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戬宾】夜奔 > 第12章 第 12 章

第12章 第 12 章

“阿戬,医生说洞宾这几天气色好多了,这两天老在附近没人的空地上练射击呢。”看到满脸疲惫的儿子回来了,云华从灶上端下一碗热汤搁在桌上,温声开口,“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好好说呢,你明天去看他的时候把他带回来吧,他肯定也想回家了。”

“……妈,谢谢你。”母亲这话让杨戬怔愣住了,半天没动勺子。

那天杨戬站在医院的急救室门口,手里把那张沾着血的单子攥得皱巴巴的。他终于知道了,那天妻子在电话里雀跃地想要告诉他的好消息是什么。

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在广州结为夫妻的那个充满柔情和激情的夜晚,孩子估计就是在那时候怀上的,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吕洞宾衣不解带照顾他的那些日子,后来又一个人到了南京,孩子也在他腹中。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地到了上海准备和丈夫团聚那天,孩子却保不住了。

当时吕洞宾流了那么多血,可他全程都是清醒着的。杨戬怕妻子晕过去,又怕妻子不晕过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吕洞宾的手握在掌心里,试图把那只冰凉的手暖回温些。母亲云华得知媳妇流产的消息连夜赶到了上海,可吕洞宾身体却一直不见好转,精神也总恹恹的。他知道吕洞宾是心里的病,毕竟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妻子怨他,他明白。

现在母亲告诉他妻子精神好些了,还在练射击——那把枪是他送给妻子的,妻子是不是愿意跟他回去了?

杨戬按照护士的指示走到医院后边那块没人的空地上,一路上还有些惴惴,看到妻子的背影,立刻就移不开眼睛了——吕洞宾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空地上几只空药瓶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排,吕洞宾的左手举着枪,准星对准最远处那只药瓶,指头扣在扳机上轻轻一压。

“砰。”

药瓶应声而碎,玻璃碴子在墙根底下崩了一地。杨戬这才回过神来细看,药瓶不大,距离少说也有二十步,手枪能打中已经很不容易了。吕洞宾右手拉了一下套筒,几乎没怎么刻意去瞄又是一枪。

“砰。”

第二只瓶子碎了。

杨戬倚在旁边的树干上看得入了神。一年前在广州那个傍晚,吕洞宾第一次打靶,五枪就中了三发。妻子原是左撇子,他那时候习惯性教的是右手,妻子就照着右手的样子举枪。杨戬当时就觉得妻子的天赋实在好,现在妻子用左手打枪,比右手还要准,这把枪被他握在手里已经不是武器了,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谁?”

“我。”杨戬举起手来摆出投降的姿态,笑吟吟看着满脸警觉的妻子,“什么时候左手也会了?”

“自己摸索的。”看到是杨戬,吕洞宾把枪收起来卸下弹匣,一双眉眼弯得好看极了,像广州十月末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跟他们在广州时一模一样。

当天下午,杨戬就给妻子办了出院手续。回家后吕洞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包袱搁在椅子上走到厨房去,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碗:“你这些天都吃的什么?”

没等杨戬回话,吕洞宾挽起袖子就开始淘米。杨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米淘好了搁进锅里,又翻出几棵青菜来洗了切了,手脚麻利得很。

“你先回去躺一会儿吧。”杨戬走过去,从背后伸手环住了吕洞宾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回来就好,这些事儿我应付得来的。”

“没事,我好多啦。”吕洞宾继续笃笃笃地切菜,他拿侧脸去蹭杨戬的鬓角,回头冲着云华笑,“妈这段时间照顾我也辛苦了,我该为她尽尽孝。”

云华的回忆到这里就断了线。

那时候吕洞宾出院,她想着两个孩子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这些年虽然偶有争吵,可两个人在一起哪能不磕磕绊绊的。他们好容易又有了孩子,为人父母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她从来没想过哪一天洞宾这孩子居然会走在自己前头,居然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逍儿慢慢长大了,学着含含糊糊叫“爸爸”,会蹒跚着朝她扑过来,偶尔会喊出一两声“妈妈”,可是谁会应他呢,这孩子打小没了母亲,往后该怎么办呢?

她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因为没有时间了。她把小孙子交给奶妈,嘱咐了几句便往闸北前线赶。

“号外!号外!倭寇犯境,闸北告急!日海军陆战队昨日深夜突袭我闸北防区!”

