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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炼金手册

马尔福真的放弃追捕她们了,自出逃以来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在此之前斯嘉丽从未想过这件事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方式解决,不过温德林的确拥有能让一切复杂事情变得简单的能力。

新一年的开篇是场鹅毛大雪。斯嘉丽仍跟着福莉特做杂役,但她们内心已有了新的打算。福莉特从马尔福庄园离开时没忘记带她的草药书和笔记,她致力于教斯嘉丽识更多的字——那瓶有魔力的药剂用完了,但她脑子里的草药知识还在,尽管她尚不清楚该如何对付这个突然登陆英国的瘟疫——不仅她不清楚,全英国人都不清楚,他们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生存的方法。福莉特还没有放弃寻找她在以斯拉那儿看到的神奇草药,她凭借着记忆将它们画下来,一直带在身上。福莉特想着,等攒一攒钱,她们就租一间小屋,专门给人看病。

索尔兹伯里的夏栎刚生出新叶,斯嘉丽跨越了埃文河上的石桥。她在修道院外院搓洗修士们的长袍,思绪却早已穿过层层阻碍去到了温德林口中的修士墓园,直到院墙的另一边传来低沉的念诵声。她不由得走近想要细听——那是拉丁语祷文,她听不明白几个词。

“回来,斯嘉丽。”福莉特招呼她。

木门忽然打开了,一胖一瘦两名修士提着木桶相伴走出来。胖修士的脸上挂着难掩的喜悦笑容,相对地,旁边那名修士就要平静得多。

“明日大弥撒上的晋铎仪式你做好准备了吗?”

“差不多吧,我已经熟悉了流程。”胖修士放下木桶,喜滋滋地搓着手,等另一人先行取完水,“运气好,我没想过院长会举荐我。不过我觉得以你的学识和品行,也离晋铎不远了。”

纤瘦的修士笑了笑,提着木桶往回走去。胖修士挽起袖子弓下身,将木桶装满了水,站在原地歇息了几秒,拂去光洁额头上的汗珠。他慷慨地对着还在搓洗衣裳的福莉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重新拎起木桶,转过身又看见了斯嘉丽。

“辛苦了,孩子。”他说。

斯嘉丽礼貌地朝胖修士微笑。

“明日我们要去参加大弥撒吗?”斯嘉丽问福莉特。

“当然。”福莉特回答说。

第二天,斯嘉丽和福莉特戴上头巾跟着人群踏入了教堂大殿。远处的祭坛上烛火摇曳,斯嘉丽费力地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晰。

所有的神父都在祈祷,胖修士在中央,主教为他穿上圣带与祭披,将圣杯和圣盘交予这位新的神父手中。

“领受权柄,向——”胖修士宣读经文的声音戛然而止,斯嘉丽远远地望见一只被葡萄酒染成了紫红色的兔子从圣杯中跳了出来。偌大的教堂突兀地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胖修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尴尬。

修士司铎们一个个都神情古怪,但仪式并没有因为这个插曲而中止。

“难道在仪式之前没有人检查过吗,怎么会让兔子钻进去?”福莉特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仪式结束后她们回到宅邸,福莉特开始清点手头攒下来的钱。在修道院做工的工钱结算下来,她们攒了十二个先令。

尽管斯嘉丽并不支持福莉特的做法,但在又去教会医院做了两个星期仆役之后,福莉特更坚定了她的念头——她拿出两先令在城市边缘租了个简陋的小屋,先后购入了些陶罐、石臼、石杵、坩埚、绷带和蜂蜜,并在博蒙宅邸荒芜的后院里栽满了各种花草——这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她几乎用光了全部积蓄。

“起码得先找到可以治好疫病的草药,然后还要研究怎样能熬制出管用的药剂,要做的事情多着呢。现在的我们面对瘟疫束手无策,只能治疗其他的病症。走投无路的病人但凡有点钱财就会去教会医院……我们投入过多,赚不回多少钱的。”斯嘉丽劝她,可是福莉特不听。而她之所以突然变得如此执拗,还要归咎于在她们先前在医院经历的一场争执。

那时的斯嘉丽和福莉特刚给病人更换完草垫,又被吩咐去准备干净的亚麻布条和止血敷料。斯嘉丽端来温水,看见福莉特正在跟负责给病人放血的理发师争吵。

“坚持这么做百害而无一利,病人本就体虚,放血只会加速死亡——”

当福莉特急切地向闻声赶来的亨利·得斐尔解释情况,并希望他能制止为病患放血的行为时,得斐尔的话使她恍若置身冰窖。

“是我叫他这么做的。”得斐尔的语气平缓,“热毒不泄会吞噬全身,放血放的是污浊之气,不必过分担忧。”

“先生!”

