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后来没有再把马蒂亚斯关在地下室。
他已经知道，马蒂亚斯并不是真的只需要一间黑暗、没有外人的屋子。马蒂亚斯需要的是有人陪伴在身边。
而弗洛里安也不再需要从火场和被救助之人的感谢里寻找满足。
因为，马蒂亚斯对他病态且彻底的依赖，已经足够填满他内心的无尽深渊。
马蒂亚斯几乎不再让木偶照顾自己。弗洛里安在时，马蒂亚斯依旧很久没有使用过牵引线，他只拜托弗洛里安替他拿东西、推轮椅、扶他站起来。弗洛里安从不嫌麻烦，反而像很享受这些事。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彼此都满意的位置。
弗洛里安大幅度减少了外出的时间，绝大多数日子都寸步不离地守在马蒂亚斯身边。偶尔马蒂亚斯从长眠中醒来，看见不远处那个高大的男人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或者只是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看书，他内心的惶恐就会一点点平息下来。
有一次下午，风很温柔，弗洛里安从身后环抱着他，将侧脸深深地贴在他的颈窝里。
“等我把最后的一件事做完，”弗洛里安低声呢喃道：“接下来的余生，我都只陪着你。”
马蒂亚斯本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听见这句话，右手死死地抓紧了弗洛里安的衣角。他轻声问：“什么事？”
“你之后就会知道的。”弗洛里安吻了吻他的耳垂，没有明说。
五月十八日，原切尔宁剧院二十周年演出的当天，傍晚时分，弗洛里安亲自把马蒂亚斯推到了客厅的那扇窗前。
马蒂亚斯已经很久没有靠近那扇窗。
刺眼的白光从外面毫无遮拦地照进来，让他产生了一种曝光在光天化日下的**感，本能地想要把轮椅往后缩。
弗洛里安站在他身后，没有强迫他继续往前。他执起马蒂亚斯的右手，将那微凉的指尖一点点包进自己宽厚的大掌里。他轻声安抚着，语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没事的，马蒂亚斯。过了今晚，一切就都结束了。看看吧，你心里，不是也一直想看吗？”
马蒂亚斯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原切尔宁剧院二十周年演出。
那座巨大的、华丽的建筑里，有夺走他一切光芒的路易，有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触碰的屈辱过去，可同样，也有父母在世时留下的、仅存的一点回忆。他不想承认自己仍会在意，可弗洛里安说得没错。
他还是想看的。
于是在那宽大掌心的安抚下，马蒂亚斯终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僵硬地坐定在窗前。
弗洛里安细致地替他掖好腿边的毛毯，又将温水和小点心摆在他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我出去一趟。”弗洛里安直起身体，低头看着他。
马蒂亚斯倏然抬起头。
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先一步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可那念头太模糊，像被雾挡住了，让他根本无法在电光石火间将其抓牢。弗洛里安没有给他深思的时间，只是俯下身，在马蒂亚斯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很快就回来。”弗洛里安弯起眼睛，眼底隐隐闪烁着近乎疯狂的亮光，“而且，我想你过不了多久，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马蒂亚斯怔怔地看着他，依旧无法全懂。
弗洛里安没有再解释，转身利落地离开了房间。
马蒂亚斯独自坐在窗边，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大片大片的夜色正如同墨汁般，在天空中翻涌。
切尔宁剧院的方向，此刻已经亮起了周年演出的璀璨灯光。五彩斑斓的探照灯在夜空中交织、一层层地铺开，和马蒂亚斯残存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盛大而虚伪。身旁的收音机里也正实时播放着剧院的庆典盛况，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兴奋，反复提到二十周年的辉煌、提到现场座无虚席的观众，以及……提到那个名动全城的天才木偶——路易。
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马蒂亚斯的心尖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
他还是厌恶看到路易。
可这一次，他像是自虐一般，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没有把视线移开分毫。
忽然，剧院方向的灯光变了。
最开始，马蒂亚斯以为那只是灯光秀中某个激烈的转折效果。
可那片骤然爆发的橙红色光芒，并没有像霓虹灯那样有规律地变换交替，而是从建筑的一侧迅速冲天而起，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马蒂亚斯彻底愣住了。
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去后，原本播放着欢快舞曲的收音机里，猝然切断了音乐，响起了急促的插播提示音： “紧急通知！本市切尔宁剧院在几分钟前突然发生特大火灾！目前火势汹汹，现场正在进行紧急疏散，请附近市民及车辆切勿靠近！”
“据了解，这是本市近两年来连续发生的第七起火灾。与此前几起隐蔽的案件不同，本次起火地点为繁华市中心的切尔宁剧院。现场数千名观众正在消防部门的协助下紧急撤离，目前暂未接到任何人员伤亡报告……”
不久后，收音机里的音讯直接切进了火灾现场的连线。前方记者的声音里带着根本压不住的震撼与激动：“据现场最新发回的消息，本市著名的火灾调查员弗洛里安先生已于第一时间冒烟赶到现场！他不仅迅速判明了逃生通道，更亲自冲进火场，协助疏散并救出了多名被困的观众！目前可以确认，剧院内绝大多数人员已安全撤离，现场奇迹般地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马蒂亚斯猛地靠近收音机。
