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景致已经看得足够多，继续待在海边真的会感冒。
柯拉松郑重拒绝让你背着他走路，尽量拧掉衣裤里残留的海水，终于能够保持直立行走。
更具分量的外套和毛衣又被你找回来，卷一团抱在怀里，你还是更喜欢柯拉松穿着这身衣服，因为它只是一套衣服而已，不具备任何意义。
现在的位置离原本观景的岩台有些远，原路返回只能去爬山，这个假期已经被打扰，没必要再增加多余的难度，你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星辰之泪是周期性景观，随着海潮涨落去而复返，通常会持续到太阳升起时，岛上的主要观景点在更为开阔平坦的海滩，还未接近就能看到游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漫步、交谈，欣赏美景。
希望海浪别把鸟人的尸体也送到他们面前。
你们绕开人声熙攘的观景区，走上点缀着灯带与季节性装饰的山道，柯拉松身体素质卓越，海风吹干衣服，也在帮他脱离海水影响，他走得越来越顺畅，你们很快就回到旅馆。
旅馆里头空空荡荡，为数不多的住客全都在外面赏景，老板叼着烟斗，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听到风铃声转过头，见到你们有别于离开时的新形象，拿下烟斗咂了咂嘴。
“我是老眼昏花了吗？这位客人好像变得有点不大一样。还是说，先生你出门一趟就换了一位新女友？”
“别胡说啊。”
柯拉松欲言又止，不知道应该先解释哪一项。
“没有换人哦。”
你对老板展示出衣袖，不仅短了一大截，袖口还撕成某种时尚性有些超前的新款式。
“只是我刚刚用真爱解除了一个诅咒而已。想必是先祖的亡灵在庇佑吧。”你一本正经地说。
也不全然是胡说八道。
听到“真爱”一词，柯拉松悄然漂移视线，欲盖弥彰地挠了一下面颊，幸好他有身高优势，脸上的妆容也依然稳固，什么表情和心情都没有暴露。
老板打量着你们半干不干的头发，还有堪称狼狈的衣物，揶揄地挑起眉毛：“所以为了表示庆祝，你们就下海去游了一圈？”
你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老板你很懂嘛。”
“谁还没有年轻过。”
老板哼笑一声，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斗，转头回到电视节目里，让你们随意自便。
你们先去洗衣房，收回出门前柯拉松洗好烘干的衣服，再将他泡过海水的衣服塞进最大号的洗衣机，其他部件等洗澡之后再做处理。
接着你们上楼回房。
柯拉松掏出钥匙打开房间，正要走进去，你突然从他手里抽走他的衬衫，上面缀满红心，散发着洗涤剂的气息，摸起来暖烘烘的。
“衣服店现在应该关门了吧。”
你擅自替在旅游旺季通常会延迟营业的店铺打烊，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能穿的衣服了，这件先借我，明天再去买新的。”
柯拉松迟疑了一下，明明已经能够自由自在地说话，却又变得少言寡语起来，显然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应该怎么与现在的你相处。
你仰头看着他，神情体态都与过去毫无区别，刻意保持着这种一致性，仁慈地给他时间去适应。
“……嗯，好。”
柯拉松最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转身走进房里，背对着你反手关上门。
房门即将合拢时，你又说道：“先别去睡觉，我晚点再来找你。”
于是本该自然关上的房门发出响亮的声音，像是关门的人在最后一刻不慎手滑。
你继续站在原地。
门内迟迟没有落锁，片刻后才响起脚步声，与他的体格毫不相称，轻微到近乎小心翼翼。
你坏心眼地笑起来。
一个小时后，你敲响柯拉松的窗户。
柯拉松已经洗完澡，唯一能穿的衣服借给你，他只能穿着旅馆的浴袍，即使是最大号的尺码，对他而言也还是有些勉强，他废了一番功夫，才将浴袍整理得足够能见人。