日军的枪炮声震动了整个上海,闸北那边日夜不停地响,像闷雷从天边滚过来。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的支援浪潮也随之汹涌澎湃。她一路上都看到走上街头四处奔走宣传抗日的学生,活跃在各个募捐点募集款项和物资。云华把自己的首饰全部变卖了,那些东西是当年从杨家带出来的,她一样没留,全部换成了纱布和药棉准备送到前线去。

一路走到闸北后方的转运站,远远就看到担架络绎不绝。那些担架从巷口抬出来,一副接一副,抬担架的有学生,有工人,也有附近弄堂里的妇女。路上到处是碎砖瓦砾,电线杆子倒在路中间,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焦土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云华站在转运站门口,看着那些伤兵从眼前抬过去,一张张脸在灰土和血污底下辨认不出模样。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娘,有人已经动不了了,眼睛空洞洞望着惨白的天空。

转运站门口堆着成箱的绷带和药品,几个学生正忙着登记造册。云华正要去登记,忽然听见一个虚弱却熟悉的声音在叫编号,她循声望去,旁边的担架队里一个高个子军官正弯着腰挨个查看伤兵,他胳膊上打着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军装外套只披了一半,另一边空荡荡地垂着。他脸上全是灰,额角有道口子结了黑褐色的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那眉眼——是她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

“……阿戬?”

杨戬闻声一愣,他的目光掠过人群飞快地落在母亲脸上,原本因疲惫和伤痛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清亮了些许。他直起身来,下意识想走过去,可脚步刚迈出去就听见有人喊“杨上校”。他甚至来不及再多看母亲一眼,把编号条往兜里一塞撑起身子,踉跄着脚步转身朝着前线的方向去了。

“太太,请问您是要捐物资吗?”

“……哦。”云华回过神来,等她登完记再抬起头,那个瘦削踉跄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不知道会不会再失去第三个。想起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白帐白花,转过身沿着满是碎砖瓦砾的街道往家走。

3月2日,日军攻占上海,翌日战事结束。后经谈判,国民政府与日本于5月5日签订《淞沪停战协定》,规定上海划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上海至苏州、昆山一带驻军,日军可留驻上海。

吕岩得到这个丧权辱国的消息时已经辗转到江西了,苏区的天是另一种颜色,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站在土路上看着那些穿灰布军装的同志们来来往往,忽然觉得像是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他恢复了加入组织那会儿用的名字吕岩,组织上分他到了宣传部门,负责编写油印小报和排练红色戏剧。

当初他走得匆忙,逍儿早产了将近一个月,离不开大人的照顾,他躺在床上听着儿子细弱的哭声,就想起自己在广州时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可组织上已经来了紧急通知,梁冀叛变,上海地下党名单泄露,他必须立刻转移。

他想,杨戬会照看好这个孩子的。杨戬是孩子的父亲,他会在孩子满月那天去接他,会教他走路,教他打枪——如果那时候世道还是这样的话。

临走之前,他跟前来接应的交通员里应外合杀死了梁冀,这种事情他从前在上海就经常干,做得轻车熟路。没成想他前脚刚走,后脚上海就被日本人打成了那样。

“吕岩同志!”那天他正在宣传队的院子里刻蜡纸,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他回过头去,院子门口站着个小姑娘,水汪汪的杏核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从上海来的,那个代号‘无心昌’的同志,对不对?”她几步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我听说了!你是在大革命失败以后最危险的时候加入的组织,专门负责惩办叛徒,来无影去无踪,一枪一个准!他们都说你是红队的猛将,锄奸的利刃!”

他平时在宣传队里也经常看见她,知道她叫何琼,做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很,写标语、印传单、帮老乡挑水,什么都抢着干,附近有个大娘总说她是天上派下来给他们造福的仙姑,不少老同志也跟着这么打趣。现在放下手里的蜡纸仔细看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同志,他却发现她的眉眼间有几分眼熟——是了,十多年前他登台演贵妃醉酒的时候还没她现在大呢,这个小姑娘缩在台底偷偷捡票子。现在看来,当初那几张票子虽然数目不多,但也足够她熬过当时的困境,支撑她一直走到苏区宣传队院子里。

“吕岩同志,你真能飞檐走壁吗?”见他没否认,仙姑又凑近了一步压着嗓子问,“你怎么改头换面的啊?你能不能教教我,怎样才能做到两手同时打枪啊?”

