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岩的下方有一座依托天然山体开凿的避难所。甬道狭长,一路向里,尽头是一间不甚宽敞的密室。四壁与穹顶皆是青灰的岩石,顶上悬着一盏铁罩灯,投下冷白的光。止水虽不明白鼬为什么把见面的地方改到这里,还是特意从警卫部队的大楼赶来。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外界的响动便被悉数阻隔。
鼬站在密室中央,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抱歉,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不,该道歉的是我,来晚了。八代他们全员请了病假,队里的勤务要重新安排。”
止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近来警卫部队里不光消极怠工成风,待办的公文更是堆积成了山。为了打破族人困在警卫编制里的僵局,他正向任务发派所争取常规高等级任务的派遣权,这几日都在整理族中忍者的履历卷宗。手头还压着另一件事,他拟了一份绝密文件,要将宇智波独占的警卫编制面向其他忍族与平民开放。
族人流失留下的职能空缺必须由外人填补,两项政令本是一体两面,只是往后与各族族长当面交涉,免不了又要遭一轮冷眼和推诿。
鼬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隔了半晌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灯光下的那张脸透着病态的苍白,泪沟深刻,眼下的乌青比前些日子又深了一层。
止水看在眼里,心里难免一阵愧疚。富岳大人辞世不过数月,鼬在家要照料神志恍惚的母亲,在外既要随侍火影左右,又要奉命追查地牢命案的真凶,暗中还得留意各方的风吹草动。在族内,他又是村子与一族之间的联络枢纽。他终日维持着数道影分身,每当分身解除,几倍于常人的精神损耗连同繁杂的记忆便会一同倒灌回本体。对鼬而言,一天下来耗费的或许是旁人三天的心力。
再这样透支下去,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天才少年恐怕会比他先垮掉。
“抱歉,你已经够辛苦了,还听我发了一通牢骚。你找我来,是为了稻火的案子吧?”
“无妨。”鼬摇了摇头,“今天拜托你来,是想当面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父亲在世时,你在他面前展示过万花筒吗?”
止水神色微凛。那是他与前任族长之间的秘密,本以为会随富岳大人的离世永久地尘封。可他不想对挚友隐瞒。
“嗯。当初在队长室里劝富岳大人推迟投票,我确实开了万花筒,也提议用瞳术压制反对的声音。当时房里没有旁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杀害稻火的凶手透露的。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监视着你。警卫部队的队长室、地牢,还有南贺神社地下的密室,没有一处能避开他的耳目。所以我才把碰面的地方换到了这里。”
“凶手?”止水猝然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见过那个人?他是谁,为什么要向你透露这些?”
“不,准确地说,见过那人的不是我。”
鼬把视线移开,眼底积蓄着难以言说的苦涩。“是小夜。对方的身份我至今毫无头绪,但小夜设法把情报交到了我手上。她已经退了学,同家里断了往来,如今正在激进派那边。”
“你在说什么……”
铁罩灯闪了一下,光线明灭不定。止水愣愣地望着鼬,一时没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鼬向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离家之前,小夜用写轮眼的幻术向他复现了几段画面。里面除了队长室和神社地下的二人密谈,甚至还有止水在地牢里将佩刀封入卷轴的一幕。那些绝密的场合本该无人知晓,却都落进了那人的眼里。而幕后黑手把画面展示给小夜,似乎有意挑拨离间。
察觉到视角的蹊跷,鼬随即去三处现场做了实地比对。那些窥探的位置都在刁钻的死角,或是头顶的房梁,或是地板下面,没有分毫供活人藏身的余地。现场也未残留任何查克拉波动或术式的痕迹。
唯一的共通点是,那些位置都是木质的材料。
鼬猜测凶手或许掌握着近似初代目火影木遁的能力,得以瞒过写轮眼与感知结界潜伏在暗处。为了规避这个风险,他才特意选了这间深入山腹的密室。
小夜在接触凶手后径直投奔了激进派,说明那个人多半早已与八代等人暗中勾结。于是他和小夜定下了暗号,一有新的动向,她便能设法把情报传回来。
听到这里,止水再也压不住火气,上前攥住鼬的马甲,把人拽到面前。他的手在发抖。
“你在想什么,鼬。小夜是你的妹妹,你要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当死间吗?”
鼬没有反抗,任由止水攥着衣服。
“那不是我的决定。”
“那现在就去把她带回来!”
