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林!”斯嘉丽惊喜极了。这些日子里她几乎要把温德林忘掉,未曾想竟还能再见到她。
她们时隔多日的重逢没有亲昵的牵手或拥抱,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鸿沟,遥遥对望。
这是福莉特第一次见到温德林·特拉弗斯。尽管斯嘉丽从来没有向她提及过这个神秘朋友的名字,但她一眼就知道这就是那位赠送了斯嘉丽一顶昂贵海狸皮帽的富家女孩。
温德林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麻瓜,手中木棍挥动,轻轻念出了一个斯嘉丽听不懂的词。
“那是什么?”斯嘉丽问她。
“一忘皆空。等他们醒来,就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然后自行离去。你们还要和这只丑陋的食尸鬼一起待在阁楼上多久?”
斯嘉丽跟着温德林下了楼,福莉特吊在最后,觉得跟两个小辈插不上什么话。福莉特还在思考从那个木棍尖端迸发出的光到底是什么——她想起索耶和以斯拉——她们这一路到底都遇到了些什么人呀?
走在最前面的温德林忽然顿住了,斯嘉丽和福莉特就像温德林的两个牵线木偶,也一并静止在她身后,斯嘉丽眼睁睁看着温德林对着面前的空气行了个礼。
“博蒙骑士。”温德林露出一个礼貌的甜美笑容,“非常抱歉贸然闯入你的宅邸,希望你不会介意。”
福莉特和斯嘉丽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在索尔兹伯里待了这么久,她们当然知道博蒙先生的大名,但同时她们也知道博蒙早在四年前死于一场战役,更何况,眼前根本没有什么人,连半个影子都没有。但不合时宜地,斯嘉丽猛地打了个寒战,她感觉一阵凉风在她身边环绕了一圈,最后又从她的背后悠悠地吹了过去。这倒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座老宅里诡异的风一贯都是此番行径,就算是生了炉火,她也依旧能感受到它。
“我倒是忘了。”温德林见两人还呆愣地杵在原地,她挥动木棍,空气中有些细密的光点向着斯嘉丽和福莉特的眼睛和耳朵聚集而来,它们像雪花一样冰凉,但又并不刺骨,斯嘉丽的七窍被一汪清泉打通了,随着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她发现温德林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比寻常成年人要高大,身着盔甲,披着一袭醒目的红色罩袍,鸟喙形头盔将他的面容完全掩盖——骑士,斯嘉丽第一次真切地见到一位骑士。但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支弩箭穿过头盔的缝隙,正插在他的头上。
撞击桌面的声音自斯嘉丽身后响起,旧茶具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斯嘉丽一扭头,福莉特已经扶着墙壁坐在了地上。
“鬼,鬼魂……”福莉特的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赶上阁楼的那只食尸鬼。
“果然对麻瓜来说还是看不见会更好受些。”温德林的脸上闪过一丝厌烦,她随手甩了道魔法过去,福莉特的睫毛颤了颤,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待温德林回过头去,发现斯嘉丽正盯着她。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福莉特是斯嘉丽的母亲,也许她不该表现得如此无礼。温德林笑了笑,“介意我给她一个昏迷咒吗?”
