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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从警备司令部出来,杨戬径直去了广慈医院,他的母亲和妻子都在那里。

病房不大,靠窗一张窄床,吕洞宾蜷在被子里,苍白消瘦的脸上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他伸出手去替吕洞宾把被角掖好,低下头在妻子的额角上吻了一下,察觉到妻子的眼皮好像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半天,到底没有说出口。

杨戬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吕洞宾终于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他知道杨戬刚刚来过,也知道杨戬猜出来他是在装睡,但他实在不想睁开眼睛。

两人结婚后不到半个月,杨戬就随着北伐军开拔了,顺利完成结业考试的吕洞宾去学校办离校手续,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吕岩同学,恭喜你顺利结业!”

是陈影萍。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的笑还是从前那样清清爽爽的。周文彬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箱子,一看就是要出远门。陈影萍朝男友使了个眼色,周文彬会意,退到走廊那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布告,两只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她朝吕洞宾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吕洞宾隐隐猜到他们的来意:“你们呢?”

“嗯……”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着吕洞宾,“有打算去上海吗?”

“吕岩同学,这些天你在工人夜校也看到啦,”见他面露疑惑,陈影萍压着嗓子跟他解释,话里话外那股兴奋劲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经过了系统的教育,工人身上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北伐形势已经推进,上海那边的工人运动越发高涨。伍先生派我和文彬去上海,还是继续和工人一起工作。你有兴趣吗?”

“我有兴趣!”

陈影萍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颇有些诧异。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吕岩同学,我们这次去上海是组织武装起义,不是像之前在工人夜校那么轻松的,面对的情况会更复杂,也更残酷。”

“我明白的。”吕洞宾认真地点头。上海,工人运动……光是听着,他就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从前有力。列车上伍先生那句“贪生怕死莫入斯门”的教导言犹在耳,他渴望追随伍先生做些什么。

“好。”陈影萍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吕洞宾手里,“这是我们在上海的联络方式,你收好。路上小心。”

两人任务在身先行去了上海。吕洞宾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退了公寓,把剩下的路费揣在身上便上了路。因着战乱,很多城都戒严了,水路走不通,他只能绕道走陆路,搭过运货的卡车,坐过牛车,也徒步走过好长一段,越往北走,路上的景象越教他触目心惊,许多北伐军战士们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他们拄着临时找来的木棍当拐杖,艰难地抬着一副副担架往后撤。担架上的人要么昏迷不醒、重伤垂危,要么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年轻苍白的面孔。

“太太,太太!”吕洞宾回头,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年轻军人正哑着嗓子叫他,“我没认错吧?我们杨戬连长在医院,你快去看看!”

医院里满屋子都是血腥气和碘酒味,他一进门就看到杨戬躺在那里不省人事,军装被剪开了,露出里面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的绷带。托盘里的弹壳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吕洞宾不敢去数总共有多少个,更不敢去想象它们是怎么打进他丈夫的身体里的。

“太太,第一军那个师长简直是混蛋呐!”带他来的那个军人站在吕洞宾身后,声音都在发抖,“为了抢功,他虚报战果,说他们在天亮前就已经攻进了城,团长信以为真,立刻亲率两个营的兄弟向城门接应……结果呢?城门楼下密密麻麻全是北洋兵的机枪火力!哪有他们半个人影?!”

“杨连长他冲在最前面……决战的时候那么凶险他都能杀出一条血路来,结果倒在了自己人的手里,太太,他冤不冤哪?”

“没办法,谁让第一军是人家校长的嫡系呢……咱们这些杂牌队伍都是后娘养的……”

杨戬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眼皮撩开一条缝,瞳仁好一会儿才在妻子的脸上聚焦起来。吕洞宾看见他费力地试图冲自己笑一笑,可脸上没有一块肌肉听他的话。

“放心,胳膊腿都还在呢。”吕洞宾知道他关心什么,凑到他耳边时尽量把声音放平了,“躺几天就能出院了。”

听了这话,杨戬的眼皮又慢慢地阖上了,被吕洞宾攥着左手手指头微微动了动,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小兄弟,你也累了,过来跟我说说话吧。”看着杨戬又睡过去了,吕洞宾回头看向刚刚说话的那个年轻军人,他抱着膝盖还在吸鼻子,脸上的灰尘被眼泪这么一洗,露出来的眉宇稚嫩得很,“你叫什么?”