斯嘉丽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福莉特那双惊诧的眼睛——得斐尔的言语化作尖锥,敲击在福莉特脑海中的山峰之上,蛛网似的裂纹在那一瞬间遍布了其全身,福莉特的身体是僵硬的,而她的言语是犀利的——那是她彻底成为碎片前的反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愚昧无知的见解……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具有严重传染性的新型疫病,最起码的,病人应当单独安置,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放血,甚至我们这些仆役都可能接触到病人的血液,如果再接触到其他未感染疫病的病人——看,旁边就有一个!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小心沾染上了疫病患者的血液,又去抓挠身上的疱疹,结果如何想必不用我多说。而对于疫病病患而言,她目前最重要的是安静休息、补充水分和营养——她的嘴唇已经灰白,这是放血导致的。如果她还在发热,那就用冷水湿敷降温——我以为这是所有医者都知道的常识!”

斯嘉丽暗自庆幸这个时间除了在场的病人,再没几个人目睹他们的争执。

“你是谁,你是医师吗,懂得医术吗?”理发师警告她,“不要散播这种危险的言论,快离开吧!”

“你自认为自己的见识能够胜过一切,从而质疑上帝安排在人体内的秩序……不要在病房扰乱病患的心神。请让她离开吧——”得斐尔的话音尚未落,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胖修士在福莉特就要被赶走之前到来了。

“用不着这么麻烦——”胖修士掀开麻布帘,又从怀里掏出一根木棍。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但马上,胖修士咳了咳,拉过布帘给自己遮了个严实。

隔着不透明的帘子,斯嘉丽听见胖修士在低声安抚病人。他叫病人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上帝正聆听她的声音。没过一会儿,帘子便又打开了。

“结束了、结束了。不要待在这儿了,病人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胖修士厚实的手掌轻轻推动着福莉特和斯嘉丽的后背,将她们从这场闹剧之中解救了出去。

也是因为这件事,她们失去了这份工作。

冲动——这是斯嘉丽在心里对福莉特这番作为的评价。但这似乎也不可避免,谁叫那是亨利·得斐尔,想来福莉特无法容忍从她最崇敬的神父口中听到这种荒唐的言论。她本不应质疑,可她脑子里的知识偏偏使她发现了谬误。

是什么蒙蔽了得斐尔?斯嘉丽想。他是神职人员,应当最富有知识。他们会拉丁文,读得懂上帝的旨意——是上帝蒙蔽了他吗?可上帝又怎会这样做?

斯嘉丽估计福莉特也陷入了和她一样的纠结之中,因为福莉特变得寡言,也不再像往常那般频繁地前去教堂。她不愿去做告解,不愿再见到那位神父。

“再这样下去,恐怕十年过去你也磨不完一罐药粉。”

斯嘉丽被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博蒙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了。她定睛看了一眼石臼,干草药早已经被磨成了细粉,若非博蒙出言提醒,她恐怕现在还在不知疲惫地捣着。

“无意叨扰,但这个声音吵得我头有点疼。”博蒙指了指自己被弩箭刺穿的脑袋,“我的建议是你先停下手头的工作,让这片空间稍稍安静一会儿,顺便可以给我讲讲你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斯嘉丽将石杵放下,用布擦了擦手。透过窗子,她看见福莉特还在院子里摆弄她种下的草药。

“告诉你也无妨。”斯嘉丽把凳子搬到窗户边上,面对着窗外的福莉特坐下,揉着发酸的手臂。她确实想歇息一会儿,但她可不希望福莉特突然回来撞见她在和空气说话,从而误以为她患了什么臆想病。

“你是说那个金色头发,圆滚滚的脸,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胖修士?”博蒙愉悦地说,“我认得他——对了,可以去阁楼帮我取个东西吗?”

斯嘉丽跟从他的提示上了阁楼,把第三个箱子挪开,摸索了半天。她的手触碰到一沓草纸,一把将其拽出来,然而她的眼睛告诉她自己的手里此时空无一物。

“这是一部分关于炼金术的手抄本,我用魔法将其隐形,如今我死了,它常年被压在这儿,没有人为它解咒。”博蒙告诉她,“我和那位胖修士上学的时候相识,毕业后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他成了修士,我受封了骑士,但我们依然有所联系。一次出征,机缘巧合下我获得了两本拉丁文手抄本,可我从未学习过拉丁文——只有教会的人才学习拉丁文,而我们这些人对其一窍不通,最多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也并非一点途径都没有——我联系了他。我将其中一部分手稿交给了他,向他求教,私下里我们试图翻译这些文字,根据其中的指示探索炼金术的奥秘。”

“又是炼金术……”斯嘉丽嘀咕着,“为什么你们都对它如此着迷?”