斯嘉丽瞥了一眼早已不省人事的福莉特,已经没法说介不介意了。
“不愧是特拉弗斯。”博蒙骑士的声音很年轻,“这样优异的魔法天赋,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不必如此褒扬我,先生,六年前你也这样说过,而那时的我仅仅能让轻飘飘的落叶飞起来。”
“有吗?”博蒙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是的。而现在你已经死去,不需要再讲这种叫人开心的恭维话了。”
斯嘉丽看得出,温德林表面上彬彬有礼,可她并没有真正瞧得起这位年轻的骑士,而后者也并未对此表露出丝毫不快,反倒是哼着小曲儿在墙壁上的画框间游荡起来。
博蒙完全不像斯嘉丽想象中的骑士。她在博蒙身上看不到一点沉稳或是沧桑,这让她想到了她的哥哥克雷格·韦德诺斯。克雷格是个活跃的男孩,与大多数人家的兄长不同,他从来不会摆出长辈的架势管教年幼的斯嘉丽,他只会偷偷带着斯嘉丽在泥地里抓虫子,背着斯图本和福莉特给斯嘉丽分点麦酒喝……不过,自从在教堂与斯堤克斯的霍莉相识之后,克雷格就变得安分多了,斯嘉丽也不知道他是抽了什么风,由于整日干活抽不开身,他甚至把斯嘉丽当成了他的专属信差。那时的斯嘉丽还以为他们会发展成为斯图本和福莉特。
“你绝对猜不到这一年我都经历了些什么。”温德林一点儿也不吝啬于使用她的魔法,在坐下之前,她将橡木椅变得像刚打造出来的一样崭新。
“我恐怕马尔福还会穷追不舍——”斯嘉丽没有顺应她的话题,马尔福的突袭令她心绪不宁,这是她现在唯一在意的事。
“噢,不,不会了。”温德林打断了她,“等今天从这里离开后,我会去马尔福庄园。我保证尼古拉斯先生不会再追捕你们。”
温德林滔滔不绝地从春天讲起,校长在复活节举办了一场故事会,全校师生都参加了,她就在那时认识了一个有趣的朋友——拉文克劳的五年级学生阿瑞斯·埃华尔德。
“教授们总喜欢用动物来向我们隐喻一些大道理,于是阿瑞斯立即用狮子、狼和羊编了个故事以回敬他们。你都想象不到那些老教授的脸色有多精彩。他们明知道阿瑞斯在说什么,可他们不能戳穿他。他把山羊塑造成了一个可以实现愿望的神灵,而狮子和狼则是一对实力相差悬殊的不平等生存伙伴。山羊引领狼找到了绵羊群,让狼饱餐了一顿,又在狮子面前说狼早已知晓获取食物的方法,多疑的狮子最终将狼杀死,撕碎了它肥腴的皮肉。当狮子想要再度找寻山羊,却发现山羊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斯嘉丽下意识向福莉特望去,确认她还没有醒转的迹象。
“六月我们来到索尔兹伯里,去了修士墓园——你不在真是遗憾。我带着阿瑞斯去马尔福庄园找你,结果你人不见了。谁曾想仲夏时的我们之间竟只隔了一条埃文河。”
斯嘉丽没有插一句话,但她的舌根莫名有些发干,于是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们在那儿发现了一个拉丁文的手抄本,藏在一具尸骨之下。我看不懂拉丁文,他也只是自学了些皮毛,根据一些词猜测,似乎是关于炼金术的手稿。但不巧,那天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麻瓜修士死了,一行几人在夜幕降临之时来墓园里落葬。我本想着溜之大吉,没想到阿瑞斯的玩心比我更重。”火苗在温德林金棕色的眼睛里兴奋地跃动,“我听从了他的建议。他叫我念咒语,而他自己用幻身咒隐匿了身形。在麻瓜修士走近前,我旁若无人地抓了一把泥土,像播种一样撒开,并让它们燃烧起来。火在我的脚下画了个五芒星阵,那些人无法近身,接着阿瑞斯以阿尼马格斯形态显了形。麻瓜修士们在扭曲的火光里看见了一个巫师和她召唤出来的魔鬼。我猜恐惧使他们无法在火圈外分清究竟是人还是山羊在说话。最后我们离开时,阿瑞斯留下了一颗金粒。你能猜到后来发生的事吗?”
