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亚斯原本以为,弗洛里安不会再来了。
他自认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也很决绝了。
除了公事公办的火灾询问以外,他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一丝一毫的瓜葛。
弗洛里安当时也没有坚持,只是站在门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便利落地转身离去。
马蒂亚斯以为这件事到此便算写下了句号。最多过个三五天,对方会按部就班地带着记录本重新上门,例行公事地问他当晚有没有听到可疑的脚步声、有没有闻到异常的助燃剂。问完以后,再像这些年里无数个过客一样离开。
这样最好。
可命运总是不按常理出牌。隔了不到两个小时,门便再度被毫无征兆地敲响。
彼时,马蒂亚斯正指挥着木偶把客厅里烧焦的碎木往外搬。听见动静,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些迷路的过路人,为了借宿或讨口水喝才敲响这栋怪异的屋门;而第二个直觉,则是弗洛里安。
可……为什么?他不是刚走吗?
一具木偶拖着不太灵活的木制下肢,慢吞吞地走过去,死气沉沉地停在玄关处。但马蒂亚斯并没有立刻下达开门的指令。他完好的右手悬停在半空中,指节紧绷,神色在阴暗的屋子里晦暗不明。
门外的人极有耐心,隔了片刻,又轻轻叩了叩门:“马蒂亚斯,是我。”
马蒂亚斯认得那个声音。
他认命般地食指微挑,丝线绷紧,木偶顺势拉开了门。
弗洛里安站在门外,双手提满了东西。
大大小小的牛皮纸袋、沉重的塑料袋,甚至还有一整箱未开封的瓶装饮用水。他额前的浅色短发被郊外的冷风吹得有些凌乱,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上还沾着几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墙灰。
马蒂亚斯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弗洛里安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动作自然地跨进门廊,将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股脑拎进来,搁在靠墙那张还算完好的木桌上。
“你家的冰箱断过电,加上高温烘烤,里面剩的东西估计都变质了。”弗洛里安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拆开纸袋,“我顺路去了一趟集市,买了点能直接入口的熟食,先给你放这儿。”
他将袋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质地松软的面包、开罐即饮的浓汤、切得均匀的水果拼盘,几盒不需要开火加热的冷餐,以及成箱的温水。
“这些热一下就好了。”弗洛里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现在右手扎过针不方便,先凑合对付几天。等过阵子情况稳定了,我再捎点别的过来。”
马蒂亚斯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食品包装,视线停留了很久。
他其实不需要这些。
他的父母过世早,但留下的丰厚遗产足够他挥霍度日。当年出事的大剧院这些年虽然名义上挂在旁人名下经营,但每个月都会准时往他的账户里汇入一笔不菲的红利。他完全可以操控木偶堂而皇之地出去采买,甚至花钱雇人送货上门。
他只是不想麻烦。
更不想有人不请自来地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态度,无微不至地对他好。
“为什么?” 他忽然问。
弗洛里安正在往柜子里放水,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马蒂亚斯。
马蒂亚斯直视着他:“这些东西,我自己可以买。”
他不喜欢别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破损的窗边漏进来一点发白的天光。马蒂亚斯站在那片光里,身上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焦灰味。
弗洛里安看着他,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只是用那种一贯温和的语调慢慢解释:“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好,情绪也不稳定。我们不适合马上谈火灾。这起案子必须查清楚,我之后会问你一些事。但我不想让一个我辛辛苦苦救出来的幸存者,在身体还没有恢复的时候,又被迫重新回忆起那一晚。那会让人留下额外的创伤。这点我会尽量避免。”
马蒂亚斯幽幽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干裂的嘴唇才微微自嘲地扯了扯:“不、不是梦魇。你要问的话,可以现在问。”
弗洛里安神色认真地沉思了片刻:“好吧。既然你坚持,那在开始正式谈话之前,我想先为你做一个简单的快速体检。可以吗?”
