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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的扬州城，杨柳拂过的力道轻得撩人，茶馆挨着扬州城门的小径，柳絮纷飞，时不时就飘进来落到青瓷茶盏边上，又被穿堂而过的风拂走。
从辰时起，唐续便等在了茶馆，他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从他睁开眼发现自莫名其妙回到了不过十七的年岁后，唐续便一直在等这个时间的到来。他数着时辰，巳时三刻左右茶馆会有人闹事，唐续出手阻止时叶斩言会恰好路过拔剑相助，二人就此相识。他一下一下轻敲桌沿，还有不过半刻钟。
半刻钟后闹事之人果然循着同样的时间掀了桌子，唐续的千机匣顷刻展开，他的手不受控制颤栗起来，好像半是期待半是惶恐等着一处剑鸣声起，如一线青光袭来。然而直到唐续将闹事之人踢出茶馆，他才恍然觉得不对，上辈子前来相助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唐续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千机匣，定了定神才勉强坐回凳子上，他咬着牙灌下一杯茶水，对周围的叫好声置若罔闻，只想着哪里出了差错。
唐续已经在扬州茶馆坐了一整天了，太阳斜落山腰，昏黄的余晖一点点蔓延进茶馆，却独独没有触碰到唐续一星半点。他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疑惑更重，日期没错，地点没错，但为何叶斩言却无影无踪。
及至太阳彻底西沉，仍旧没有半点来人的影子，他站在扬州城外的小径上，月亮又清又圆，静悄悄爬了上来，悄无声息地望着唐续，好似下一秒就会兀自裂开圆盘张开黑沉沉的缝隙将整个世界吞了进去，唐续落在月光里，他思绪纷杂一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明明他已经认清自己的心意，明明上天已经给了他机会重来一回，但是叶斩言没有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唐续拼了命去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因为他提前到了茶馆吗，还是他根本没有重生到当年，只是掉进了一个唯独没有叶斩言的幻境里；或者……或者，叶斩言是故意不来的。他的思绪纷纷杂杂恼人不休，浑身都发起抖来。
没关系，唐续想，没关系的，叶斩言不来，他就主动去找他，反正他已经等了六年了。
他在夜里上了扬州码头去往藏剑山庄的船，唐续曲折一条腿坐在船头，随着水波摇摇晃晃，他望着满天星河倒悬落入江中，再次陷入了回忆。
唐续和叶斩言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如果不是那纸婚约将两人强行绑在一起，唐续觉得自己和叶斩言大概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也许，也能成为恋人。
唐续讨厌自己坤泽的身份，他十三岁就入江湖，十六岁为自己博下逐星客的名号，他应该在江湖上纵马狂歌、快意江湖，而不是因为一纸婚约和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绑在一起，甚至因为生理反应在嗅到叶斩言那股梅香味时下意识想要靠近对方。
被迫成亲以后他越发觉得这场婚事是个枷锁，最初那段时间他对着长辈强颜欢笑，对着叶斩言满目怨怼，说出来的话也足够伤人。叶斩言最初还想着既然成婚了那也不是不能过日子，只是他脾气再好也耐不住唐续永远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这之后叶斩言也就不再去试图碰壁了。
时间长了，唐续也不再那么浑身带刺，究其原因是叶斩言压根也不管他，他们成亲后大部分时间仍旧各过各的，唐续照例往江湖上跑，偶尔回家时也能和叶斩言好生打个招呼了。两个人偶尔也会于院中对酌，只是到底还是有些生疏。叶斩言倒也浑不在意，他和唐续本来也没有几分爱意，唐续觉得婚事是牵绊，于叶斩言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如今平和下来，倒也不是不能做个朋友。
只是上天显然没有给他们冰释前嫌的机会。
唐续从回忆中醒来，他继续望着一川星河，一手搭在曲起的腿上，无意识扣了扣裤腿布料，思绪再次回到让他刻骨铭心的那天。
巴陵地界有一处匪患由来已久，名曰天龙寨，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当地剿匪多次也未能将他们剿灭。那日是当地官府求了江湖侠客帮忙，聚了好些人准备将天龙寨给端了。
