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叹卯时出发。
走之前把米淘好下了锅，煮了一锅粥。火候没看住，底上糊了一层，他铲了半天铲不干净，索性把上面没糊的盛了出来，搁在灶台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粥在。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一个搁在矮桌上，素色的，银线系口，绣着侍鳞宗的纹样。
姬野起床的时候看见那张纸条，笑了一声。他盛了一碗粥，底上没糊的部分味道还行，就是稀了点。他吃完把碗洗了，下学回来的时候，锅里的粥还剩着，灶台已经凉了，墨云叹没回来。
姬野等到天全黑了，又等到更夫敲了二更。他坐不住了，把猛虎啸牙枪往肩上一扛，出了门。
城北那片旧货栈他之前跟墨云叹踩过点，巷子深，岔路多，晚上连个灯都没有。姬野摸黑往里走，走到第三进院子的时候，角落里闪出两个人影，灰袍子，胸口绣着星月纹。他没废话，枪尖往前一递：“今天有个穿青白法袍的人来过没有。”
那两个灰袍人没有动，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为首的那个静静看了姬野一会儿，声音很轻：“你找他。可他自己未必想被找到。”
姬野皱起眉：“什么意思。”
“他那种力量，不属于这里。”灰袍人的语气平缓，甚至带着一丝耐心，“他来这里，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被重新梳理。旧的秩序在腐朽，弱的拖累强的。他那样的人，不该被这些琐事绊住。你也一样，姬野。”
他往前走了一步，姬野的枪尖立刻抬起来对准他。灰袍人没躲，只是继续说：“你赢了铁颜，赏赐被撤，稷宫的名额给了却连个座位都不给你。你父亲不看你。这些事，你心里都有数。跟着我们，你不需要再站在任何人的屋檐底下。”
姬野盯着他看了几息。“我问的是他人在哪儿。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灰袍人微微侧了侧头，“如果他回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没有，你也拦不住。但你可以选择跟我们走。”
姬野没接话。他把枪收回来，转身要走。身后脚步声动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肋下就挨了一记闷棍，紧接着后背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枪脱了手。有人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按在地上，没多说一个字。灰袍人蹲下来，声音还是那么轻：“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们。”
姬野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撑着枪杆站起来。左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肋下原先快好的伤又裂开了，一喘气就疼得钻心。
他一个人拖着枪走回巷子，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空的。灶台上那碗粥还在，糊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矮桌上搁着墨云叹的钱袋，银线系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他走到墨云叹平时睡的那张矮榻边上坐下来，盯着墙上画了一半的阵纹看了很久。
他胡思乱想了一整夜。一会儿想墨云叹是不是被辰月的人扣住了，一会儿想他是不是自己走了，回他那个什么侍鳞宗去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又想起这人前两天站在灶台前面皱着眉淘米煮粥的样子，想起他叠那件月白色长衫时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又假装不在意地把手收回去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喊得很大声”的时候那双安静的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姬野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梦里墨云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长衫，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姬野听不见。他往前追了一步，墨云叹就不见了。
墨云叹那天确实去了城北地脉的节点。他在河湾处找到了辰月布阵的残留痕迹，顺着痕迹往上游走，一路走到了南淮城外的山里。山路他不熟，绕了半天的路，最后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那个山洞——他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地方。洞口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石壁上还留着他最初用灵笔画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结界”，旁边是姬野用枪尖刻的两个字：姬野。
墨云叹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他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这里有没有辰月的阵法波动，可走近洞口的时候，灵笔忽然自己亮了起来，笔尖的水蓝色光芒不受控制地指向洞底。他皱起眉，抬脚走了进去。洞底的石壁上那道他最初画歪的阵纹正在发光，和灵笔的蓝光一呼一应。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阵纹的一瞬间，整面石壁忽然亮成一片刺眼的白。他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但脚底下已经空了。
姬野是被巷口卖炊饼的吆喝声吵醒的。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干了的血痂。矮桌上那张舆图还在，钱袋搁在旁边，银线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光。
他坐了一会儿，把舆图卷起来收好，钱袋揣进怀里，拿起猛虎啸牙枪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卖炊饼的喊他：“小兄弟，今天不买饼了？你那个朋友天天早上来买两块，今天没来，我还纳闷呢。”
姬野停下脚步。“他天天来买？”
“是啊，每天卯时不到就来了，买两块，一块当场吃，一块用油纸包着带走。”卖炊饼的翻了翻摊子，“今天没来，我还留了两块。”
姬野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铢搁在摊子上，把那两块留着的炊饼拿走了。饼还温着。他咬了一口，边走边吃，左眼角那道口子被晨风吹得发疼，但他没管。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想起昨晚辰月那个人说的话——“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如果他回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姬野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这人连煮个粥都能糊锅底，出门都忘拿钱袋，能去哪里。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对自己说：他说了会回来。
然后他提着枪，继续往山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