斯嘉丽摇了摇头,她甚至听不懂温德林的一部分用词,不过她大概能在脑子里构建出一些画面。她不由得又望了一眼昏迷的福莉特。斯嘉丽都能想象到如果福莉特恰巧在此时苏醒,听到这些会是多么震惊和恼怒。
“一切都如阿瑞斯预想的那样,第二天夜晚,有一个修士又回到了墓地。他大概是在这一天里研读了一些书籍,进行了像模像样的仪式,想要尝试召唤魔鬼。于是隐身的阿瑞斯开口了,他让修士取来一件最珍贵的东西,向他交换炼金的奥秘。
“修士去取来了他私藏的硬币,阿瑞斯说不够。修士又取来了他的祈祷诗篇集册——他说那是他的灵魂依靠和精神寄托,可阿瑞斯还是说不够。不管修士带来什么,阿瑞斯都说不够,因为他很好奇这个麻瓜究竟可以为了**做到何等地步。”温德林沉浸在回忆中,斯嘉丽从她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震撼和惊诧,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讥讽,“直到那麻瓜修士献祭了一名幼童。阿瑞斯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他大笑了很久,但他对那麻瓜修士的兴趣也随之消失了。他说:‘这也并非你最珍贵的东西,你最珍贵的东西已经失去了。等什么时候你找回了它,再召唤我吧。’
“我们在假期结束前两个星期回到了伦敦,我再也没来过。直到前两天听说马尔福要追捕的人逃到了索尔兹伯里,我想说不定是你,于是我来了,跟了他们一路,没想到竟真叫我猜准了。”
“献祭幼童?”斯嘉丽的声音轻细,生怕惊醒了福莉特。
“是的,那个麻瓜也不知道是翻阅了什么古籍,认为纯真幼童的血能迫使恶魔现身并向他揭示炼金术的秘密,所以他将幼童的头颅砍了下来。”
斯嘉丽的双手不自觉地交错了起来,轻轻搓了搓手臂,试图缓解浑身的不适。她不知道亲眼目睹了一切的温德林是什么感受,如果她也在场,或许早就被吓得腿软成一摊烂泥,说不定还要做几天甚至几个月的噩梦。不过可能是未尝亲眼所见,斯嘉丽仅仅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快就消退了下去。大概是食尸鬼增强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斯嘉丽想。
阁楼顶传来了些动静。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三个人神色呆滞地从地上爬起来,对自己身处何地感到摸不着头脑。黑暗之中,他们猛然发觉木箱旁有一双惨白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下一秒,三人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木柴燃烧的声响此时在他们的耳朵里如同怪物在大块朵颐,摇曳的昏黄烛光将彼此恐惧的神态扭曲变形,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发指。他们嘴里一边叫嚷着“闹鬼了”,一边推推搡搡地撞开门,落荒而逃。
两个小女孩肆意的笑声自他们身后响起,被狂奔的三人渐渐甩在了身后,留在了那座恐怖的鬼宅里。
昏黑的天色催促着温德林回家,她从腰间的丝绒袋里取出一个木质小圆盒,掀开盒盖,里面装满了亮晶晶的银色细粉。
“这是什么?”斯嘉丽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姑娘,但她的好奇心驱使她一定要作出询问。
“飞路粉。”温德林显然没想要为斯嘉丽解释明白,她将一小撮粉末撒进壁炉,火焰倏地升高,光把斯嘉丽的全身都映成了翠绿色,“你住在这儿令我方便多了。”温德林扭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斯嘉丽身后的博蒙,笑道,“你的老房子空了几年,博蒙先生,有活人住进来还不至于死气沉沉,是不是?”
“我已经是个幽灵了,特拉弗斯小姐,就算我不愿意,也没有能力赶走任何人。”博蒙无奈地飘到炉火前,对着温德林伸了伸手,示意她快些进去。温德林在斯嘉丽惊异的注视下迈步走进壁炉,翠绿的火焰瞬间包裹住她的全身,斯嘉丽忍不住唤了一声温德林的名字,然而后者看起来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灼烧的痛苦。
温德林清晰地喊出了特拉弗斯庄园地址,随即整个人“砰”地在斯嘉丽面前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火焰的颜色随着温德林的离开重新恢复了正常。斯嘉丽眨眨眼睛。幽灵骑士还在,福莉特也才刚刚苏醒,一切都并非幻觉。
“我怎么躺在这儿?”福莉特揉了揉酥麻的耳朵,嘟囔着,“也许是今天太疲乏了,竟然在这里睡着了——你傻盯着壁炉是在做什么?”
看样子,温德林不只是收回了施加在福莉特感官上的魔法,还去除了她自前来抓捕她们的三人闯入宅邸后的全部记忆。
“去卧室休息吧,妈妈。”斯嘉丽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