叶斩言不怎么走江湖，相比起来他更爱待在藏剑的剑庐之中，只是这段时间他刚好有空便也接了这档差事，恰好和唐续都去了巴陵。此时他们成婚两年，虽然依旧不够熟络，但到底也没有最初那般互相埋怨了。任务很顺利，天龙寨虽然看似人多，但是有了这批江湖侠客的帮忙倒也顺利得多，狂刀客柳先澜身先士卒冲了进去，叶斩言和唐续紧随其后。
激战一夜后，天龙寨大当家的携剩余的人沿水路逃窜，唐续年轻气盛，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再后来呢，唐续想，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倒在满船星梦之中，头疼欲裂。
是了，叶斩言死了。他追着天龙寨的人越跑越远，却反而入了对方的包围圈，是叶斩言替他挡了致命的一刀，又将他护在身下承受了所有的攻击。
等援兵赶到时，沈桡作为医者上前查看，脸色几近变幻，最后他捂住了唐续的眼睛，叫人帮忙把叶斩言扶起来，这才对唐续说道：“唐续，我劝你最好别看。”
唐续受的伤不算很重，第二日人就醒了，只是沈桡却不知道如何同唐续说叶斩言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神色变幻几许才哑声说道：“唐续……叶斩言他……节哀。”
唐续眼神空茫茫落在床沿，他觉得自己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了水里，沈桡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指尖掐进了手心，一丝血顺着掌心漫出，沉默半晌后他突然间咬牙切齿道：“我要他救了吗！”
来自万花谷的医师骤然吸气，他紧忙阻止唐续的话语：“唐续！叶斩言怎么说也是为了救你……”
唐续却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我的命多金贵啊，要他叶斩言拿自己的命去逞英雄，凭什么，他凭什么！”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被救的人在无理取闹着说救人的不应当。沈桡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唐续，唐续倒也没有哭，只是瞳孔里汪着将落未落的月光。沈桡忽然间没法再去指责唐续，他瞄了眼唐续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又看着人掌心里溢出的血迹，不由得叹了气，只能掩门离开，放唐续再冷静冷静。
第二日沈桡再次推门进来时唐续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窗外，他在内心腹诽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人是早早就醒了，还是干脆一整夜没睡，于是沈桡轻声问道：“唐续，你还好吗？”
唐续好似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一般，他偏过头，嘴角扯起一丝笑来，语气轻松：“我有什么不好的，叶斩言死了我正好自由了。”
沈桡咽下了嘴里的话，唐续的语气轻松，苍白的嘴角扯着一丝笑，眼里却半分笑意都无。昨日那些愤怒的责问好像一个笑话，将唐续掩藏在心里的感情一点不漏地抖露出来，沈桡想：唐续，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唐续没有在沈桡这里待多久，能下地之后的某天，他留下银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过多久沈桡就听说天龙寨的人正在追杀一事，有名唐门弟子跟疯狗一般咬着那天龙寨剩下的人。
逐星客的名声在江湖上依旧响亮，甚至名声更胜以往，江湖人讨论着这失了乾元的唐少侠如今当真是不要命了。有人说他曾见过一次唐续杀人，一身黑衣在惊雷下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血液顺着千机匣滴落地面，将这原本清俊的青年衬得如同恶鬼一般，好生骇人。
旁人纷纷摇头，只说爱恨真叫人难解，这逐星客为爱人复仇，硬生生将自己作得没了人样，真是唏嘘。
唐续对江湖传言浑不在意，他一门心思追杀着同当初那事有关的人，就算听了几分传闻也只是嗤笑一声，他和叶斩言有什么情谊可言，为爱人复仇？当真可笑，他不过是报救命之恩罢了。
叶斩言死后第一年，唐续将自己的名声硬生生浇上一层血，江湖上已无人再说曾经的逐星客，只留下逐星催命一词。
叶斩言死后第二年，天龙寨最后一个人也死在唐续手下，大仇得报，旧时传闻覆上血色，唐续却发现彻底失了目标，他回到家中，开始闭门不出。
