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从门板缝隙探出去看,整个世界沉入死寂的黑暗里,从你们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就停滞了。你只能凭着感觉断定诡域的时间流速。
山本武突然打了个哈欠,他盘腿靠坐在黄泥土墙上,眼角不可控地渗出泪水,他抬手胡乱揉了把眼:“抱歉……突然间觉得特别困。”
“你先休息吧,我和阿昭轮流守夜……”纲吉善解人意地说着,话音刚落一半,仿佛被瞌睡虫传染似的,他忽然张大嘴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哈欠。
他用力晃了下头,试图驱散这股突如其来的困意,搁置在被褥上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掌心的触感忽然变得无比的柔软和温暖。
纲吉情不自禁地扭过脑袋,目光落在那张简易的床上,缝补的针线在昏暗的灯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视线黏在那条被褥上,被上打了补丁,针脚细密,花色的被子虽看着陈旧,但睡上去一定又暖和又安适,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的味道……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脑袋一点点地往下坠,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阿纲?”
纲吉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惊醒,肩膀蓦地一耸,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刚才有一瞬间完全空白,像是突然被拔断了电源一样。
奇怪,自己有特意训练过,按理说,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不应该这么没有警戒心才对。
刚睡醒的大脑还混沌着,纲吉有些头痛地按了按额角,他瞥了一眼旁边睡得安稳的山本武,声音略微沙哑,悄声问:“不好意思,我刚刚睡着了吗?睡了多久?”
话音刚落,倚靠在墙壁上的少年转过头,用奇怪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纲吉在你的注视下感到了一丝丝羞愧:“对不起,我不应该睡过去的……”
“不是。”你摇了摇头,“你刚才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脑袋一歪,几秒后就一头栽到床里睡着了,睡了快有十分钟吧。”
你顺手拽了一把纲吉,他漂亮的褐色眼瞳上浮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山本吓了一跳,以为你被攻击了,怎么晃都晃不醒,后面他自己也睡过去了,我才把你叫醒。”
纲吉扶着墙站了一会,头依旧有些晕眩,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压,他内心仍想闭上眼倒头就睡,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能让阿昭一个人替你们守夜……
“原来是这样,”纲吉难受地喘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神才清明些许,“我们又中了昏睡debuff吧。”
debuff。
你对纲吉用游戏术语来解释诡域负面效果的作法接受良好,点了点头,道:
“和上次那种只针对外来者的昏睡效果不同,这里的debuff显然威力更强大,覆盖范围更广,整个村子都陷入睡眠了,但……反而是种保护也说不定。”
“保护?”
你靠近被柴堆堵住的后门,伸手关掉电灯,把声音放得很轻:“你过来看。”
屋内霎时漆黑一片,纲吉适应了几秒钟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额头紧贴着木板,从狭窄的缝隙朝外面看去,他的呼吸瞬间凝住——
月亮不知何时出现了,高悬于天,朦胧的光辉倾洒而下,不仅将整个村子的轮廓勾勒进眼底,同时也唤醒了游荡人间的怪物们。
那些怪物浑身漆黑如影,身形高达两米以上,四肢像是面条一样软沓沓地垂落着,它们的身体犹如一团团流动的墨水,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粘稠又腥臭的味道从外面漫了进来。
怪物们漫无目地游荡着,几只趴在房屋烟囱上的怪物,在可以称作脸的部位上,嵌着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眼睛,眼白夸张到极致,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在月下泛着诡谲怪异的冷光。
纲吉浑身僵住,被这密密麻麻的一幕震惊到失语,半晌,才哑着嗓子,用气音说:“这些……都是什么啊?数量也太多了……”
你面色凝重:“不清楚,目前也搞不懂它们的行动轨迹,但你没发现吗,这群家伙不会进入屋子里。”
纲吉闻言,强忍着恐惧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确实如阿昭所言,外面那群黑漆漆的东西,虽然像苍蝇一样遍布在村子的每个角落,田梗上、池塘里,烟囱上,蠕动着身躯,或者在衔上行尸走肉般地移动着,拖出窸窸窣窣的细响。但没有一只打开过房屋的大门或是窗子,哪怕是爬上烟囱的那个怪物,也只是把面条般柔软的身体像线一样一圈一圈缠在柱子上玩耍,没有丝毫钻进去的意思。
“还记得吗,一叶说在夜晚点灯会引来凶兆。”你压低声音,“我想她所说的‘凶兆’指得就是外面那些怪物吧。她屋子里的窗户全都封住了,从这儿看过去,目之所及的住所,几乎没有不遮挡光线的窗子。看来这村子里的原住民很清楚它们的存在,那么‘灯光’就是诡异行动或者伤人的条件之一了。”
“真是一些奇怪的家伙,不过在这种地方碰到正常东西反而更惊悚就是了。”纲吉轻呼出一口气,侧过头,在黑暗里寻找你的眼睛,斟酌着字句问:
“那我们只要不在夜里点灯,就不会被攻击吧?”
