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稳,唯一不太安稳的就是塞缪尔的耳朵。
劳拉简直要把她在霍格沃茨每分每秒干的事情都说出来了——从第一节课把火柴变成银针的激动,到魔药课上被斯内普扣分的愤怒,再到魁地奇球场上哈利的扫帚失控时她有多紧张,甚至包括她把韦斯莱双胞胎整得浑身变色的详细过程,她连配方的比例都讲得清清楚楚。塞缪尔开始时只觉得幸福极了,看着侄女坐在餐桌对面眉飞色舞地比划,他觉得这副分享欲过剩的样子简直是太可爱了,就好像一只终于找到人听她唱歌的小鸟。他端着茶杯听她讲,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周之后,塞缪尔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吃不消了。每天早餐、午餐、晚餐,甚至睡前喝热牛奶的时候,劳拉的声音都像潺潺溪水一样不间断地流过他的耳畔,他的耳朵从听得很幸福变成了隐隐发胀,又从隐隐发胀变成了疲惫且“害怕”。他开始在劳拉开口之前就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一点,开始借着倒茶、喂珀尔、甚至整理旧书架的由头短暂地逃离客厅。
这天下午,阳光从繁花路7号的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劳拉正坐在沙发上,腿盘起来,手里捧着一杯冰柠檬水,嘴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讲述:“……然后乔治说那批糖的稳定剂效果不太好,我们就调整了配方,把石松粉换成银叶草粉末,结果你猜怎么着——”
塞缪尔坐在对面的扶手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听着劳拉滔滔不绝的声音,闭了闭眼,又睁开,然后终于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扶了一下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更多的好笑:“劳拉。”
劳拉停住了,嘴里还含着“石松粉”的尾音,歪头看他。
塞缪尔坐直了身体,把搭在膝头的旧报纸折好放到一边,用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语气开了口:“你想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吗?”
劳拉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点试探的好奇,“你是说魔法部吗?”
塞缪尔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玄关走去。他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深灰色风衣搭在臂弯里,又弯腰从鞋柜旁拿出劳拉那双褐色的皮靴放在她脚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对,带你去看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劳拉的冰柠檬水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连忙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靴子都顾不上好好穿,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声音拔高了半度:“所以,舅舅,你到底是在魔法部里面做什么?”
塞缪尔把她的另一只靴子拎起来递到她面前,“我在神秘事务司工作,具体的还是等你亲眼看了再说。”他顿了顿,目光在劳拉脸上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平缓但带着一点少见的认真:“你妈当年也去过一次。她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安静、最让人睡不着觉的地方。”
劳拉飞快地套上靴子,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仰头看着舅舅,“那我们现在就去?”
塞缪尔把风衣披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深棕色魔杖,劳拉认出那就是她开学前在破釜酒吧见过的那根。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夏日阳光,又看了看劳拉,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就去。”塞缪尔偏过头看了劳拉一眼,“幻影移形。”
劳拉愣了一下:"什么——"
下一秒,塞缪尔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劳拉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钩子从肚脐后面猛地往前拽了一下,天旋地转之间,街道、花园、自行车铃声全都扭曲成一条模糊的色带,风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紧贴着皮肤呼啸而过——
然后她双脚踩在了一片冰冷的石质地面上。
她踉跄了一下,塞缪尔的手还稳稳地扶着她。劳拉捂住了嘴,差点就要吐出来了。
“不舒服很正常,第一次都这样。我也是,不过你比我强多了。”塞缪尔松开劳拉的手腕,拍了拍她的背,把手插回风衣口袋里,向前迈了一步。
劳拉缓了一会儿,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墙壁是深灰色的石砌结构,两侧每隔几步镶嵌着冷蓝色的魔法火把,光芒安静而清冷,映在光滑的石头地面上形成一圈圈淡淡的光晕。空气里有种奇特的、既空旷又密闭的气息,像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建筑深处。
她仰头看了看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地,黑色的纹路在蓝白色火焰的映照下泛着暗银色的细闪。她呼出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又轻又薄:“这就是神秘事务司吗?……”
塞缪尔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当然不是了,这就是阅览室而已。走这边,这儿的书可比霍格沃茨图书馆的**区还要多三倍。”
劳拉快步跟了上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她身后拖成一小串回音。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一扇扇深色的木门,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奇异的金属把手,有的刻着漩涡状的花纹,有的嵌着看起来像星盘的圆盘。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步加快了一点,走在了塞缪尔身侧。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她想象中更朴素的门,灰褐色的木头,没有雕花,没有装饰,只是门板上方嵌着一块小小的、暗金色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劳拉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
