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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期末杨戬考完最后一门,没等成绩出来就马不停蹄地回了家。

再有一年他就从中学毕业了,同学们都开始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讨论起报考意向。若是换了几年前,他肯定不假思索地说要考军校,他向来是很崇拜舅舅的,觉得杨伯坚穿军装的样子威风凛凛,一抬手一投足都带着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派,那时候最大的志向就是长大了像舅舅一样做个军人,带兵打仗保家卫国。可长大以后,他眼见着舅舅底下的兵在征粮的时候把人家灶台上的锅都抢走,偶尔跟着去营房送东西,看见那些当兵的拿枪托砸人拿鞭子把人当牲口抽,老百姓提起“当兵的”个个都恨得牙痒痒,背地里骂他们吃人饭不干人事。杨戬又有些迷茫了,毕竟他想穿上那身军装的目的不是为了变成那样。

不过这半年有件事情特别让他高兴——吕洞宾终于跟他通上书信了。第一封信是他先写的,写了学校文明戏的事,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厚厚一沓纸,交给小婵之后又开始担心,万一吕洞宾嫌他烦呢,万一吕洞宾根本不回呢?他忐忑了十来天,结果下个月小婵又来,吕洞宾果然给他回信了,说的简单,“文明戏你说是那样,我大概明白了,你上回带的书我都看完了,再带些来。”

自此两人就通上了信,有时是杨戬写得多、吕洞宾回得少,有时是吕洞宾破天荒地多写了两行,问他学校里的事。杨戬发现吕洞宾的字迹进步极快,最初几封信还歪歪扭扭的,后来渐渐有了骨架,再后来——他盯着信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那笔画的走势和收笔的力道,怎么越看越像他自己的笔迹?

他把吕洞宾寄来的信一封一封翻出来按时间排好,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果然,吕洞宾的字在悄悄地向他靠拢,起先只是某个字的某一笔,后来是整个字的骨架,再后来是整行字的行气。

十有**吕洞宾练字是照着他课本上的笔迹来的。他想象着吕洞宾拿他从前用过的课本铺在膝头,一笔一画地描摹他写在页脚上的批注,写错了就划掉重来——他越想耳根子就越热,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路都虚浮。

回家照例拜访完舅舅,杨戬一刻也没耽搁,脚底生风地就往母亲院子里跑。他这半年攒了一肚子话要跟吕洞宾说,学校里的文学课先生讲《史记》,他想起吕洞宾喜欢太史公,但是信上很多事情说不明白;他还想问问吕洞宾最新一期《新青年》看完了没有,上面有篇文章讲易卜生的文明戏女主角娜拉,他觉得吕洞宾一定会有兴趣。

一路跑到母亲院门口,刚进去就看见吕洞宾正从佛堂里出来,他手里捧着一摞经书,大约是母亲让他帮忙搬的,步子走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杨戬往前迎了一步,正要开口喊他,吕洞宾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迅速躲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把经书往怀里一拢喊声“少爷”,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比方才还快。

少爷。

前些日子信里,吕洞宾明明直接写“杨戬”两个字的,甚至更早,他上次走之前吕洞宾也是叫的“杨戬”,如今见了面,怎么又退回“少爷”去了?

杨戬心里那点高兴劲一下子就泄了大半,他正想叫住吕洞宾,身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哥哥!”杨婵从他背后蹦出来,扎着辫子的脑袋歪到他面前,笑得满脸促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先来找我!”

“哎呀,你这不是在妈这儿么。”杨戬伸手揽过杨婵的肩膀,半推半哄地把她往里屋带。要是在平常,杨婵定不会就这么放过自家哥哥,非得把他那点藏不住的心思翻来覆去地打趣个够,可今天她也有事儿要去找姑妈,便只朝他挤了挤眼睛:“回头再跟你算账。”

“姑妈姑妈!”杨婵一进里屋就兴冲冲地跑到云华跟前,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成绩单来,“你看,我今年国文成绩很不错呢!”