“谁知道呢?”你耸了耸肩,“以防万一,天亮之前最好都别睡着,省的出事。”
纲吉苦笑了一下,“总觉得一直这么睡不够的话,以后会长不高吧。”
你顿时僵住,忽然间想到自己吓死人的作息。
因为与普通人不同的身体,在获得惊人的力量同时,你的精力也比常人更加旺盛,少睡不睡已是常态,赶稿子的时候甚至连续十几天都没有合过眼,在诡域更是仗着时间不会流逝,和纲吉组队前从来没有睡过觉。
难怪自己喝了那么多年的牛奶,身高仍然一直停留在意大利少女的平均水平线上,原来自己一直忽略了促进身体发育最重要的睡眠!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阿纲。”
纲吉听见少年饱含懊悔的声音这么说,随后看到一个墨色的轮廓走到‘床’边,突然用力踹了一脚睡得香甜的山本武。
“起来,不许睡!我不允许你再长高了!”
这不对吧!我没有提醒你这个啊!放过可怜的山本同学啊他只是爱睡觉他做错了什么!
山本武自然听不见纲吉无声的呐喊,也没有被你莫名其妙的一脚给踹醒,他翻了个身,从鼻子里发出甜美的鼾音。
*
熬夜被称作“对人体危害最大的行为”之一,违背人体日夜轮转的规律,对□□和精神都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纲吉半阖着眼,微靠在墙上,身板挺得笔直,用腰部的力量支撑自己,维持一种可以休息但不会彻底睡过去的姿势。
黑暗放大了人的感官,纲吉可以清楚地听到山本武均匀的、浅浅的呼吸声。这令他有点羡慕,脑海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了无数个熬夜打游戏的夜晚,曾经有段诱人的睡眠摆在他的眼前,他却没有好好珍惜。
如今失去了才知道睡眠的可贵。
纲吉轻叹口气,困顿拖住了他的思绪,让他感觉自己有些转不过弯了。
得想点什么,多思考才不会让大脑犯困。
想象距离自己只有一门之隔的诡异,眼冒精光,看见自己如同看一块热腾腾的肉,疯狂地扑上来撒咬……好吧,这样的情况早就已经无数次在学校里上演了,他一开始还会恐惧到全身颤抖,后来渐渐变得习惯了,就像他幻想中的那样,一张符纸,一段咒语,足以让面目可憎的怪物们灰飞烟灭。
他又想到心口那个不详的诅咒,手用力摁在左腹下侧,衣服底下是一块前几天刚画上去的符纹,火辣辣的刺痛仍然残留在皮肤上,痛感令意识清明了几分。
纲吉用目光追寻着另一道身影,不用想他也知道,阿昭一定是抱着胸,直直地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她休息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呼吸几不可闻,胸腔几乎没有起伏,似一块石雕的人儿摆在了那,之前有一瞬间,纲吉觉得阿昭变成了诡域里的一块土,一滴水、一缕风,悄无声息地融入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忽然没由来地感到害怕,急切地唤她的名字,阿昭醒了,幽蓝的眼睛盛着被打搅的怒气,狠狠地剜了纲吉好几眼,听着少年带着沙哑的抱怨,他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既无礼又莫名。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吵醒难得入睡的阿昭呢?
