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亚斯没有父母,亲人也早已去世。
因为左侧身体行动不便,他在福利救助机构留有登记。机构会定期安排人来照看他,只是那些人通常待不了多久,最后都会被马蒂亚斯赶走。
这次火灾以后,他的木偶被烧毁,房子也受了损。救助机构的人很快来到医院,重新评估他的情况。
“你现在暂时没有人照顾。” 工作人员坐在床边,翻着登记资料,“我们需要为你安排一位新的监护人。”
马蒂亚斯死气沉沉地靠在枕头上,对此毫无反应。
反正过一段时间,他总会把人赶走。
“我来吧。”一直守在旁边的弗洛里安忽然开口。
工作人员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谁”。但当视线对上弗洛里安那张在城中颇具辨识度的脸时,眼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我在救助机构那边也有备案登记。”弗洛里安补充道,“资质应该完全符合。况且马蒂亚斯先生这次的火灾正由我负责全权调查,由我暂时照顾他,也更方便后续随时了解案情进展。”
工作人员确认过资料,又看了看弗洛里安,最后点了点头:“可以。那之后的照护安排、物资和复诊事宜,我们会再和你详细沟通。”
定下了监护权,工作人员又低头看向受灾报告:“至于住处……马蒂亚斯先生的房屋受损严重,短期内显然不适合独自居住。弗洛里安先生那边是否方便暂住?或者我们也可以安排临时住所。”
“不。”马蒂亚斯忽然抬起头。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枯,拒绝的意愿却表达得斩截有力,“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工作人员愣了愣,随即耐着性子劝道:“可你的房子已经烧毁了一半。就算剩下的部分没有完全损坏,也需要清理烟尘和检查线路。你刚经历火灾,继续待在那里,对呼吸道可能不太好。”
弗洛里安也走到床边劝说:“他说得没错。你家靠外的一半烧得很严重。里面虽然还有能住的地方,但火场残留、烟尘,还有后续修复,都可能影响你的身体。相信我,我是火灾调查员。这方面我非常有经验。”
马蒂亚斯却只是望着他,他再次坚定地重复自己的需求:“不。我就要回我自己的家。”
弗洛里安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在对方那双执拗的眼睛里败下阵来,妥协道:“回去可以,但你家里至少得先封锁清理一段时间。那些烟尘、烧焦的木料,还有随时可能短路的线——”
“不用。”马蒂亚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没有那么严重。”
话音落下,他便抗拒地低下了头。完好的右手搭在被褥上,五指一点点收紧,将洁白的床单抓出凌乱的褶皱。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火烧起来以后,他的意识本来就断断续续。起初他还记得屋子里有股不对劲的味道,像潮湿木头被烤热以后散出来的焦气。那气息混在空气里,起初很淡,随后便黏稠得犹如实质,死死附着在他的鼻腔和气管里。
后来烟从门缝和窗边一点点钻进来。
他记得自己剧烈地咳嗽了很久,胸口憋闷得仿佛压了一块巨石,眼前的视界也被熏得阵阵发黑。再往后,他也不知道火是怎么蔓延进屋里的。
他对此并不太在意。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只是隐约记得,在意识剥离的最后一刻,他原本完全来得及操控木偶过来,将自己拖出这栋房子。
可在那个瞬间,对现状的绝望与厌弃,生生压过了求生的生理本能。
那一刻,他只是突兀地想起了很多年前。
大剧院的舞台坍塌时,空气里也是先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接着是漫天飞溅的木屑与灰尘,最后,便是令人绝望的黑暗。
他的父母死在那场意外里
而他的左侧身体也毁在那一天。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只靠右手活下去。习惯了拉动那些冰冷的牵引线,把属于人类该做的事悉数移交给木偶;习惯了听外人对他说,他应该学着接受帮助,应该振作起来,应该像个正常人一样继续苟活。
可昨晚被困在火海里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很累。
也许就那样停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偏偏,是弗洛里安把他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拽了出来。
他又重新躺回了冰冷的医院,再次被迫体验这种极其糟糕的无力感——像个精美的木偶摆设一样,躺在床上听别人讨论谁该来当他的主人、他该被安置在哪个角落。
马蒂亚斯抬起头,目光落在床边的青年身上。
对于眼前这位救命恩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心存感激。
又或许,他应该觉得窒息和厌烦。
最终,他收回目光,语气中裹挟着一丝无法克制的烦躁:“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弗洛里安沉默地凝视了他一会儿。
“好吧。”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让了步,“那我送你回去。”
出院那天是个艳阳天。弗洛里安动作利落地替马蒂亚斯办完了所有手续,这才推着轮椅往外走。一路上,弗洛里安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医生建议你这几天尽量减少下地,多坐轮椅。要是有哪里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马蒂亚斯紧绷着脸,没有接话。
他极度厌恶此刻坐在轮椅上的感觉。
他无法忍受让一个才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站在自己的视角盲区里,替他掌控前进的方向与速度。
可他无法拒绝。没有木偶在身侧当他的手脚,现在的他,寸步难行。
医院外的大街亮得有些过分。
接连几日暴晒的晴天让阳光在水泥台阶和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晃得人睁不开眼。马蒂亚斯刚被推到大门外,便下意识地偏过脸,抬起右手死死挡在眼前。