云华把成绩单接过去,杨戬也凑到妈妈跟前去看:“不错啊小婵,比我当年强。我那会儿国文先生只批了俩字——‘尚可’。”

“那可不!”杨婵又往云华身边蹭了蹭,得意了没两秒钟,脸色就垮下来,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是伯伯最近老张罗着给我说媒,烦都烦死了。前儿个来的那个什么旅长,一嘴的黄牙,说话唾沫星子乱飞,伯伯居然硬说这人家底厚靠得住,让我考虑考虑嫁过去当续弦。有没有搞错,他都已经娶了三个姨太太了,三个!”

她越说越气,把手里的成绩单往桌上一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去年湖南不是刚出了个被包办婚姻逼死的女学生吗?那姑娘才十九岁,就在轿子里拿剪刀割了喉咙——哥,这事儿你们学校没传?”

杨戬听着也是一阵沉默。当时这事儿也传到他们学校了,同学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是那姑娘太烈性,也有人骂她父亲卖女求荣。

“那《大公报》上针对这事儿的批评,你们看了么?”云华等杨婵说完,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她从佛经底下抽出一页来,正是那张报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显然是仔细裁下来的。

兄妹俩没料到居然会在云华这里看到这个,两人凑到窗口亮处去看,那篇评论写得力透纸背,先说了赵五贞之死并非偶然,乃是吃人的旧礼教逼出来的冤魂,又说若要杜绝此类惨剧,非从根本上打破包办婚姻不可,女末了还引了一段兼公先生的话:“……中国人不都是些聋子瞎子,必定总有一丝半点儿的良心,就应该有一个澈底的觉悟,不再去干涉他的儿女婚姻。这个女子还死得值……我们不要辜负他,不要使他白白的送了一条性命。”

“全中国的青年男女诸君!你们都不是些聋子瞎子,眼见着这么一件‘血洒长沙城’的惨事,就应该惊心动魄,有一个澈底的觉悟。你们自己的婚姻,应由你们自己去办。父母代办政策,应该绝对否认。恋爱是神圣的,是绝对不能代办,不能威迫,不能利诱的!”

杨婵看完,抬头看了姑妈一眼。云华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手里还捻着那串檀木佛珠,面上神色不动,只淡淡地问:“看完了?”杨婵把报纸递回去,云华接回去仔仔细细叠好,夹进手边那册翻旧了的《法华经》里。

“打破困境的办法总是有的,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勇气去做。“

“阿戬,军人本就是高尚的职业。你如果真想参军,何必一定要在你舅舅这里呢?孙文先生已经回来了,广州马上就要办军校。你好好准备准备,等军校招生的时候去报名吧。出去闯荡一番,到处都是机会,不必困在这里。”

“小婵,你如果一直在你伯父眼皮子底下,迟早还是要被当成筹码嫁出去的。你会写文章,理化科目也不差,上海那边女学办得比成都府好,你该仔细考虑考虑,到了上海考哪个学校,学什么。”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讶异。他们没想到,看似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云华居然这么清楚自己的心事。母亲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这些做年轻人的,哪还有退缩的道理?

从正屋里出来,杨婵拉住杨戬的袖子,往后拽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去广州,考黄埔军校去啊。”杨戬不假思索。

杨婵挤眉弄眼地拿胳膊肘捅他,杨戬随即明白过来了,耳朵根子一热:“哦……等我考上了军校,我就带着他一起跑!咱们跑得远远的,到时候舅舅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办法拿我们怎样。”

“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关键的问题——”杨婵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人吕家哥哥愿不愿意跟你走啊!你倒好,自己在这儿盘算得热热闹闹的,人家怎么想的你问过吗?你得提前跟人把话说清楚才行。我走啦,反正我是受够这半年给你俩当传声筒的日子了。”

对啊,他都不知道吕洞宾怎么想的呢,怎么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一定会愿意跟自己走?何况刚刚吕洞宾还那么叫他……“少爷”。杨戬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不行,与其自己胡思乱想,不如找吕洞宾问个清楚。

