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是什么?生于人心,无影无形,却遍地扎根,在晦暗无光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正确又是什么?那本来就是暧昧不清的东西,教人如何践行。
面对稻火的尸体,止水的信念头一回动摇了。
警卫部队当街打死平民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队部处理公务,当即起身赶往地牢。稻火性子刚烈,骨子里却最为敬重前任族长,绝不是不顾大局的人。他不信那个男人会无端施暴。何况那名醉汉说得出族长切腹的细节,那本就不像寻常的醉话。这桩命案绝非偶然,必定是有人冲着宇智波设下的局。他必须赶在木叶接手案子之前亲自查出真相。
石阶蜿蜒向下,牢里渗出的浊水在脚边滴答作响,霉腐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牢门外的两名看守倒在血泊里,胸前各有一道贯穿伤,血迹还未干透。
铁门虚掩着。他抬手推开,门轴在死寂里磨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
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稻火仍被缚在牢房中央的石柱上,压制查克拉的铁索缠满全身。他头颅低垂,乱发遮住了脸,一柄直刃短刀齐根刺进心口,暗红浸透了前襟。
止水凑近了细看。缠柄的麻布,柄侧那道细小的刻痕,每个细节他都分外熟悉。
他认识那把刀。
那是止水自己的佩刀。
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看守死于猝不及防的一击,稻火到死都被缚在柱上,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倘若他再晚来片刻,等换班的巡查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族长的佩刀刺穿本族骨干的场面。到那时,人人都会认定是新族长急于向村子表态,在暗中将族人灭了口。他将百口莫辩。
短刀近日一直闲置在家中,何时失窃,又被谁拿走,他竟毫无所觉。家中除此之外没再丢失任何东西,母亲也没有发现半点异样。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盗走族长的兵刃,再潜入戒备森严的地牢行凶,这样的事,寻常忍者根本做不到。也正因如此,没有人会相信他的清白。
团藏已被他的瞳术压制,而火影大人的暗部,他更是打心底里不愿怀疑。那么下手的人到底是谁,又是怎样进来的?深红的写轮眼浮现,三枚勾玉转动起来。铁索、创口、石缝里的水痕,全都在视野里清晰展现,唯独找不到半点闯入者的痕迹。
没有足迹和残留的查克拉,凶手来去自如,恍如鬼魅,偏偏留下一柄短刀。
止水明白,他的刀不能留在这里。激进派本就对他有所戒备,一旦让他们看见眼前的景象,族地里积压的怨气会当场引爆。富岳大人用性命换来的转机,全族低头才等到的些许让步,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地底暗室的那场对话浮上心头。被诅咒的族群,迟早在村子里生事,给身边的人招来祸端……团藏的声音阴魂不散,那些关于战争与人心险恶的断言,如今竟字字应验。
“——可恶!”
止水一拳砸在身侧的石壁上。
石屑迸落,墙面绽开蛛网似的细纹,血顺着指背往下淌。那点疼痛压不住胸口剧烈的起伏,反倒让他觉得说不出的荒谬。他用左眼的光明换来了号称最强的幻术,却连藏在暗处的主使都揪不出来,甚至连什么是恶,什么是正确,此刻仿佛都已分不清了。
牢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血珠一滴一滴落进泥尘。止水眼底一片封冻,伸手握住刀柄,缓缓抽了出来。刀刃擦过骨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涩响。雪白的刃身上糊满了污血。
自从多年前在愧疚中开启这双眼睛起,他就一直在对身边的人说谎。如今,他不过是把那个谎言延续下去罢了。
他把佩刀收进卷轴封好,踏过石阶,独自走出了地牢。
“来人。”他叫住门外巡值的队员,“有敌人潜入。犯人宇智波稻火……遇刺身亡。”
随后,止水以族长的名义将此事上报了火影,称有不明人士潜入族地杀害囚犯,请暗部协同调查。报告里只字未提那把刀的存在。
事发后的第二天夜里,南贺神社地下的密室里召开了紧急集会。族人到得比以往都齐,几十人跪坐成一片。气氛也与往常不同,从头到尾无人交谈,周遭只剩火盆燃烧的声响。连近来很少露面的鼬也到了,他坐在靠后的位置,一身墨绿的马甲,袖上没有警卫部队的队徽。
止水站在刻着族训的石碑前,把昨夜地牢里的变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他收到消息赶往地牢时,两名看守已经毙命,铁门未锁,稻火被一刀刺穿心口,当场断了气。现场没有争斗的痕迹,也没留下任何线索。天亮之前,他已向火影递送了急报,请暗部协同彻查凶手。
待他讲完,前排的八代站了起来。他已至中年,满头的鬓发灰白,颧骨粗粝,一双细长的眼睛颇具威严。他是随富岳在战场上走过半生的人,也是激进派的主心骨。
“我有两个疑问,想请止水队长解答。”八代义正辞严地质问,“昨夜从你收到消息,到亲自踏进牢房,中间隔了半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族中还有谁去过地牢?”
