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叹在租下那间院子的第三天，把姬野从隔壁叫了过来。
“搬过来住。”他站在姬野那间偏院的门口，话说得很直接，目光扫了一眼那张硬板床和那只当衣柜用的旧木箱，“那屋你睡床，我睡矮榻。”
姬野正蹲在地上拿草料喂马，闻言抬起头：“你这是施舍我？”
“不是。”墨云叹靠在门框上，鬓边的串珠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我要画阵纹研究回去的方法，你在隔壁，我得两头跑，麻烦。”
姬野瞪了他半天。墨云叹被他瞪着也不急，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眉心的银纹清清楚楚，表情平平的，像在说“随你便”。
姬野把最后一把草料扔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行。但矮榻你睡，我睡地上习惯了。”
“我睡地上也无所谓。”墨云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随你。”
当天晚上姬野就把那口旧箱子搬了过去。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裳、半截磨刀石、一双备用的草鞋，箱子还空了大半。
第二天两人去了南淮城东的市集。墨云叹给姬野挑了一件玄青色的窄袖短打，料子结实，袖口和领缘滚了深灰色的边，又配了一条同色的束腰皮带和一双皮护腕。姬野试穿的时候从铺子里出来，墨云叹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太重了。”姬野活动了一下手腕。
“先穿着。后面我会处理。”墨云叹付了钱，又拐进旁边的铁匠铺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块薄铁片和一小罐赤铁粉。
回了院子，墨云叹把东西往矮桌上一摊，让姬野把枪拿出来搁在桌上。他蹲在枪杆旁边，灵笔在手里转了个圈，笔尖亮起淡蓝的光，在枪杆靠近握把的那一截上画了一圈细密的阵纹。赤铁粉用水调开，拿细笔蘸着描在阵纹凹槽里，再用灵笔的光一遍一遍地烤。
“轻身阵。”墨云叹画完最后一笔，拿指腹蹭了蹭阵纹边缘确认干透了，“枪本身的分量不变，但握上去会觉得轻三成。你那几处伤还没好利索，用这杆枪打久了容易脱力，有这阵能撑久一点。”
姬野伸手握住枪杆掂了掂。果然轻了一截。“你还会这个？”
“侍鳞宗的基础课。”墨云叹把剩下的小半罐赤铁粉封好收起来，“你那几个护腕回头我也画上，防刀砍的。”
姬野把枪放回墙角，回过头看墨云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法师低头封罐子的时候鬓边的墨色串珠垂下来，挡住了半边侧脸。姬野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买衣裳的时候，给自己买了没有？”
墨云叹手上停了一下。
姬野走过去翻了翻桌上那几个纸包，除了他的新衣和赤铁粉，确实没有墨云叹自己的东西。“你光给我买了。”
“我够穿。”墨云叹把罐子搁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姬野看着他身上那件玄青法袍，袖口蹭了灰，下摆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在辰月那场阵里弄的。“你这件都划了。”
“没事。画个阵补一下就行。”
姬野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出门前把昨天买衣裳剩下的银铢揣了几枚在兜里。
稷宫下学之后，姬野没直接回去。他拐去了城东的市集，在昨天那家铺子门口站了半天，指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衫让掌柜的包起来。那颜色墨云叹平时不会穿，白得太打眼，但姬野觉得他穿一定好看。
他刚把纸包揣进怀里，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姬野？你在这儿干嘛呢？”
姬野后背一僵，转过身，就看见羽然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身后跟着阿苏勒。羽然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衫，头发束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阿苏勒跟在她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让人没脾气的笑。
“没什么。”姬野把纸包往怀里塞了塞。
“你手里拿的什么？”羽然眼尖，伸手就要去够，姬野往后撤了一步。
“衣裳。”
“衣裳？”羽然歪了歪头，“你买衣裳躲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盯着姬野的脸看，“等等。你买衣裳，躲躲藏藏的，还买这种颜色的——”她瞥了一眼掌柜的手里那截露出来的月白色布料，“姬野，你是不是有情况？”
姬野的脸腾地红了：“没有。你别瞎说。”
阿苏勒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姬野瞪过去，阿苏勒立刻收了笑，抬了抬两只手表示无辜。
“那你给谁买的？”羽然不依不饶。