“如果你知道这世间有一种奇特的本领,能够点石成金、疗愈百病,还能使人长生,你难道不会为之着迷吗?”

斯嘉丽认真地将面前这个半透明的骑士上下打量了一番:“可你不是巫师吗?”

“巫师也生活在这天地间的秩序当中,我们不是生来就能做到任何事,我们需要学习,而真正学有所成之人是极少数。”博蒙指了指斯嘉丽空荡荡的双手,“帮我把这本炼金手册交到那位胖修士手里吧。其中标注了‘贤者之石’的制作方法,我没有机会尝试,或许他还有兴趣。这些身外之物于我再无用处。”

斯嘉丽没听懂那句“贤者之石”,因为博蒙念的是拉丁语。

“可是——”

斯嘉丽话还没问完便住了口。她立刻把手抄本塞进了围裙里,匆忙间甚至忘记了它是隐形的,因为她听见了开门声——福莉特从后院回来了。

斯嘉丽并没有立即帮博蒙这个忙。她拖了整整一个星期,这期间她和福莉特开始在她们租来的小屋里忙活,她们准备好了一切,真的打算开始接待病人了。当然,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中她们的小屋冷冷清清无人光顾,她们只能去挨家挨户打听附近有没有需要就医的病人,上赶着给人家看病,有几次甚至被人当成骗子从院子里轰了出去,但福莉特从不气馁。

斯嘉丽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黑暗之中她躺在床上,带着些许怨气抚摸着怀里的那本手册,用手指摩挲上面的字迹,试图靠这认出几个词来,当然,这都是徒劳。

第二天,她背着福莉特偷偷去寻了胖修士。

“我偶然听来一个词——‘贤者之石’,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您能为我解惑吗?”斯嘉丽根据她的记忆,生涩的念出那个拉丁词来。她也不知道她念得是否准确,但看胖修士惊愕的神情,他必然是听懂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他的眼珠灵活地左右转动着,那副警惕的模样像是怕被教堂里的其他人听到似的。

“一位骑士。说不准您还认得呢。”

斯嘉丽没把册子给胖修士。夏栎已然枝繁叶茂,斑驳的影子映在她的身上,不好的念头像她头顶那些生机勃勃的树叶一样疯长。

她走过无人的巷子,身后传来“砰”的声响,胖修士的身影从一团扭曲的空气中挤出来。斯嘉丽停在原地,盯着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巫师修士。

“不好意思——”胖修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可能是炎热天气的缘故,他看起来略显焦躁,“你认识他,是不是?他有一本手抄本,你有没有见过,现在在不在你手上?”

“是。见过。”斯嘉丽挨个回答他的问题,“不在。”她的话锋一转,“但是我知道它在哪。”

“在哪里?”

“您身上有钱吗,先生?”斯嘉丽突然问道,“我没有吃午饭。”

胖修士怔愣了一会儿,眨巴两下眼睛,四下里观察一番,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从身上掏出些硬币来。

斯嘉丽愉悦地将硬币尽数收入囊中,又感觉这点儿钱就换走一本炼金术手册也太便宜他了,他可是个巫师,不论他家境如何,总该能藏住不少钱财,于是斯嘉丽昂起头颅,竖起五根手指:“起码要五个先令,我才能告诉您手抄本在哪儿。”话说出口,她还有些担心自己是否狮子大开口了,但转念一想,那可是炼金术,就算她要上几英镑也不过分。这么思量着,她甚至都舍不得把册子交出去了。只可惜她是个麻瓜,不会解咒,这册子放在她手里也没什么意义。

胖修士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失笑道:“我并非是想要那本册子。”

这下轮到斯嘉丽僵住了。她的嘴巴张了张,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的手还抬在半空中,愕然地望着胖修士。

“都是些骗人的伎俩,教会禁止我们修习,我对它也没什么兴趣了。如果那东西真在你手里,就算你不愿意将它给我,也请不要留在身边,尽快把它处理掉,否则会招来祸端——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

胖修士似乎很赶时间,在离开前,他最后说:“去买些吃的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