室内温暖干燥，换下来的衣服已经干透了，它们本该直接送进洗衣房，但你特别叮嘱过要找来他，却没有给他确切的时间，他无法离开房间，就连使用风筒吹头发时，都在透过风声去留意门口是否有什么动静。
意识到自己又踏进了你的陷阱，柯拉松用力揉搓了一把刚刚吹干的头发，弯腰看向浴室镜。
他其实很少照镜子，油彩、墨镜、兜帽，还有乌鸦羽毛一般黑漆漆的大衣，都是为了掩藏真实的他自己，他不需要透过镜子去看清，也快要忘记他原本的模样。
但有人即使没有揭穿他的伪装，也能看到真正的他，所以他终于完整而清晰地呈现在镜子里。
柯拉松。
——不。
罗西南迪。
但现在还不是让这个名字回归的时候。
柯拉松承认在真名的发音被打断时，他同样感到遗憾，也承认此时此刻，他正在期待他不该期待的人。
“叩叩叩——”
某物被敲响的声音如约出现，却不是来自于门口，而是房间另一头，拉着窗帘的窗户。
悬浮的情绪突然稳稳落在地上，柯拉松快步走过去，掀开窗帘，打开窗户，冰冷的海风涌进来，他无奈地看着你在夜色中露出脸。
“你怎么到了这里也不走门。”
“我背上这东西，如果被老板或者其他人看到，可不是用童话诅咒和先祖庇佑就能糊弄过去的。”
你背着那把已经失去主人的狙击枪，伸长一条腿，比身为孩童时更加从容地跨进窗台里。
旅馆的房间布局大同小异，这间房也没有出奇之处，足以躺下两个你的床铺相较于柯拉松的体格只能说是逼仄，其他家具也都显得十分玲珑，天花板的高度甚至要让柯拉松低下头。
但这里依然比他在据点的住处更具生活气息。
可惜不能一直住下去。
你极其自然地走向柯拉松的床，将狙击枪放在床边，踢掉鞋子踩上去，盘腿坐在床中央。
柯拉松关上窗户，停顿了一下才回头看向你。
你穿着他的衣服，作为衬衫有点长，作为裙子又有点短，好在你还穿了裤子，尽管和鞋子一样不知从何而来，却也让他的眼睛不至于无处安放。
注意到他的目光，你主动说道：“我给钱了。”
柯拉松抽了一下嘴角：“所以你是偷别人的？”
“我给钱了。”你重复道，“好吧，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我现在就还回去。”
说着你作势去解裤腰上的扣子。
“算了，当我没说。”
柯拉松感到熟悉的无力，空气反而因此重新流动起来，让他能够正常地呼吸。
他走到床边拿起狙击枪，翻来覆去地看，而后将它拆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娴熟，让人忘记那是杀人的凶器，只觉得他赏心悦目。
“这不是海军的制式，在海贼这边也不常见，应该是经过特殊改装的，有点像以前格鲁门手里那批。”
柯拉松仔细地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制造者留下的印记，微微皱起眉头：“到底是谁在针对你？”
他会发现这件事并不奇怪，唯独狙击你的子弹和海妖之歌里不同方向的杀人指令，都在说明鸟人只有一个目标。
其实你可以直接公布答案，然而大晚上来到柯拉松这样的男人房里，以成年女性的姿态，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需要一点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以你拍了拍床，答非所问：“你站着太高了，看得我脖子疼。”
柯拉松脑子里还在转着正经事，闻言卡了一下壳，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顺畅地放下枪支零件，直接坐到床边的地板上。
他也开始找回自己的节奏。
接着你们从遥远的贝斯法特说起。
雪山中的一切都被爆炸湮灭，堂吉诃德的“内鬼”风波也在收到歉礼之后平息，看似全都尘埃落定，除了一个只有你能发现的异常。
当时伦纳德派遣的杀手在自爆前就身中多弗朗明哥的寄生线，却依然能够行动，但因为是和你无关的事，所以你没有放在心上，今晚碰到那只会唱歌的鸟人才让你重又想起来。
“那个人应该是已经处在操控中，所以寄生线才会失效，这类能力通常具有很强的排他性，哪怕还是待机状态，也不会和别人分享控制权。”
这是你第一次正面提及与你同类型的能力，说完你看着柯拉松，等待他去发现一些真相。
然而柯拉松的心思却完全没有偏移。