夏天总是黑得很慢,吕洞宾回到柴房推门进去,又看见杨戬坐在那捆柴火垛上。他下意识就要退出去,被杨戬先一步跨上来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别走。”

杨戬原本是想问的——想问他到底怎么想的,想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想问他为什么见面又叫他“少爷”。可握住吕洞宾手腕的那一瞬间,那些话全被一股莫名的冲动冲散了,他脚底下像是生了风,攥紧那只手腕转身就往外跑。

“诶,你——”吕洞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原本想问他要跑去哪儿,看杨戬那股子闷头往前冲的劲头索性不问了,迈开步子跟上去,两个人并肩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从后院的角门钻出去。夜风兜头浇下来,巷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远处街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吕洞宾的腿脚本就比杨戬利索,跑起来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的仙鹤。杨戬发现现在好像是吕洞宾在带着他跑了,咬着牙提速,吕洞宾见他较劲脚下又加了几分力。两个人手拉着手跑着,呼吸越来越粗,步子越来越快。他们跑过窄巷,跑过石桥,跑过沉睡的街市,杨戬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这样轻快过,他转头去看吕洞宾,他正好也侧过脸来看他,那双凤眼里映着满天的星子,亮得惊人。

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停下的,杨戬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像着了火。吕洞宾比他好不到哪去,一手扶着腰一手按着胸口,额上全是汗,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

“咱们跑出来了!”

杨戬气还没喘匀就去看吕洞宾,他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远处杨宅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他转回来看着杨戬,露出了这辈子最舒心的笑容:“嗯,跑出来了。”

两个人都累了,不约而同往后一仰躺在江滩上。天边已经泛了灰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几只早起的江鸥从雾里钻出来,贴着水面掠过去。碎石硌着脊背,又硬又凉,可谁也没动弹。杨戬侧过头去看吕洞宾,吕洞宾闭着眼,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落下去。

天快亮了,他们都知道必须得回去。杨戬伸手把吕洞宾也拽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江风把吕洞宾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

“我要去广州考黄埔了。”杨戬忽然握住吕洞宾的肩膀,认真道,“顶多就一年,到时候我带你走,咱俩一起跑广州去。”

吕洞宾那双凤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可也没换上从前那种冷冰冰的神色。杨戬被他看得有些急了,攥着他肩膀的手指紧了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去……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死,要活下去,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杨戬,”吕洞宾抬起手,覆在杨戬攥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上,他握了握杨戬的手腕,又松开了,“你容我再想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信你。只是这事情……”

“我明白了。”杨戬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了半步,“没事,还有一年呢。我随时等着你给我答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也比方才更笃定:“只要你愿意,我一定带你走。”

“走吧。该回去了。”

今年四川的秋天来得早,自打杨戬走后天就再没放晴过,灰蒙蒙的云层把整个成都府罩得严严实实,雨丝细细密密地往下落,一日一日,没完没了。青石板路上汪着水,脚踩下去就被溅一裤腿的泥浆,墙根底下生出暗绿的青苔,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气,杨宅那些雕梁画栋的楼阁在雨雾里失了轮廓,连院子里那几棵老桂花树都被雨水打得垂了头,香气闷在湿漉漉的叶子里,散不出去。

杨伯坚就是在这个时候病倒的,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重了。府里下人们私下议论,说是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一入秋就容易犯。今年格外厉害。

“老爷这是有心事呢,广州那边闹得凶,听说孙文又回来了,要办什么军校,怕是又要变天……”

“可不是嘛,老爷这些日子连姨太太房里都不去了,成日关在书房里发脾气,前儿个还把茶碗砸了。”

吕洞宾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扫下去。杨伯坚病得不轻,书房里只有两个贴身的护兵守着,后院的角门夜里也不锁了,说是方便请大夫进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