很快，那个他熟悉的、沉稳而磁性的嗓音传了出来：“我很庆幸所有人都出来了。”
记者紧接着追问：“听说剧院内部过火面积巨大，损失惨重。作为本市最负盛名的木偶剧院之一，里面许多珍贵的、不可复制的顶级木偶道具恐怕都无法保全。作为调查员，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弗洛里安的声音隔着滚滚浓烟与杂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很遗憾，火势蔓延太快，我没能救下后台的路易，也没能保住剧院里的那些珍贵木偶。”
“但我不后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冰冷的木偶，应该凌驾于活生生的生命之上。”
马蒂亚斯瘫坐在窗边，听着收音机里那句几乎是对他公开表白的话语，大脑一片空白，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电波里，主持人还在继续报道着现场的后续情况。被疏散的观众裹着毯子坐在路边哭泣，消防车呼啸着往返，警笛长鸣。可那些纷乱嘈杂的声音，在马蒂亚斯的耳中，却一点点地远去了。
他靠在轮椅里，视线穿过夜空中那片刺眼的火光，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他拖着半边是木头构成的残缺身体，声嘶力竭地朝父母倒下的废墟废墟大喊。
他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自己。
他问他们能不能喜欢自己。
可那时没有人回答。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远处的剧院在烈火中轰然坍塌，那个压制了他前半生、夺走了所有原本属于他爱与目光的路易，终于在第七场纵火案里，彻底失去了原本高高在上的完美形状。
马蒂亚斯颤抖着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的戒指。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购买记录。
弗洛里安买下那些点火装置，并不是为了再制造一场让人恐惧的火。他是为了烧掉路易，烧掉那些曾经压在马蒂亚斯身上的木头、牵引线与掌声。
原来真的会有人觉得，他这个残废又扭曲的怪物，比那些完美的木偶更重要。
窗外的漫天火光与夜色，开始在时间的推移下一点点褪去。
弗洛里安依旧留在火场。作为全城景仰的英雄和火灾调查员，他还要协助现场收尾、确认废墟疏散、接受一轮又一轮的采访。远处偶尔有警车的探照灯穿过空旷的街道，而地平线的那一头，已经慢慢透出了黎明前的一抹灰白。
马蒂亚斯坐在窗边，看着那缕久违的晨光一点点逼近。
从前，他总是极度厌恶白天，觉得光线会把自己照得太清楚。
照出他毫无知觉的左半身，照出他丑陋残缺的命运，照出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的卑微。
可这一次，他看着那抹光，没有再退回黑暗。
他慢慢推着轮椅，离开窗边，朝门口过去。
当他打开大门时，金色的晨光已经结结实实地铺满了门外的地面。
马蒂亚斯停在门槛前，挣扎了很久，终于一咬牙，把轮椅向前狠狠推了一小步。
金灿灿的、温暖的光线，毫无遮拦地落在了他苍白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躲。
不远处的街道尽头，那个高大的男人，终于踩着晨光从大火的废墟里走了回来。
他浑身上下都带着刺鼻的焦灰气味，黑色的防水外套上沾满了烟尘与污渍，看起来疲惫不堪。
可当他抬起头，看见马蒂亚斯居然破天荒地主动离开了房子、正坐在阳光下迎接他时，弗洛里安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随后，那双盛满了罪恶与深情的眼睛里，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马蒂亚斯。”他远远地叫他的名字，张开双臂，“我回来了。”
马蒂亚斯凝望着那个满身尘土的纵火犯，嘴角一点点上扬，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的相遇始于第三场火灾。
又在第七场火灾的清晨，迎来了终点。
从此以后，马蒂亚斯不必再卑微地向神明质问，究竟有没有人能看见残缺且病态的自己。
因为已经有一个恶魔，亲手为他点燃了原切尔宁剧院，然后穿过滔天的火光与罪孽，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火焰是清洗一切罪恶的洗礼。
至此，天光大亮。
马蒂亚斯再也不会困于黑暗。
其实本文从头到尾都是马蒂亚斯视角。本来想写一篇单视角的悬疑文，结果写了几章，真正推理的部分反而没有多少，可恶。
不过我还是不打算写弗洛里安的视角。
若有人问，弗洛里安为什么会一开始就和马蒂亚斯谈起这样一段近乎破门而入的爱情，大概是因为——
你的身体在说，你不需要我。
可你的眼睛在渴求我。
马蒂亚斯，我看见了。
所以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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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设计过，弗洛里安会把第七场火灾的证据交给马蒂亚斯保管。这样马蒂亚斯只要不满意，随时都可以拿着证据去报警，以此威胁他。
但写到这里，他们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马蒂亚斯已经完全相信弗洛里安，也知道弗洛里安会留在他身边。那些本来用作以防万一的证据，自然也就没有意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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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