弗洛里安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抗拒。他什么也没说,体贴地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推着他绕向了另一侧更为阴暗的地下通道。
地下车库里没有那么亮。
车停在靠里的位置,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遮阳膜。弗洛里安先替他拉开车门,又把轮椅推近些,静静等待着马蒂亚斯自己用右手支撑着,一点点吃力地挪进座位。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妥帖的阴暗。
马蒂亚斯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僵硬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稍微松弛了下来。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弗洛里安开车开得又快又稳。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被那层厚重的遮阳膜过滤,扭曲成一片模糊而安全的灰影。马蒂亚斯偶尔能看见大片斑驳的树影从玻璃上掠过,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必看清,也什么都不必去理会。
车辆长驱直入,逐渐驶离了繁华的闹市区,最终在郊区一栋略显孤零的建筑前缓缓停下。那便是马蒂亚斯的房子。
弗洛里安率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将折叠好的轮椅取了出来。
而马蒂亚斯则是抬头看向自己的房子。
火烧过以后,外墙留下了一大片发黑的痕迹。靠近窗边的地方被熏得很重,玻璃也换成了临时封上的木板。阳光照在那些焦黑的边缘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马蒂亚斯其实讨厌这栋房子。
讨厌里面每一处熟悉的摆设,讨厌那些关不严的窗,讨厌自己这些年始终困在这里。可他又不能离开。这里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房子,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痛苦深渊,却也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容纳他的避难所。
最后,他低声说:“进去吧。”
弗洛里安一言不发地推着他,停在了紧闭的门前。
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刺鼻且浓烈的焦灰味犹如海浪般从屋里扑面而来。
弗洛里安先一步跨进门廊,可下一秒,他的脚步便硬生生止住了。先前救人的时候火势凶猛、浓烟滚滚,他根本来不及细看。直到此刻,借着门外漏进来的光,他才真正看清了这栋屋子里堪称诡异的内部景象。
客厅里到处都是线。
无数根牵引线从地板、桌角、墙缝一路交错牵扯过去,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庞大蛛网,几乎铺满了所有可以落脚的地面。而那些蛛丝般的丝线另一端,无一例外,全都死死系着一具又一具木偶。
它们有的歪倒在焦黑的角落里,有的诡异地挂在半开的柜门上,还有的依旧僵硬地伫立在原地,木制的手臂无力地低垂着,像是再等待什么命令。
靠近起火点的那几具木偶已经彻底被烧得面目全非,关节处崩裂开来,半边身体都塌陷了下去,露出了里面碳化的内里。
可更多的木偶,还留在屋子深处。
它们静静地、千人一面地站在黑暗里,像是一群在喧闹中被突然按下停止键的活人,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对着门外,等待着它们的所有者施加新的指示。
弗洛里安诧异地问:“这些都是你的?”
马蒂亚斯没有回答。他抿紧了唇,自己伸出完好的右手,固执地去推动轮椅的轮轴,想要往里走。
然而,轮椅仅仅往前挪动了寸许,便猛地往旁边一歪。
他只有一只手能使上劲,而地面的死角里又塞满了错综复杂的丝线,在没有外力协助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保持平衡。
弗洛里安见状绕到了他的身前。他没有自作主张地去强行推动轮椅——他能看得出来,这个古怪的青年对旁人的触碰和施舍有着近乎病态的排斥。弗洛里安只是微微蹲下身,平视着他,用一种纯粹协助的语气问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们动起来?”
“拿那边的线。” 马蒂亚斯略抬起右手,指向了木偶林立的阴影深处地一团杂乱的线堆上,“靠墙的那根,暗红色的。”
弗洛里安顺着马蒂亚斯的指示看过去,照着他说的,把那束线从地上捡起来。
马蒂亚斯朝他伸出右手,示意他将线一根根缠绕上自己的指节。
等最后一根线落到他手指间时,马蒂亚斯轻轻动了动手。
原本静止的木偶忽然抬起了头。
一具,两具,接着是更多。
它们踩过满地的焦灰,以一种非人的协调感在屋子里缓缓移动起来。有的去扶倒下的椅子,有的拖开被烧坏的木板,有的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点点捡回原处。
屋子里响起木头关节转动的细碎声响。
弗洛里安靠在门边,没有再贸然往前踏入一步,将舞台彻底留给了轮椅上的操控者。
马蒂亚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些重新为他所用的傀儡,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似乎终于散去了一些。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对着门边的弗洛里安下了逐客令:“我已经没事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
弗洛里安应该走了。
见弗洛里安没有立刻动弹,马蒂亚斯只得克制着不耐,语气冷酷而疏离地补充道:“关于那场火灾的细节,你想问什么,可以再来找我。“
他又冷酷无情地提醒道:“其他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