或许这是个机会。

他翻身坐起来,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弯腰去摸柴堆底下。他把那东西抽出来,一层一层打开——是一把匕首。这是他从戏班子里带出来的,从前师傅教他练把式时用的道具,后来他偷偷开了刃,一直藏在身边,刚进杨家不到七天的时候就试过它。

那天夜里,他偷溜摸到杨伯坚卧房门口,一直走到老东西床前时脚底下都没有一点声音,奈何杨伯坚是个战场上的老兵油子,他的刀还没近到老东西的身,杨伯坚就睁开眼侧身一躲,顺手从枕下摸出枪来。吕洞宾的刀刺空了,整个人扑在床沿上,还没等回身,枪管子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小东西,”杨伯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戏台上练的花拳绣腿,也敢来老子跟前卖弄?”

他被拖到院子里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抽了二十鞭子。鞭子是蘸了盐水的,抽在背上皮开肉绽,他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任由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你这张脸老子还没看够,死了可惜。”抽完了,杨伯坚拿鞭梢挑了挑他的下巴,“能扛下老子这二十鞭子的人也是少见,去后头院子里做苦力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伺候老子。”

他不知道那二十鞭子伤在哪儿了,可一到阴雨天,浑身的关节就像被人拿细针扎着,从里往外疼。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手腕和膝盖,疼起来也不剧烈,就是绵绵密密地熬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么多年他也就习惯了,忍着疼没日没夜地干粗活。那把匕首被他藏在柴堆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提醒自己还没死,母亲的仇还没报。

现在终于等到了第二次机会。杨伯坚老了,又病着,手里那把枪未必还握得稳。而他吕洞宾这几年里功夫一天没落下,戏台上的把式早就磨成了杀人的本事。

他攥着匕首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他只要推开门,穿过月亮门绕过回廊,从后院的角门进去,书房就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护兵半夜会打盹,他脚步轻,只要一刀——那是他等了这么多年的机会。

他攥紧匕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他掌心的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拉开门——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去……”

“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死,要活下去,跑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那天杨戬就在这里拉着他跑到江滩上,跟他说这些话时,攥着他肩膀的手指头都在不自觉地抖。杨戬是怕的,不是怕他杀掉自己的舅舅,是怕他为了这事儿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他退回来坐在床沿上,匕首还攥在手里,盯着刃口上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半张脸。

他想起杨戬写给他的那些信,想起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自己第一次在信里写下“杨戬”两个字时,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才挑出一个勉强像样的。这几年他在灯下一页一页翻那些课本,翻着翻着忽然明白了从前戏文里不懂的句子,明白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只是唱词。

他读过书了,会写字了,知道杨府这四方院子外面还有大学,有文明戏,有工厂,有学生游行。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不再只是那个跪在母亲尸体前被兵痞拎起来的孤儿,也不只是那个在戏台上博人一笑的戏子。外面的天地是怎样一番光景,他如今知道了,难道真要就这么死了吗?

但杨戬到底是杨伯坚的外甥。

那个开枪打死他母亲、把他从母亲尸体旁拎起来卖进戏班子的仇人!

尽管他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杨伯坚是杨伯坚,杨戬是杨戬,他分得清。杨府上下那么多人,他恨的从来就只有杨伯坚一个。云华太太暗中帮衬过他多少回,杨婵小姐每回见他,眼睛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善意,这些他都记在心里的。

可是……可是……

他没工夫继续想下去,因为身上的旧伤又犯了。他抬手去按自己的肩膀,不知道碰到哪儿了,疼得他微微抽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他早该习惯的。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疼有些忍不了了。

他想起杨戬的手。那天在江滩上杨戬握住他的手腕时掌心是热的,温度从手腕传上来一路顺着血脉往上走。如果杨戬此刻在这里,如果那双手覆在他肩膀上温温热热地按着,他大概就不会这么冷、这么疼了。

可杨戬不在。

杨戬在学校,将来还要去广州。

杨戬是杨伯坚的外甥。

“杨戬……”

他把脸埋进膝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可他自己的手是凉的。

“我要怎么办……”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