说着,他从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微型电子检测仪,又牵出一枚薄薄的金属感应夹片。
“只是测一下你的呼吸、血氧和心率。”他耐心地站在原地解释,没有贸然逼近,“很多火灾后遗症并不会立刻显现出来。很快的,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马蒂亚斯这次没有出言拒绝。他只是冷漠地坐在轮椅里,摆出一副任人摆布的配合姿态。
弗洛里安见状走近了几步,把夹片轻轻扣在马蒂亚斯的右手指尖,又将检测仪贴近他胸前。仪器发出极轻的一声提示音,屏幕上亮起几行跳动的数据。
马蒂亚斯靠在轮椅里,脸色仍旧苍白。他垂着眼睫盯着那只亮着光的精巧仪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数据稳定,弗洛里安收回手:“情况比我想得好。呼吸和血氧都还算稳定。那我们开始吧。”
他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正准备在满是灰尘的屋里找个能落脚的地方站着记录,突然,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异动。
一具约莫只有半人高的小木偶,摇摇晃晃、有些滑稽地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
它比其他木偶矮得多,此刻一双木制的小手正死死拖着一张略显沉重的旧木椅。椅腿在布满死灰的地板上磨出“吱呀吱呀”的细小声响,它走得很慢,木制的关节也有些不太灵活,却还是目标明确地、一点点把椅子拖到了弗洛里安身边。
弗洛里安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这具几乎刚到自己膝盖处的残破小木偶,又看了一眼轮椅上别扭地偏过头去的马蒂亚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拉开椅子,顺从地坐了下来。
“谢谢。” 他对着马蒂亚斯说。
马蒂亚斯毫无反应。
弗洛里安却又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小木偶的头:“也谢谢你,小家伙。”
小木偶呆立在原地,同样没有任何情绪反馈。
马蒂亚斯的神情越发难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戾气。
弗洛里安坐下后,先看了一眼屋里昏暗的光线。
他清晰地记得在病房时,这个青年对强光的强烈抗拒。于是他没有去碰墙上的灯,只从胸前取下一盏小小的照明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光线只够照亮纸面和他的手指,完美地避开了马蒂亚斯的脸。
“不好意思。” 弗洛里安低声道,“我得借一点光记笔录。希望这个亮度不会让你感到不适。”
马蒂亚斯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发烦躁:“不会。你快点问。”
弗洛里安点点头:“好。”
他低头翻开记录本:“你还记得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最初的细节和场景吗?”
马蒂亚斯敷衍地回忆了半秒,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不记得。”
“完全没有印象?”弗洛里安眉头微微蹙起,笔尖顿住。
“我说过,我的记忆很乱。”马蒂亚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努力克制的尖锐,“后面的事都是一片空白,不清楚。”
弗洛里安没有质疑,刷刷地在纸上记录了几笔,随即顺着话题继续引导:“那火刚发生的时候,或者说你刚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你大概处于屋子里的什么位置?”
“这里。”马蒂亚斯抬起右手,指了指客厅中央,“我平时一直待在这。坐在这里,我的引线才能辐射到整栋房子的每一具木偶。”
弗洛里安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过去。
客厅中央确实留出了一小片空地,四周密密麻麻的丝线都以那里为核心延伸出去,像是整间屋子的中心。
“明白了。” 弗洛里安一边记录一边说道,“那你有没有闻到什么不一样的气味?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这一次,马蒂亚斯没有立刻回答。屋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弗洛里安以为他还在抗拒回忆,于是下意识放缓了语速,试图给出更多的职业线索来启发他:“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普通住宅火灾的大部分成因都逃不开线路老化、厨房明火或者大功率电器短路。但你家的情况很特殊,你几乎不使用现代电器,而且起火的初始点——”
“不知道。”马蒂亚斯骤然拔高了声调,粗暴地打断了他,“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闻到。”
他的声音像是覆了一层薄霜:“你问完了吗?”
“……还没有。”弗洛里安低头在纸上写了几句,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但我想,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可能确实不太适合继续这个话题。”
马蒂亚斯没有出声,他也默认这点。
“今天先到这里吧。”弗洛里安站起身,将本子塞回外套口袋,“我改天再来拜访。”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马蒂亚斯木然地坐在轮椅里,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下头。
那具刚刚还表现得极为热情好客的小木偶,此时也静静地站在椅子旁,再也没有挪动脚步去替这位客人开门。
弗洛里安在原位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见对方毫无反应,只能无奈地自己迈开步子走到门边。
在拉开门的一瞬间,他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马蒂亚斯一眼。
对方仍旧背对着他,右手垂在膝上,手指一动不动,将自己融进了黑暗里。
弗洛里安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