“我做不到……”鼬别过头去,黑眸上浮着一层水光,又敛进鬓发的阴影里,“现在我还没有足以保护她的力量。她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我若强行插手不但带不回她,还会和激进派当场火拼。她不希望我那么做。”
“那就由我去,我来保护她!激进派那些人算什么,大不了当面告诉他们就是我的刀杀了稻火,让他们冲着我来!”止水咬着牙道,额角的青筋直跳。
“她不会跟你走的。”
鼬的话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止水一点点松开了手。近来积压的重担与孤立无援在方才的一刻彻底将他压垮了。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向同样痛苦的挚友迁怒,踉跄着退开两步,背过身去。一只手撑住岩壁,额头抵上手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阳光穿透林荫的午后,小女孩站在光影里,笑着朝他挥手道别。
“抱歉,全都是我的错……”止水面对着石墙,喃喃道,“都是因为我无能。如果我没有自欺欺人地把那把刀藏起来,如果我没有说谎,你们就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了。刚才也是,真的对不起。”
面对那道溃不成军的背影,鼬闭上了眼睛。
“止水。推行新政,拉拢各族,这些事现在只有你做得到。你是族长,必须站在阳光下。藏在暗处的真凶,还有小夜那边就交给我吧。”
良久,止水撑在岩壁上的手缓缓落下。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自责与悔恨根本无济于事。眼下已是富岳大人拿性命打开的局面,由不得他们自乱了阵脚。
“我知道了。”止水暗哑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无论如何……要把她活着带回来。”
“嗯。我答应过父亲。”
肩负着一族命运的两个少年,早已没有沉溺于软弱的资格。
同一时刻,宇智波族地边缘的铁火宅邸门窗紧闭着。
那间悬着草书字幅的内室里,墙上贴满隔绝声息的结界符。今日向警卫部队告了病假的十名族人尽数到齐,八代立于首位,其余人席地而坐,将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这里俨然成了南贺神社集会的缩影,只是发号施令的另有其人。
小夜穿着藏蓝色的高领族服,参差的短发垂在颈侧,左耳坠着墨黑的勾玉耳钉。因为身份特殊,纵然年纪最小,她仍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的位置。她像大人们一样盘腿而坐,已然融入了集体。
负责查案的族人率先起身汇报。
“地牢入口的感知结界完好无损,守备室的通行印式也无盗用的迹象。牢房内外也反复勘查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稻火心口的致命伤创口狭长,与止水惯用佩刀的刃形完全吻合。事发当晚,出入地牢的只有止水一人。几乎可以断定,凶手就是止水了。”
无论动机还是手段,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人。新族长急于向火影表明镇压一族的手腕和息事宁人的决心,索性亲自处决了闯祸的同族。
“呵。我早就跟你们说了。”铁火抱着双臂冷笑一声,眼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室内一片哗然。有人一拳砸在榻榻米上,痛骂止水,另有人嚷着立刻纠集人手去警卫部队对质,替枉死的稻火讨还血债。
八代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双目微阖,道出了一桩更加骇人的内幕。
“不止如此。依据我的推测,止水那双万花筒写轮眼,多半有某种能在无形中改写他人意志的能力。”
这番话当然是出自那位戴面具的神秘人之口。闻言,满屋的人无不色变。
“你们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八代的目光逐一扫过座中众人,“富岳大人绝非自愿赴死。他是被止水篡改了心智,才会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留下那些莫名其妙的遗书剖腹自尽。至于鼬,自始至终都是同谋,与外人联手害死了他的亲生父亲。”
座中众人纷纷颔首,竟无一人质疑这番推断。
八代将目光投向小夜。“小夜,富岳大人出事之前,你在家里可曾察觉什么异样?”