“我叫哮天。太太……我们连长给我看过您的照片。”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音又低落下去,“现在我们连……怕是就剩我跟连长了。”

队伍阵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是早就知道的,可没成想,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为了抢功,就可以拿底下士兵的命当筹码吗?将领就可以不把战士的命当命吗?

他想哭,可一点眼泪也没有,只是不停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嗓子眼发酸,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临时医院的病房里挤了十几个伤兵,杨戬的床位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连翻个身都困难。吕洞宾白天替他喂水擦身子,晚上就缩在床边一张借来的矮凳上,怀里抱着杨戬换下来的血衣打盹。杨戬夜里疼得睡不着,一睁眼就看见吕洞宾还坐在那儿,他想叫妻子歇一歇,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拿手指头去够他的手。吕洞宾本就没睡着,被他碰醒了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再端过晾好的水一勺一勺地喂。

没等杨戬出院,通讯兵就从前线送来了调任状,上头盖着大印,措辞客气得很:“黄埔军校六期学生杨戬,于近日作战中表现出非凡之胆略与忠诚,着即升任第一军一师下属营长。”

”连长,这不是故意恶心咱俩吗!”哮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涨红了,憋了半天,等通讯兵一走就忍不住了,“他们明明知道……”

“哮天,慎言!”话音未落就被杨戬喝止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分配去哪里自有上峰的考量,更忌讳在不同派别不同系统的队伍之间妄加比较,这种话以后绝不可再说,尤其是在公开场合!”

“……哦。”哮天不情不愿地应了,嘴巴瘪着,腮帮子鼓着,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你先别急着去上海了。”他又看向在忙着给自己收拾东西出院的吕洞宾,妻子的手腕又细了一圈,领口松松地挂着,颧骨也比从前明显了。想到这几天妻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杨戬心头又是一阵酸疼,“你先去南京,我妈和小婵都在那边,你们几个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吕洞宾抬起头来要说什么,杨戬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你听我的。我这一去刚上任,营房还没着落,住处也乱。你在南京等我安顿好了,立刻来接你。”他的目光落在妻子瘦削的脸上,心疼得不行,声音也软下来,“你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吕洞宾到底没再争,临走前杨戬把身上的钱掏了大半塞给他,又把勃朗宁重新塞回他腰后:“拿着,我不在身边,你防身用。”

军令在身,送走妻子第二天,杨戬跟随大军向上海推进。他刚上任没几天,从营部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看到两个军官站在窗边抽烟,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窃窃私语:“他不是原本在杂牌部队吗,怎么就来我们第一军当营长了?”

“哎呀,人家有个好舅舅是我们比不了的!”另一个吐了口烟,嗤笑了一声,“校长不是一直想拉拢杨伯坚司令么?多半是杨司令打了招呼,不让他外甥去送死呗……”

杨戬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愤怒了。

因为愤怒没有用。他在鬼门关里跑过一遭,对于军人来讲,任何情绪都是多余的,这并不能让他在战场上多挽回一个同袍的性命。他初来乍到,底下人有议论也是难免的,必须早点在第一军站稳脚跟。

接到哥哥的消息后,杨婵早早就在站台上等着。她穿着医学院的制服,白大褂没来得及换,就在外面罩了件灰呢大衣。她一眼就在人群当中看到了吕洞宾,一边挥手一边小跑着过去接。

“嫂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伸手去接吕洞宾手里的包袱,碰到他的手腕,指头一攥就圈住了,“我哥真是……也没好好照顾你!”

“小婵,别这么说,你哥他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杨婵这姑娘打小就这样,嘴上抱怨哥哥,心里比谁都疼他,要是知道杨戬在战场上受了那么重的伤,怕是又要哭了,“你和妈妈在这儿,还习惯吗?”

