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晚风已经开始刺骨了,可杨戬跑在街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就在一个时辰前妹妹给他来信了,他顾不上请假,连夜从学校跑回了家,跑得胸腔里像着了火,两腿发软也不敢停下来。
“哥哥:舅舅的病一直不见好,七姨太请了个算命的,硬说要冲喜才能化解,他那意思,是要把吕家哥哥要了去做姨太太!”
天已经黑透了。杨戬轻手轻脚翻进院墙贴着墙根往里走,刚绕过那棵老槐树,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袖子:“哥,是我。”
杨婵从廊柱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母亲院子的方向。兄妹俩一前一后摸过去,杨婵把他送到云华院门口朝里头努了努嘴,自己退到月亮门边上,左右张望着放风。
杨戬推门进去。佛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他一眼就看出母亲不对劲——云华素来沉静,脸上永远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可此刻她坐在灯下的神色过于激烈了,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这是杨戬从未见过的。
“阿戬,”云华抬起头来,锋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儿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可你一定要答应我,冷静下来。”
杨戬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点头了。他在母亲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头,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二十年前,就在你刚刚翻进来的那堵墙根底下,我不愿意嫁给一个抽大烟的老烟鬼,跟着你父亲逃到了重庆。你父亲是个穷教员,生活虽然清苦,但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就是那段日子。”她望向窗外,嘴角的笑意像他们夫妻一年的相处岁月,刻骨铭心又转瞬即逝,“可是……没多久杨伯坚就发现了。他追到重庆把你父亲五花大绑抓回来,当着我的面抽了二十鞭子。”
“他威胁我跟他回去。他说,如果我敢说一个不字……他就把还在襁褓里的你,还有你父亲,绑去沉嘉陵江里喂鱼。”云华的目光落在杨戬脸上,平静得叫人害怕,“我为了保住你和你父亲,加上那时候身上又有了你妹妹,只得答应下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佛堂里静得只剩下穿堂风的呜咽。
“我回家后不到四个月,你父亲就伤重不治,没了。”云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她的脊背还是挺得那样直,“我得到消息的第二天,身上的孩子也没了。”
杨戬腔子里的这口气终于炸开了,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咣”的一声带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去?”
“我要去带吕洞宾走!”杨戬转过头来,云华看见儿子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他害死我父亲和妹妹,现在还要抢走我的心上人……我现在就去柴房,我带他翻墙走,老东西要是敢拦,我就——”
“阿戬!”云华几步走到杨戬面前,伸出手来握住儿子攥得发白的指节,“我一直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因为冲动做出傻事来。你父亲和妹妹已经被杨伯坚害死了,我不能再把你也搭进去。”
“他现在被关起来了!你怎么去带?你去柴房扑个空,再去正院闯,闹出动静来,杨伯坚的人把你一围,你打算怎么办?”
杨戬说不出话了,两只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都在发抖。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凉,抬手去抹才发现自己哭了,他一边拿手背胡乱抹着脸,一边拼命地吸气、呼气,擦了一把又一把,反倒越擦越多,整个衣襟和袖子都湿了。
“妈,我……我答应过他的……我说过,要带他跑,要一起跑……我说过的……”
“我知道。”云华盯着儿子看了几息,确认那双眼睛里疯狂的怒火已经熄灭了,才缓缓开口,“他现在被关在正院东厢的耳房里,就是从前林家姑娘住过的那间。门口有两个护兵轮班守着,白天一个、晚上一个,后窗钉死了,前门从外面锁着。杨伯坚的意思是后天晚上办事,因为是纳姨太太,不摆大席,那天晚上前院乱,后院反倒松些。”
她说着,转身走到佛堂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用油纸裹着的两根金条,两张火车票,旁边还有一封信,云华把它单独拿出来递到杨戬手里。
“票是后天半夜的,这封信是广州那边一个朋友帮我弄的,她在国立广东大学当教员,给你弄了个旁听生的名额。你拿着这个去先落脚,旁听也行,考学也行,总归有个去处。”她又指了指那两根金条,“这是我这十几年攒下的,你拿着,够你们在广州撑一阵子。”
“妈,”杨戬接东西的手还在抖,手上的包袱沉得他几乎拿不住,“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从你上回跟我说要去广州考黄埔那天起。”云华握紧了他的手,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烧起的火焰比佛堂里的油灯还要亮,“阿戬,到黄埔去!你没听见同学们在喊什么吗?杨伯坚这样的军阀,早晚有一天是要被除掉的,这不是我们个人的恩怨。”
“你父亲,我,还有洞宾那孩子,我们都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害的!杀了杨伯坚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你要去黄埔,要跟着孙文先生和你的同学们一起把整个世道都翻过来,那才是真正的报仇!”
“哎呀,新娘子真漂亮!往后跟了咱们将军,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喜娘捏着水红帕子满脸堆笑地围着吕洞宾转了两圈,拿粉扑在他脸上又补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去。门从外面带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屋里点了四根龙凤喜烛,新娘身上那件喜服也是大红的缎子,绣着金线鸳鸯,袖口宽了两寸,腰身紧了一寸,把镜子里的人框在里面动弹不得。他脸上脂粉糊成一片,头顶的珠冠歪了,像个盛装打扮的纸人,被人扎好了就等着往火盆里一扔,烧个干干净净。
今晚杨伯坚派来的人就要来接他了。他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杨伯坚病着,又老了,就算同归于尽,他也要把刀子捅进老畜生的心口。
只是……
他坐在满室的红烛光里,忽然想起那天在锦江的江滩上,天边的霞光也是这样的红色。杨戬握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想着死,要活下去,他要带着自己跑。
要是当初杨戬问他的时候他答应了该多好,可他不后悔,不然自己今晚死在这里,杨戬岂不是要难过死了?他那么死心眼的人,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认准了的人也一样。不如就让他以为自己贪图富贵,攀了高枝就忘了从前的事。
可他为什么想到这里,越发难过?