“这说明伦纳德不仅清楚家族的动向，也知道多弗有控制别人的能力，他在贝斯法特的目标不仅是那个‘教授’，也是堂吉诃德。”
他轻而易举地串起所有线索，得出与你相同的结论：“今晚袭击你的人也是伦纳德的手下吧？”
“没错。”
你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在堂吉诃德，即便跟随多弗朗明哥去过伦纳德的属地，也不会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就与伦纳德结下仇怨，柯拉松知道你不是会无缘无故惹是生非的人。
但他并不在乎来龙去脉，也没有发现这个话题只是一个借口，认真地对你说：“我们离开时只见过家族的人，刚刚到这里就遇袭，而且特地选在我们两个人都落海之后，那家伙肯定是从一开始就跟上我们了。家族里还有内鬼，你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我知道更安全的地方。”
你想到他那个只出现在电话虫上的联络人，长着胡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年纪，会称呼他为“小米果”，比起代号更像是一个昵称。
而柯拉松在与那个人通话时，偶尔也会露出孩子一样的神情，尽管他毫无自觉。
那想必是他真正信任的人，也是他真正相信的安全之所。
“只是这样吗？”
你问道，前言不搭后语。
柯拉松有些疑惑：“只是这样？”
你支起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一条阴冷的蛇，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
柯拉松几乎能闻到你身上沐浴液残留的味道，对你来说过于宽大的领口也出现危险的征兆，他立刻避开视线，往后挪了挪。
你坐在床沿，慢慢地伸出手，他没有更多躲闪，你便拨开他的鬓发，让殷红的耳钉暴露在灯光下。
“我刚才说了，操控型的能力都是很自私的，那只鸟人的歌声对你不起作用，正因为你是我的‘人偶’，你没有发现吗？”
柯拉松转回目光，清澈的眼睛倒映着你，毫无波动，无论是惊讶还是质疑，好像在说他早就已经知道，也早已决定去接受。
接受你的一切，也接受你对他所做的一切。
你捏住他的耳垂，轻轻摩挲着那枚耳钉：“不打算摘掉吗？也许哪一天，我就会控制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没有关系，如果你真的想要那样做。”
不假思索的回答让你沉默下来。
“而且这也算是一种保险装置，如果再遇到像今晚这样的情况，我希望你能控制我。战斗方面或许我帮不上你的忙，但我也不能给你拖后腿吧。”柯拉松闷闷地补充道。
你知道他其实也想拥有炫酷强大的能力，成为漫画英雄那样顶天立地的战士，但他选择的道路却是身披黑衣，在黑暗中前行。
正是因此，你们才会在黑暗中相遇。
“不要妄自菲薄，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操控你的地步，我会带着你一起逃走。”
说到这里，你略微收紧指尖，让他有所感受，又不会带给他疼痛。
“听清楚了哦，是我们一起。几个小时前你才让我对你许诺，这么快就要违背它吗？”
“我没有那样说……”
柯拉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也不再说话，从耳钉上移开手指，梳理起他卷曲柔软的头发，上半身探出床沿，离他越来越近，刻意控制着速度，等他做出反应。
某些画面与感受直到此时才变得鲜明，油彩妆容再也遮不住柯拉松变红的脸，他的心跳响到堪称吵闹，呼吸随着你的接近而越发困难。
最后他一跃而起，成功地将自己的头顶撞上天花板，发出一声惨叫。
你笑得倒在床上。
旅馆老板闻声路过，在外面敲响房门，委婉地提醒你们注意安全，别玩太多花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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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