叶斩言死后第三年，唐续难得收了一身的戾气，去了趟江南，往叶斩言墓前倒了杯酒，却一言不发，停留两日后他离开藏剑山庄，往东海去了，他穿风倚浪，同萍水相逢的江湖好友切磋饮酒。
唐续咽下一口酒，大笑着同旁人称兄道弟，好似这样，他就不会再想起叶斩言这个名字。
此后两年，唐续走南闯北，从东海到岭南，从岭南到苗疆，又去雁门关外，他走遍天涯海角，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时不时会想起叶斩言，他从一开始的怨，到后面的恨，他喝酒兴起的时候会骂叶斩言是个混蛋，骂他叶大少爷的命就能如此轻飘飘的扔掉了吗，叶斩言是个多好的人啊，显得他唐续多不识好歹，连叶斩言的好都看不清。骂完以后又会突然沉默下去，直至酒醒以后又变回平日那个逐星客。
唐续总觉得迟早有一日他会还尽叶斩言的救命之恩，到那一日他便能继续往前走了，然而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叶斩言反而彻底融入进他的骨血之中，叫他求不得，放不下。
这年冬，关外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唐续在雪地里枯坐许久，任凭雪落在身上，将他淋作白头，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坟，然后他无端地在雪中落了泪。
叶斩言死后第五年，唐续终于认清了他对叶斩言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
唐续从雁门关外回来，一路向西奔驰，进入了茫茫大漠之中。这之后，逐星客再次在江湖上失去了踪影。
又过一年，唐续带着满身风霜从西域归来，他脚步不停，很快又回到了西湖边上。
重新站在叶斩言墓前，唐续却不似上次那般沉默，他脸上带着些奇怪的兴奋，眼睛亮得出奇，一遍又一遍描摹着石碑上叶斩言的名字，他轻声说道：“我等你回来……”
说罢，他从背上取下一柄剑，剑柄环绕装饰着寒梅花枝，分明是叶斩言的那柄轻剑。唐续执剑绕着叶斩言的墓在地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痕迹，不多时便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阵法形状。唐续看着被剑痕画出的法阵，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又迅速用剑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从唐续腕间流出的血液顺着指尖落下，渗进地里，唐续似乎完全没感知到疼痛，只顾着将自己的血全滴进剑痕之中，染成一道血阵。他靠着叶斩言的墓碑，满手的血蹭到石碑之上，将叶斩言的名字蹭得一片血红，唐续怔怔看了半晌血红的名字，随后他又惊慌地用另一只袖子去擦，却将整个石碑擦得一片血渍呼啦的，他茫然说道：“叶斩言，我弄脏了你的名字……怎么办啊……”
血液的流失让唐续有些支撑不住的身体，他浑身发冷，便只能靠着石碑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却想着：睡一觉就好了，醒来以后，叶斩言就回来了。
恍惚间唐续好像看见扬州城内次第亮起的灯火，他站在人群里，叶斩言就走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难得没有带重剑，只在怀中抱着一柄轻剑。
叶斩言在灯火阑珊处回头，少年剑客的马尾在他转身时同怀中剑柄上的剑穗一道划出轻巧撩人的弧度，叶斩言一双桃花眼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尾小痣也蹁跹灵动。唐续隔着人群看去，只看见叶斩言唇角笑意扬起，嘴唇一张一合，一道缥缈的呼唤穿过熙攘人群落入他耳中：“唐续……”
唐续急忙往前几步，却发现无论前进多远，他和叶斩言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短短几步路已然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惶然站在原地，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和叶斩言从未在扬州城的灯火下并肩过，连在梦中，他都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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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