他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了,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来,拿指腹轻轻蹭了蹭,移开手指的时候,刀刃上却映出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吕洞宾!”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间屋子在正院东厢的耳房里,前后都锁着,护兵就守在门外,谁会在这时候叫他?可那声音又响了一遍,他转过身去,发现后窗不知什么时候被撬开了,有人从窗外翻了进来两步跨到他面前,一双眼睛眼睛在刀光掩映下亮得惊人。
是杨戬。
“快,我们走!”杨戬攥住他的手腕转身就往窗口跑,吕洞宾被他拽得打了个趔趄,裙摆绊在床脚上差点摔倒。
“你……”
“别说话。”杨戬打断他,拉着他走到窗口,先把他的胳膊架上去,“外头没人,护兵被我引到前院去了。顺着窗下头那棵树爬下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吕洞宾不假思索地翻出窗子,骑在窗框上两手攀住窗沿身子往下一跳,脚就踩在了树杈上。十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他三两下就顺着树干滑到了底,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膝盖忽地有些发软。他站在墙根阴影里仰头望着二楼那扇被撬开的窗,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杨戬还在上面。他听见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又像是有人翻过窗台时碰了花盆。时间像是被人拉长了,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辈子。他盯着那扇窗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眼就看见杨戬被人从后面拽回去。
“走!”杨戬居然不是从那扇窗子里出来的,吕洞宾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就被他攥住了手腕,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一路狂奔。
他们穿过两条窄巷,翻过一道矮墙,上了城北那条青石板路。夜色深沉,天边只挂着数点寒星,月牙被浓密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吕洞宾跑着跑着忽然觉得头上轻了,珠冠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碎石路上叮叮当当地滚开去。耳朵上的坠子也掉了,银钩子从耳洞里扯出来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脚上那双大红绣鞋是喜娘硬套上去的,本就不合脚,跑了两条巷子就掉了一只,他索性把另一只也蹬掉,石板硌得他脚底生疼,但跑起来反而更快了。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两声尖锐的哨响,被夜风削得断断续续的。两人都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吕洞宾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了,杨戬滚烫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两个人跑得魂飞魄散,穿过城门洞拐上通往火车站的土路,远远地已经能看见车站的灯了。
凌晨的车站人很少。售票口的小窗关着,只有一个人影在里头打盹,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裹着棉袍子缩在柱子后面等着。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一列老旧的蒸汽火车从黑暗中驶来,车头喷着白烟,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喘着粗气停在了站台边。
杨戬算准了时机,要是来得太早,杨伯坚的人如果硬闯车站搜查也很危险,但现在车快开了。两个人默契地加快速度,朝着最近的那节车厢跑去,车门开着,睡眼惺忪的乘务员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杨戬一把将吕洞宾推上车,自己紧跟着跳了上去,脚刚落在车厢地板上火车便猛地一震,缓缓开动了起来。
车厢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小灯,乘客们有的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有的拿围巾蒙着脸,把行李抱在怀里打呼噜。两个人在最近的位子上坐下来,吕洞宾两条腿直打颤,他的袜子被磨破了,脚底磨出的血口子蹭在座椅边缘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杨戬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窗外的夜色飞快地往后流去,站台的灯光一闪就没了,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也许是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去,十指紧紧扣在了一起。
“咦。”杨戬把吕洞宾的手翻过来,拇指在他掌心摩挲了两下,“你现在的手比我教你写字那会儿大一些了。”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在吕洞宾的手旁边比了比,从指尖比到腕口,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但还是我的手比较大。”
听了这话,吕洞宾把另一只手抽出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把杨戬的那只手整个包了进去。杨戬被他这个动作弄得笑出了声,他也不把手抽回来,另一只手伸过去在吕洞宾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吕洞宾偏头去躲,没躲开,头发本来就散着,这会儿被揉得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他那张红红白白糊成一片的脸上,狼狈又鲜活。
他俩的动静实在不算小,对面和斜对角的几个浅眠的乘客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斜对面一个怀里抱着篮子的中年妇人看了吕洞宾好几眼,弯腰从篮子里摸出一双旧布鞋隔着过道递过去:“穿上吧,别扎着。”
“……谢谢。”吕洞宾怔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鞋面针脚密实,底子是千层布的,结实。他还想再说什么,那妇人朝他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纳鞋底了。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年轻先生一直没睡,他方才一直在看书,听到动静也抬头看向这两个冲上车来的少年人,一个穿着身撕得七零八落的红衣裳,脸上红红白白糊成一片;一个穿着半旧的灰布学生装,额头上全是汗。杨戬和吕洞宾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望过来时,先生的目光已经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微笑着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又是一对反抗包办婚姻的有情人。不管怎样,逃出去就迈出了第一步,这总是好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成都府被远远地甩在他们的身后。天边那几颗寒星渐渐淡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正一点一点泛起鱼肚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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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