族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应声。
“既然无人进出,那事情就蹊跷了。”八代环视一圈,目光重新落回止水脸上,“地牢的入口布有感知结界,哪怕上忍强行突破,守备室的警报也会立刻响起。你说有外人潜入,结界却完好无损。那么,那个人究竟是怎么进去的?”
人群中起了细微的骚动,听出言外之意的人无不面露不安。
鼬从席间站起了身。他目不斜视,语气毫无波澜地说道:“忍界之中,能绕过感知结界的手段并非没有,空间忍术就能做到。此外,也不排除有人盗用了结界的通行印式。”
八代转过脸,打量了这个侄辈半晌,面上看不出想法。
“即便你这么说,问题也有可能出在宇智波内部吧。既然要查内鬼,暗部介入之后,是不是连止水队长也要一并审查?”
止水对上了八代的目光。“但凡是暗部的调查,我全都会全力配合。稻火是一族的栋梁,对于他的死,我和大家一样感到痛心。不论最后牵扯到谁,我作为族长都绝不姑息。”
“那样最好。”八代冷声应道,火光在他脸上跃动,“稻火之所以对那个平民动手,是因为对方当街损害了富岳大人的名誉,连一些隐秘的细节都说出了口。知道那件事内情的人不过寥寥,依我看来,村子在这桩事里的嫌疑也无法排除。”
座中响起几声低沉的附和。
“如今你把案子交到暗部手上,万一真是村子在背后搞鬼,查出来的结果又如何叫大家信服?关于稻火的死因,我主张由警卫部队自行彻查。”
“可以。我不反对族内另外进行独立的调查。”止水颔首。
八代身侧,铁火跟着站了起来。他是稻火生前的好友,眉心生着一颗黑痣,在族里的上忍中年岁与止水最为接近。平日里他沉默寡言,此刻眼底却暗藏着煞气。
“查案之前,我认为有句话要先问清楚。”铁火直视着石碑前的止水,“稻火的死当真跟队长大人没有关系吗?您该不会是为了平息外面的流言,急着向村子息事宁人,就在背地里杀人灭口了吧?”
话音落下,铁火的黑瞳骤然化为赤红。八代同样睁开了眼,三枚勾玉森然运转。紧接着,前排与侧方的八名族人相继开眼,汇成一片刺目的血红,一齐压向石碑前的少年。
鼬在后排一直观察着止水。只见他脊背僵直,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鼬暗自皱眉。
“我以宇智波之名起誓,绝不会残害同胞。”止水迎着满屋逼视的目光,字字铿锵,“无论推行新政还是请暗部协查,都是站在一族的立场上做出的决断。至于那名言行怪异的村民,我也自会追查到底。真相大白之日,定会还死者一个公道。”
八代又盯着他看了许久。
“既然止水队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各查各的吧。”他终于开口,“今后除了警卫部队分内的勤务,这南贺神社的集会我们就不来叨扰了。等查出了水落石出,我们再来向您禀报。”
说完,八代只是略一颔首,转身退出密室。另有包括铁火在内的九个人行了礼,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时,八代停步侧过头,三勾玉依然赤红如火。身后几人无一例外,迈出门槛前都回过头来,几双血瞳先后落在止水身上。
那不是告辞的目光。从今往后,他们也会这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石门轰然阖拢,沉闷的撞击声在地底久久回荡。
止水独自站在石碑前。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富岳当年立于此处的心境。那是何等的孤立无援,心神俱疲。
止水多希望那个男人还活着,能再留下几句话,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富岳在诀别的长信里交代了新政,告诫他要沉稳不要盲从,唯独没有写明当同族拔刀相向,恶念四合的时候,身为一族之长该如何应付。
火盆里的木炭无声地燃烧。石碑上刻着族训,却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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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