姬野嘴唇动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句：“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阿苏勒你认识吗？”羽然转头问阿苏勒。阿苏勒很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羽然又把脸转回来，眼睛里全是好奇，“你还有我们不认识的朋友？”
姬野不想在大街上被羽然堵着盘问，只好压低声音说：“住我隔壁的。最近搬来的。你们别闹，回去再说。”
羽然和阿苏勒对视了一眼。羽然挑了挑眉，那个表情姬野太熟了，意思是“这事没完”。阿苏勒倒是好说话些，拍了拍羽然的肩：“行了，让姬野先回去。”
三个人一路走回巷子。羽然嘴上说着不问了，脚底下却没停，跟着姬野就往巷子里拐。姬野走快她也走快，姬野走慢她也走慢，反正就是甩不掉。阿苏勒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热闹。
到了院门口，姬野停下脚步，回头瞪着羽然：“你别说话。”
“我为什么要不说话？”
“你就……先别说话。”姬野推开门，往里探了探头。墨云叹正坐在天井的矮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南淮城的舆图，手里拿着灵笔在上面画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从姬野脸上移到门口多出来的两个人身上。
羽然从姬野肩膀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人，愣住了。
那张脸和姬野太像了。可气质完全不一样——那人穿着一身素白里衣，外面搭着那件玄青法袍，鬓边的墨色串珠垂下来，眉心的银纹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不自觉放轻声音的疏离感。
羽然张了张嘴，难得地没说出话来。阿苏勒在她身后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墨云叹。”姬野声音有点闷，像是被自己绊了一跤，“我朋友。住隔壁。”
墨云叹搁下笔，站起来，朝羽然和阿苏勒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话，但也不算冷淡，就是那么一种很有分寸的客气。
“羽然。”羽然回过神来，赶紧自报家门，扯了扯旁边的人，“他是阿苏勒，我们都是姬野的朋友。”
阿苏勒朝墨云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墨云叹把目光移到姬野怀里那个纸包上，看了他一眼。姬野耳朵又红了，把纸包往矮桌上一搁，含含糊糊地说：“昨天你光给我买了，这钱省下来也没地方花。”然后一屁股坐到矮桌旁边，假装去看那张舆图。
羽然看看姬野，又看看墨云叹，再看看那个纸包，忽然“哦”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姬野抬头瞪她，她捂着嘴憋笑，扯着阿苏勒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哦～怪不得最近见不到你人影～行了行了，我们就是送他回来，这就走。不耽误你们。”
“你别多想。”姬野站起来，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我什么都没说呀。”羽然拉着阿苏勒就往门口退，退到门槛外面了，又探头补了一句，“明天稷宫见，姬野～回头你好好给我们讲讲这个‘朋友’是怎么回事。”说完拽着阿苏勒跑了。
姬野站在院子里，尴尬的定在那里。身后传来墨云叹收舆图的声音，很平静地说了句：“你朋友挺活泼。”
姬野转过身，墨云叹正把纸包拆开，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抖出来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谢谢”，也没推辞，只是把长衫叠好搁在桌角，然后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很平地说了一句：“颜色挑得不错。”
姬野的耳朵更红了，坐下来端起碗扒饭，没再抬头。
晚饭后墨云叹把矮桌搬到院子中间，铺开一张南淮城的舆图，又在旁边放了一沓白纸，上面画着姬野看不懂的阵纹和字。他让姬野坐在对面，指着舆图上城北和城西两处标了红圈的地方：“辰月在这两个位置布过阵。我上次探的那处已经破了，但他们的目的还没摸清。如果他们要用阵法做什么事，得先找到南淮地脉的节点。”
姬野凑过去看了看那张舆图，指着红圈旁边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条河我知道。小时候我在那一带摸过鱼。”
墨云叹拿笔在河湾处画了个小叉：“明天我去看看。你下学之后过来找我。”
“你一个人去？”
“辰月那边现在知道我不好惹。”墨云叹搁下笔，语气很淡，“我画个隐阵过去，他们在明我在暗。放心。”
姬野盯着他看了几息，把“小心点”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看完早点回来。我做饭。”
墨云叹抬起头看他：“你煮得熟吗。”
“煮个粥有什么难的。”姬野把舆图卷起来收好，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补了一句，“你那个隐阵，别硬撑。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回来，我跟你一块去。”
墨云叹坐在矮桌后面，仰头看着他。月光从头顶洒下来，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