改头换面那还不简单吗——你现在不就没把我认出来。仙姑见他不说话只笑,更急了,缠着他非要刨根问底,他只得半真半假地告诉她,其实当初他在上海最开始并不是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的。

做完流产手术休养那段时间,他整日恹恹地提不起精神,直到有一天,病房门被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一边低头翻病历本,一边压低声音开口:“吕岩同志,好久不见。”

是他在广东大学话剧社认识的医学院同学,现在改名叫柯乃文的柯霖。

“上海现在的形势很危险,伍豪同志认为必须在上海建立我们自己的情报系统。经过反复考察和斟酌,组织上决定委派你去做杨登瀛的秘书。这个人是国民党□□,我们的内部关系,靠得住。组织替他在北四川路大德里对面的过街楼上设了个办事处,门口挂‘国民党中央调查科驻沪办事处’的牌子。”

“你的工作,就是秘密把杨登瀛送到办事处来的情报以‘无心昌’的代号及时抄送给我,另外,及时给他送去各种党的公开刊物,继续拿给他一些秘密性不大的党内文件,让他有向敌人吹牛报功的资本。”

事不宜迟,当晚吕岩就摸黑去了办事处,北四川路大德里对面的过街楼要从一条窄巷的侧门进去,楼梯又陡又暗,木头踏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里头不大,靠墙一张旧写字台,两把椅子,角落里搁着个铁皮文件柜,杨登瀛放在这儿的情报显然缺乏整理,桌上摊着、抽屉里塞着,纸页摞得东倒西歪,有的揉皱了,有的边角卷着,还有几张被茶水洇了印子。他把那一堆东西摊开,一张一张地看。

这些情报有些是从侦探嘴里套的,有些是从巡捕房的旧档案里抄的,还有些是酒桌上听来的风言风语,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吕岩从前在杨府里听那些下人说闲话,听那些姨太太们阴阳怪气,早就练出了一双能从废话里筛出真消息的耳朵。他一条一条地规整,把有用的挑出来搁在左边。夜越来越深,过街楼底下开始有黄包车碾过石子路的声音,哐当哐当的,他坐久了,后腰又隐隐地酸起来,他拿手按了按,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三摞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便笺,上头用铅笔潦潦草草地写着几行字:白鑫,湖南人,黄埔四期,前军委秘书,四一二后投国民党,现居法租界霞飞路和合坊四号,手下有保镖四五人,经常出入大世界、跑马厅等处。便笺左下角还有杨登瀛随手注的一行小字:“此人与巡捕房某探长往来密切,行踪不定。”

他把那张便笺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把桌上的东西重新码齐,关灯锁门,摸黑拐进一条黑黢黢的小弄堂,走了十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吕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顿时加快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弄堂尽头拐了个弯,进烟纸店买了一包火柴,又顺手从店后门出去。他站在后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那个尾巴从烟纸店前门继续往前走了,他这才转身从后门穿进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绕过两条街,确定后面没有尾巴了,才从医院后门回了病房。床上摆着没叠的被子和一本摊开的旧杂志,维持着他白天还在住院时候的样子,查房和记录柯霖已经帮他应付好了。

第二天白天查房,柯乃文穿着白大褂推门进来,手上翻着病历本,头也不抬:“你昨晚上出去了。”

“你身体还没养好,医生让你静养,你倒好,半夜翻墙出去,万一被人盯上呢?”柯乃文从病历本里抬起头来,正色道,“我知道你急,可你如今的身份不能出一点差错。你万一出了事,杨登瀛那条线就断了,也会给组织上带来损失。”

吕岩点了点头:“我知道,是我莽撞了。不会有下次。”

柯乃文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是真心实意认了错,才微微点头,把病历本合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装作在写医嘱。吕岩趁机把那张折好的便笺从被单底下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塞进柯乃文的白大褂口袋里。

“出卖两位同志的叛徒有眉目了,叫白星,住在法租界霞飞路和合坊四号。”

“这个人我认识。”听到这个名字后,吕岩看到柯乃文的五官都扭曲了,他从没在柯乃文的脸上看到过这么痛苦的表情,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等他再定睛去看,柯乃文已经站起来,把病历本夹在腋下,恢复了医生对病人公事公办的口气,“太太,注意休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