“习惯!”杨婵果然被他带偏了,眉眼又笑开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是吃的有点……南京人吃的东西都甜丝丝的,连东坡肉都拿冰糖炒糖色,不过烤鸭是真的很不错,我回头带你去吃。”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一把拽住吕洞宾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外走,“走吧嫂子,我带你去医院。不许拒绝啊!我哥特地嘱咐过的,要给你好好养养。”

去医院前,他先去见了杨戬的母亲云华——现在也是他的母亲了。说起来,他和杨戬当时在广州是自己结婚的,就在茶楼上,戴学长证婚,同学们当司仪,热热闹闹的,可到底没正儿八经地叫过云华一声“妈”。

云华住在城南一条安静巷子里,小小的院子,两间正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她见吕洞宾进来,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孩子,你比那时候怎么还瘦了。”

“妈……”这话一开口,吕洞宾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哽住了。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喊出这个称呼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可此刻站在这个小小的堂屋里,面对这个对他恩同再造的女人,时隔多年,他好像终于又感觉到了母亲掌心的温度。

“结婚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看见你们过得好,我也就安心了。”她转头朝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杨婵招了招手,“好了小婵,带你嫂子去医院吧。”

医院检查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恭喜。怀孕了,快两个月。”

“太好了!我哥知道吗?”杨婵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把旁边的护士都逗笑了。她晃着吕洞宾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赶紧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

“别,小婵。”吕洞宾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杨婵看到他脸有点红,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我想等到上海见到你哥了,亲口告诉他。”

“哎呀呀,我就知道!”杨婵嘴角一撇,拿手在面前装模作样地扇了好几下,“你俩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自己先藏着掖着。上次在广州你们结婚,我还是从同学那里知道的,气得我一个月没给我哥写信!”

眼见着妹妹又要打趣他,吕洞宾赶紧转移话题:“那我们小婵呢,在学校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杨婵的脸“腾”地红了,她松开吕洞宾的手,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解剖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你说什么呢……我才多大啊……”

看她反应吕洞宾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把手慢慢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掌心底下是平坦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像一颗刚刚落土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现在,他心头才终于涌上了一股迟来的喜悦。

金陵医科大学的校园很大,从宿舍区到教学区要走十来分钟,路两旁种着高高的梧桐树。怕吕洞宾在医院里闷着,杨婵就陪着吕洞宾在校园里走走,走在那些青砖灰瓦的楼宇之间,吕洞宾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国立广东大学当旁听生那段日子。

“说起来小婵,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写文章,先生总夸你文思清通。怎么突然想着学医了?”

“革命军开到南京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好多伤兵,胳膊腿都断了,可军医不够,好些人抬到临时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杨婵把被风吹到前面的辫子掖回耳后,声音低下去,“一想到我哥可能也在里面……所以我想学医,想救他们,虽然辛苦些,可我觉得值得。”

吕洞宾听着,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杨戬满身是血地躺在临时医院的样子总是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教他止不住地去想,那些弹壳到底是怎么打进杨戬身体里的。想到这里他就有些等不及启程去上海了,听说上海已经爆发了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陈影萍和周文彬一定忙得脚不沾地,还有杨戬,他也在上海,他迫不及待想见到丈夫,想告诉他——他们有第一个孩子了。

“喂?”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响起来,吕洞宾止不住地笑:“是我,妈妈和妹妹在南京都挺好的,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哎呀我都挺好的,你呢,身体怎么样了?还习不习惯……”杨戬一听到是妻子打来的就絮絮叨叨地问,半天停不下来。吕洞宾耐着性子听着,等他问到受不受得了南京的杨絮时实在忍不住了:“杨戬,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啊,什么?”