小夜起身作答。“实不相瞒,家中并没有异常。可倘若真有那种瞳术,连朝夕相处的至亲都无从察觉,那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垂下眼帘,态度愈发谦卑。“其实我对父亲大人的死一直存疑。父亲生前与止水并无私交,我原以为,继任族长的理应是八代大人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正因无法接受那样反常的遗命,我才恳请诸位助我查明真相,找出他们构陷家父的证据。”
说罢,她转身面向身后的众人。这番话顺势抬举了八代,几名族人投来赞许的目光。另几人听见证据二字,面上却露出古怪的神色,隐含讥诮。
“还要什么证据,铁证不是早就摆在眼前了吗?就是鼬那家伙害死了富岳大人。我们只是想不通,以富岳大人的身手,怎么会毫无反抗地死在自己家里。”一名面带刀疤的中年族人冷哼道。
小夜面露惊愕,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还没见过神社密室里的石碑,不知道那双眼睛的开眼条件,自然被蒙在鼓里。”
小夜立在原地,茫然地望向身旁的铁火。
“要开启万花筒写轮眼,就必须亲手杀死至亲或挚友。富岳大人刚刚去世鼬就在集会上亮出了那双眼睛,那就是他弑父的铁证。”铁火在旁解释,“只要开了写轮眼就能读出石碑上的文字,改天我带你去亲眼看看。”
“……是这样啊。”小夜失魂落魄地低语,仿佛被这个残酷的现实击垮,跌坐回榻榻米上。
这番话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从未踏足南贺神社的地下密室,全凭前世的记忆先入为主。万花筒的开眼条件绝非杀亲弑友,她不知道石碑被篡改到了何种地步,更没料到族人心里竟存着如此扭曲的认知。倘若众人对此深信不疑,那么从止水和鼬亮出万花筒的那一刻起,两人便已坐实了弑亲叛族的大罪。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小夜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一个崇尚力量、又将血脉羁绊看得比性命更重的族群,偏偏要靠屠戮骨肉挚友来换取至高之力。这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悖论。难怪激进派会如此悲愤。在他们眼中,止步于三勾玉的富岳守住了清白,全族却要屈从于两个泯灭人伦的叛徒。
唯有鼬和止水能解开这个死结,可激进派绝不会听信他们的一言半语。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铁火把她变幻不定的脸色尽收眼底。今日带她过来,他便料到她会从族人口中听闻此事,先前故意没有挑明。现在看来,她对那个兄长到底还存着旧情。若是有一天她能亲手结果了鼬那个叛徒,他们的阵营说不定也能诞生一双万花筒写轮眼了。
这正是八代交由他指导小夜修行的深意。
“八代大人,不如下次集会我们就去南贺神社当面质问止水,亮出调查的结果,逼他交代万花筒的能力。”一名眉眼凌厉、扎着发髻的女忍者提议,“不能再放任他逍遥法外了。上次集会上他花言巧语地蒙混过关,那副样子,我至今想起来都难以忍受!”
众人纷纷出声附和,八代也面露赞同之色。
小夜睁大了眼睛。她知道止水的能力是别天神。一旦被逼在众目睽睽之下吐露实情,全族必定当场哗变,宇智波也将走向万劫不复。
“等等,”她颤巍地撑着膝盖,再次站起来,“请大家不要冲动。”
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女孩身上,隐约不善。
小夜面露挣扎,转身迎上众人的视线。“虽然我也恨不得立刻当众揭穿他,可即便拿出了证据,止水也绝不会认罪。他连父亲大人和稻火前辈都下得去手,一旦事情败露,必定会杀人灭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掌握足以抗衡那两双眼睛的力量之前,贸然发难只会令诸位折损当场。倘若八代大人与各位前辈有所闪失,或是遭了他的瞳术操控,宇智波最后的希望就彻底断绝了。父亲大人在天之灵也绝不愿看到那样的结局。”
屋里一时间噤若寒蝉,连方才义愤填膺的几人也齐齐变了脸色。
操纵前任族长自裁的瞳术若是落到自己头上,身边的同伴转眼就会沦为背后挥刀的傀儡。众人先前传阅过小夜绘制的监视分布图,对她的缜密早有领教,此刻细想之下深以为然,遍体生寒。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八代神色莫测地注视着她。
“是啊,难不成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方才陈述案情的那人追问道。
“不,恰恰相反。我认为应当借助更强大的力量,定下万全之策,然后……”小夜抬起眼,视线掠过众人,“杀了他们两个。”
话音落下,她的眼底染上了猩红,左眼三枚、右眼两枚勾玉森然转动。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凛冽杀气席卷开来,连同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令满室瞬间陷入死寂。片刻后,四周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受那股恨意牵引,一双双三勾玉写轮眼次第亮起,室内尽是一片血瞳。
铁火勾起了嘴角。没错,这才是那个他调教出来的狼崽。
提及更强大的力量时,小夜刻意将视线投向八代,意有所指。八代迎上她的目光,想起林间那位自称宇智波斑的神秘人,眼眸微敛,陷入了沉思。
或许,这便是那位大人的真正意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