“神秘事务司阅览室·仅限司内人员及特邀访客”。
塞缪尔推开门,侧身让劳拉先进去。门轴无声地转开,一片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溢出来,照在劳拉的鞋尖上。
她迈了进去。
阅览室比劳拉想象中要大得多。
暖黄色的光从穹顶高处的某处漫下来,不像是烛火,更像某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柔和亮光。空气里有旧纸页、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矿物气息,混在一起,沉静而厚重。一列列深色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几乎触碰不到的高处,每一层都塞满了书脊颜色各异的厚册,有的烫金标题在光下微微反光,有的则连书名都磨得看不清了。劳拉的目光顺着最近的一排书架缓缓扫过去,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忍住伸手去碰的冲动。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本书上——《死亡之帷》。
深黑色的书脊,没有任何烫金或印字,只有那四个字用一种暗银色的墨水写在书脊下方,细得像蜘蛛丝。她下意识地朝那本书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书脊——
“哦,沙菲克!你还知道来呀……”
一道声音从书架深处传来,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怒气。劳拉的手顿在半空中,猛地转头循声望去。一个年轻女人从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深棕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的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眼睛死死地瞪着塞缪尔。
劳拉注意到,她胸前的袍子上别着一枚暗银色的小徽章,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缄默人。
塞缪尔显然也看到了来人。劳拉发现他的脚步几乎是不易察觉地往后撤了半步,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很快,他像是想起了自己今天是以“带侄女参观”的身份来的,又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去,甚至往前迈了小半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镇定的语气开口道:“薇薇安,真是好久不见。”
薇薇安冷笑了一声,抱着手臂往书架上一靠,那条松挽的发辫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好久不见?塞缪尔,你上回说‘下周来交报告’的时候,魔法部的日历还翻在春天那一页。现在窗外知了都叫了两轮了。”她把羊皮纸卷往旁边的书架格子里随手一搁,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你知道你那份关于‘时间回溯与记忆残留关联性’的报告堆在我桌上多久了吗?博德上周问了我三次——三次!他问‘薇薇安,沙菲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塞缪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有点心虚”和“想笑但不敢笑”之间。他抬了抬手,像要解释什么,但薇薇安显然还没说完。
“而且你上次借走的那本《时间转换器逆向工程原理》还没还。你知道那本书是全司唯一一本带索引的吗?我为了找一条关于‘回溯过程中时间线偏移’的注释翻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说到一半,目光终于从塞缪尔脸上移开了,落在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正仰着头看她的劳拉身上。
薇薇安的声音卡住了。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劳拉一遍,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穿着普通的夏日连衣裙,黑头发,眼睛亮亮的,正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望着她。薇薇安又把目光移回塞缪尔脸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语气里的怒气悄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震惊。
“塞缪尔。”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也冷了一度,“你带了一个小孩进来神秘事务司阅览室。”
她指着脚下的石板地面,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这儿平时连魔法部的普通职员都进不来吧?你知道我们上次允许非司内人员进入这个房间是哪一年吗?五年前,而且是魔法部部长亲自签的许可。”
塞缪尔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语气尽量维持着自然:“薇薇安,这是我侄女。我带她来长长见识。”
薇薇安的眉毛挑了起来:“长见识?你带一个小孩到神秘事务司的阅览室来长见识?”她重新看向劳拉,目光里的审视比刚才更仔细了一些,但语气明显放缓了,“小姑娘,你知道你舅舅带你来的是什么地方吗?”
劳拉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神秘事务司阅览室。”
薇薇安看了她两秒,又转头看向塞缪尔,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你等会儿最好给我一个完整的解释”。但她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排被她的身影挡住的书架。
“看可以,但是不能拿走,看完之后要放回原位。”薇薇安将那本《死亡之帷》抽出来递给劳拉后,就拽着塞缪尔走了。
劳拉拿着书,目送二人离开后就找了个地方翻看起那本书。书里图画居多,线条简洁的钢笔画勾勒出石质拱门的结构剖面,旁边用细小的字标注着“帷幔悬挂处”、“拱门石质年代——可追溯至中世纪”之类的说明。有一页画着一道从拱门中间垂落下来的帷幔,布料被画成流动的曲线,像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