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亚斯再醒过来时，意识还没有完全聚拢。他只觉得身体沉得像要陷进泥潭里，耳边不断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离得极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与细微的颤动。
“马蒂亚斯……马蒂亚斯，醒醒。”
弗洛里安正半跪在他的膝前，一只手死死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手忙脚乱地替他调整临时搬下来的医疗设备。透明的输液管从一旁的支架上垂落，冰冷的药液正顺着针头流入马蒂亚斯的静脉里。
“你到底怎么了？”弗洛里安紧紧盯着他，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神情终于不复存在，他的眼底流露出近乎无措的惊恐，“我才离开几天……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马蒂亚斯没有回答。
弗洛里安拿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流质食物，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后颈：“听话，吃一点。先吃一点，好不好？”
马蒂亚斯起初没有任何反应，长睫低垂，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弗洛里安便极有耐心地把温热的勺子停在他的唇边，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等待着。过了很久，马蒂亚斯才极轻地动了动，自暴自弃般慢慢张开了口。
温热的流食顺着食道一点点咽下去，激得他空洞许久的胃部一阵痉挛。他脑子里依旧昏沉得厉害，机械地吞咽着，几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多少。
直到碗见了底，弗洛里安才松了口气。
可他看着马蒂亚斯苍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的阴翳很快又翻涌起来，眉头拧得死紧：“我没有把你的木偶绑起来，水、食物、药丸，连同牵引线都好好地放在你右手边。你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拿到……你为什么宁可把自己饿死，也不用它们？”
马蒂亚斯终于缓缓转过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死寂的眼眸里忽然泛起涟漪。他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积压许久的恐惧与绝望，连同被欺骗的巨大痛苦，在这一刻悉数化作了小兽般的委屈与哭诉： “因为我讨厌木偶……遇见你以后，我就再也不想用它们了。我以前没有办法，我只有一个人，我只能靠它们活下去。我讨厌它们，可我离不开它们……”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后来……我开始依赖你。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我不想再依赖那些该死的木偶了。可你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不在……你为什么不在……”
压抑到极致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终于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弗洛里安长臂一捞，死死地将他按进了怀里。他将下巴抵在马蒂亚斯的颈窝，粗糙的大掌一遍又一遍颤抖着拂过对方因为抽噎而剧烈起伏的瘦削脊背。
“对不起。”弗洛里安低声说。
马蒂亚斯没有回应，只是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弗洛里安又重复了一遍，他许诺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离开你了。”
扑面而来的，又是那股熟悉到骨髓的气味。
淡淡的焦灰、金属，以及被高温烘烤过的皮革。
马蒂亚斯的身体却先一步松了下来。
他靠在弗洛里安怀里，脸颊贴着对方的颈窝，眼泪断了线般打湿了弗洛里安的衣领。
而他唯一能动弹的右手已经死死地揪紧了弗洛里安后背的布料，再也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