纲吉想了很久,也没能给出个很好的解释。
你闭着眼睛休息,这个地方给你挂上了昏睡的debuff,内心深处因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困顿,但好在还能忍受,你硬着头皮尽量去忽视倒头就睡的诱惑。
有道越来越灼热的视线却令你始终无法忽视。
你不悦地睁开眼,目光精准锁定纲吉的方向。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少年似乎被吓到了,他手忙脚乱地解释:“不是……那个、我……”
他支吾了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是小声地道了歉:“对不起。”
声音又轻又细,像蚊子一样。
算了。
你知道自己的弟子胆子小得可怜,最初连无害的小诡异也能把他吓得吱哇乱叫,如今虽成长了几分,怕鬼的本质仍没有改变。如果盯着你能让他安心一点,那就随他去吧。
你重新闭上眼睛,正打算继续休息,楼上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救命——!”
犹如闪电划破夜空,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撕开一个口子,纲吉的瞌睡立刻消散了,他火速站起身来,声音里透着一丝慌张。
“是小樱的声音!”
“我们得去看下情况。”
你揭开一块木板,迅速扫了一眼外面。
诡异们都被小樱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个个躁动起来,晃动着身子,开始朝你们的方向聚拢。
你和纲吉立刻冲上二楼,用力推了推房门。
门被锁住了,纹丝不动。
小樱的呼救声和某种黏腻的爬行声,隔着门板清晰地传出来,女孩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弱,最后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戛然而止。
来不及了!
你当机立断,后撤好几步,借着助跑,一手按住纲吉的肩膀往下压,借力腾空而起,一脚踹开紧锁的房门。
“轰——”
伴随着大门轰落的巨响,电灯微弱的光芒泄了出来。
你们冲进屋内,只见一个高达两米的漆黑怪物正死死压在小樱的身上,怪物的两条手臂像漆黑的藤蔓,紧紧缠绕小樱脆弱的脖子,越收越紧,女孩的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用力瞪大的双眼里全是惊恐的泪水,她从余光里看到了你们。
“咳、咳……救命!救救我!”
她痛苦地挣扎,爆出青筋的双手无力地捶打着桎梏她的怪物。
你怒从心头起,立刻掐诀念咒,道道飞驰的金光似箭一般扎入了怪物的身躯,那道漆黑的影子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渗人的惨叫声,瞬时松开了对小樱的桎梏,藤蔓一般的双手骤然伸长,冲着你的面门急射而来。
你冷笑一声,一把抓住了那两只袭来的触手,它们在你手里滑腻得像两只泥鳅,不停地扭动想要挣脱,却被暴起青筋的手臂紧紧攥住了。你双手交叉迅速打了个结,发力一拽,借着冲力一拳狠狠揍了上去。
拳头砸中那团黑漆漆的柔软的身体,触感诡异得像是在殴打一团恶心的史莱姆。
你瞬间蹙起眉头,对着心有余悸,瘫倒在地上拼命咳嗽的小樱厉声喝道:“蠢货,快灭灯。”
“噗呲”
灯灭了。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纲吉快步冲到窗边,掀起黑布的一脚往外面望去:“它们走了!”
你用诡异长长的手脚把自身捆了个严严实实,不断发出啸叫的嘴巴也被堵住,随手丢到角落里,那东西在阴影里扭动了两下后,终于安分下来。
“你开了灯?”
小樱被你严厉的面容吓到了,撑着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嘴角嗫嚅了两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抱、抱歉,我……”
你懒得听她的解释,叫纲吉打开手电。
手机的微光照向另一张床铺,一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断了气。
她死了。
老妇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折,她浑身流着血,暗红的血迹大片大片洇开,顺着白色的床单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目睹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浑浊的眼珠子里残留着惊恐。
小樱震惊地捂住嘴巴,指缝间露出破碎的哽咽,眼泪唰地滚滚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印子,一叶暗红的血液淌到了她的脚边,她的泪和血都混成了一堆。
纲吉站在一旁,同样面色发白,他攥紧了拳头,指甲用力陷进掌心。
他从未如此直观地亲眼目睹一个人的死亡。
尽管他心里清楚,这里的所有人都早已在历史的某个节点死去,他所看到的,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残存的执念,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摊混着悲哀的血迹,当他的耳朵听到女孩压抑着莫大痛苦的呜咽,一种说不清的钝痛,仍然从胸口深处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