“等我十二号到上海了,再跟你说。”

“你现在就说!又卖关子……”吕洞宾偏偏在这时候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又坐在椅子上笑了半天。

杨戬如果知道他们有孩子了,会是什么表情?他会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算算日子,应该就是他们新婚当晚怀上的……他在列车上一路都在想着丈夫和孩子,巴不得列车的速度再快一些。车到站了,他拎上包袱准备出站,还没下车就被拦住了。

铁栅栏外头围了一圈人,几个穿黑制服的特务正挨个搜身,一个胳膊底下夹着几本书的中学生被他们从人群里拽出来,手里的书被一把夺过去,猛地往地上一摔:“这是什么?赤化读物!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刚出版的杂志!我们老师让买的,不是什么赤化读物……”

没等那孩子说完,特务抬手就是一枪,中学生的小腿被打中惨叫着跪倒在地上,血从裤腿里往外汩汩地流。

“他还是个孩子!”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看不过去了,分开人群挤上前来挡在孩子身前,“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打一个中学生算什么本事!”

特务反手一枪托砸在女人的嘴上,两颗牙混着血吐出来,她踉跄了两步,捂着脸往后倒下去。他冷笑着把枪收起来,朝她脸上啐了一口:“看见没?再有人多管闲事,跟他们一个下场!”

吕洞宾被人从队伍里拖出来,特务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在他衣兜里翻来翻去,摸到腰后那把勃朗宁眼睛一亮,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哟,还有枪?你是什么人?”

“……枪是我丈夫送我的。”想到腹中的孩子,吕洞宾只得强行把心里那口气压下去,咬牙切齿道,“我丈夫是第一军一师的营长杨戬,不信你们可以去查。”

“第一军?谁知道你是不是冒……”话音未落,搜身特务的的同伙在底下掐了他一把,他这才反应过来——第一军是委员长的嫡系,万一开罪了里面的军官,他们这些底下的喽啰是担待不起的。

“太太,对不住,对不住。”搜身特务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立刻松了手,把勃朗宁双手捧着递回来,满脸堆笑,“小的眼拙,您请,您请。”

出了车站,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好多店铺都关门了,偶尔冒出来两三个赶路的人,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抬眼睛,惶惶然宛若惊弓之鸟。

“抓住前头那个!”

“快,别让他跑了!”

特务们一边追捕一边放枪,街边的摊贩推着车子四散奔逃,车子撞到了个提着篮子的老人,被追捕的工人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马上就被特务们按在墙上拿枪托往脸上砸,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还在高声呼喊着什么,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年轻人没了声息,特务们踩着工人的尸体继续往前追捕他的工友,血被来往的脚步蹭得到处都是。

杨戬远远看到吕洞宾清瘦的身影,加快脚步跑过去,可他心里那块石头还没来得及落地,妻子就挣开了他的手。他回过头去,看见吕洞宾站在车站门口的石阶上,脸色苍白得厉害,那双凤眼里烧着他从前在柴房门口、在喜烛底下、在江滩上都见过的火焰。可此刻那火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烈,几乎要把他自己都烧穿了。

“真真好笑啊……杨戬,之前在黄埔,你告诉我革命军是为了打倒列强除军阀的。你告诉我,革命军人,肩负着救国救民的重担,不是那么好当的。”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眼眶也跟着红了,可一滴泪也没有,“那你现在告诉我,这又到底是为什么?!这是个什么狗屁政府,可以当街抓人,杀人!你告诉我,他们和军阀列强有什么区别?!甚至连伍先生,都上了你们校长的黑名单!”

”你当初报考黄埔,是为了什么?你在战场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差一点就死在医院里,又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我,这又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字字泣血,引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杨戬想拉住他,可吕洞宾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肚子弯下腰去,杨戬看见他身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了一片暗红,把他风衣的下摆染透了又顺着裤腿往下淌,和刚刚那个死掉的工人流下的血迹融在一起。

他赶紧扑过去一把将妻子揽进怀里,吕洞宾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睫毛上挂着汗珠,可那只手还攥着杨戬的衣襟,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杨戬身上撕下来。车上哮天已经发动了引擎,他把吕洞宾的头搁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按着妻子不断渗血的小腹:“快!医院!”

车子飞驰在上海枪声凌乱的街道上,吕洞宾在他怀里痛苦地抽搐着,身下的血把他制服的下摆洇红了一大片,黏腻的,温热的,还在不断地往外渗。杨戬把妻子抱得紧紧的,妻子的手把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那双凤眼一直死死盯着杨戬,嘴唇还在不停地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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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