更远些的地方，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隐约觉察不妙，但仍旧鼓起勇气慢慢往对面看去，红发绿眸的少女还站在那里，但他没能松下那一口气，因为少女的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另外一个身影，那个人，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斯内普立即切断了魔力，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守护神咒停止，牝鹿也化作银光消散，礼堂里听见有些教授在叹息，守护神咒是一个很美的魔咒，越美好珍贵的记忆，越强大稳定的魔力，幻化出来的守护神就越是美丽灵动，只从魔法学术上来说，这位新同事所施展的守护神咒无疑已经能属于顶尖水平。
欣赏过一场“守护神表演”后，大礼堂里的气氛奇异地缓和了下来。
如果是平常的斯内普，这个时候大概在心里嘲讽这些人未免太好“欺骗”，居然真的因为一个逼近完美的守护神咒就开始放下戒心。然而他现在绝不可能还有那种心情。
他以要收拾办公室为借口，匆匆离开了这场本是以他为主角的会面。
熟稔穿行在城堡，新任的魔药学教授大步流星走回地窖，如果不是城堡限制他可能还会用幻影移行，斯拉格霍恩已经空出了那间他最熟悉的办公室，他关起门来，封锁入口拒绝来客，确认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然后如临大敌地再次拿出魔杖，低念了一句咒语。
璀璨的银光再次喷散，如同星河铺展，美轮美奂，施咒人的美好记忆无形演化其中，他与她在游乐场，秋千依旧摇晃，阳光透过树冠洒落，树下女孩抱着花笑，他捡起了草丛里的一朵，控制它飘上前去，然后……
……然后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它拆解，变色，缠折，化作了一只悬空飞舞的叠叶千纸鹤！
安静的地窖办公室里，停在那里的牝鹿踩了踩蹄子，无声凝视着自己的主人。
斯内普强行遏住了切断魔力的冲动，不信邪地咬紧牙关，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以图扭转局面，只可惜收效甚微，红发的少女依然在笑，笑容温暖甜美，画面环境却在悄然发生变化，她脚下的草地续接了碎石铺就的河滩，黑河在不远处流淌，她还在那里，还抱着花，还看着他，他却死死盯住了旁边那个阴魂不散的高大身影，黑色的巫师袍将来人裹住，遮去了面容，然而不必掀开那顶垂帽，他见过这个场景，他知道那是谁！
低声愤怒地咒骂了一句，他狠狠掐灭了守护神咒。
牝鹿消散在空气里，斯内普脸色难看极了，那种心情就像是发现一瓶他精心熬制永久收藏的珍品魔药，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滋生了毒性霉斑一样，震惊、暴怒，恐慌，抗拒，复杂到难以描述。
不管怎样，想来从今天开始，他是绝不肯再使用守护神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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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尸骨笼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