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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过去在斯莱特林里过着悲伤的生活的人,逐渐聚拢在雷米的周围。
不是因为他们商量好了。不是因为他们彼此认识。甚至不是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只是一点一点地、一个接一个地、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着,从霍格沃兹的不同角落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像冬天里被寒风驱赶的小动物,本能地朝着有热源的方向移动。
这些人里,有敏感害羞的人,有胆小懦弱的人,有木讷古怪的人。
他们本来就因为性格原因,在麻瓜的小学就不被欢迎,受到孤立——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不一样”。不一样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别人在课间追逐打闹的时候,他们在角落里站着。别人在体育课上组队的时候,他们是最后被挑剩下的。别人在午餐时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他们一个人端着餐盘,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到了霍格沃兹,情况更加糟糕。
霍格沃兹本来可以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没有人给你贴标签的地方。
但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身上的标签不是麻瓜小学的同学给他们贴的,是他们自己带着来的。
敏感还是敏感,害羞还是害羞,古怪还是古怪。换了一个环境,这些特质不会自动消失。
而血统的问题更是雪上加霜。
在麻瓜小学,你被孤立是因为你“奇怪”。在霍格沃兹,你被孤立是因为你“奇怪”而且“血统不纯”——或者“根本没有巫师血统”。
后者比前者更致命,因为前者只是性格问题,后者在斯莱特林的环境里被赋予了道德上的正当性。
什么都不做就会受到欺凌,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要是言行再与众不同一些——说话的声音太小,或者太大了;走路的姿势太拘谨,或者太随意了;看人的眼神太躲闪,或者太直接了——受到的伤害烈度就更大了。
纯血家族的学生欺负混血和麻瓜家庭出身的学生,在他们看来不是欺负,是“维护血统的纯洁”。他们有理由,有底气,有整个斯莱特林学院的传统给他们撑腰。
然后雷米来了。
雷米没有说要帮他们。雷米没有说“我会保护你们”。雷米甚至没有看他们。
雷米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湖边的大橡树下看书,在公共休息室的帘子外面看书——然后没有赶他们走。仅此而已。
他们靠近,他没有驱逐。他们坐下来,他没有皱眉。他们第二天又来了,他没有说“滚”。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就够了。
这些人就聚拢在雷米的周围。他们大部分时候彼此都不说话,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安静地写作业,安静地翻书。
除却五年级的混血学生瓦特——那个第一个走向橡树的五年级男孩——和二年级的混血学生凯瑟琳——那个论文被烧掉的女孩——聚拢在雷米身边的还有以下这些人。
六年级的薇娅,混血。
薇娅的肩膀总是往前缩着,走路的姿势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老鼠。她的头发总是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快速眨动的眼睛。
她几乎不抬头,如果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走路没有声音,坐在角落里的时候能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在雷米出现之前,薇娅在斯莱特林的生存策略就是“不要被看见”。她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被看见是危险的。被看见意味着你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不被看见,就不会在走廊上被人用肩膀撞到墙上。
五年级的克里斯,混血。
克里斯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总能在最不应该说话的时候说出最不应该说的话。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想冒犯谁,不是想引人注目,他就是——不知道。
克里斯总是因为自己不知道的原因激怒别人,得罪别人。他说的话,他觉得是正常的话,别人听了就觉得是冒犯。他做的事,他觉得是正常的事,别人看了就觉得是挑衅。
克里斯在麻瓜小学的时候就因为这个问题吃了很多苦。老师在上面讲课,他突然举手问:“老师,为什么我们要学这个?这个以后用得到吗?”老师脸色变了,同学们在下面偷笑。
克里斯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他确实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知道。
课间的时候,几个同学围过来,笑着说:
“克里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你是不是觉得老师教的东西太简单了,配不上你?”
克里斯愣住了。他没有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问一个问题会让大家生气?
后来他学会了不问问题。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他不问问题了,但他依然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同学们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他说:“我不喜欢出去玩,出去玩要花钱。”
同学们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人笑着说:“哦,你家没钱啊?”
克里斯不明白为什么这句话会被理解成“我家没钱”。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出去玩确实要花钱,他不喜欢花钱,所以不喜欢出去玩。这不是很正常吗?
到了霍格沃兹,情况更糟了。在斯莱特林,混血的身份已经是一个靶子了,而克里斯那种“总说错话”的特质,让这个靶子变得比原来大了十倍。
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教授说“不错”,他接了一句“我知道”,所有人都笑了,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他帮斯莱特林的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笔,那个同学瞪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被人骂了,他想解释,越解释别人越生气。他被人围起来笑,他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有一次魔药课,斯拉格霍恩让大家分组制作疥疮药水。克里斯和一个纯血家族的男生分到了一组。克里斯负责研磨干荨麻,那个男生负责切蛇的獠牙。
克里斯研磨得很认真,很细致。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很高兴,于是对那个男生说:“你看,我磨得很细吧?”
那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粉末,没有回答。
克里斯又说:“我觉得我的研磨技术比你好。”
教室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生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来,看着克里斯。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困惑。就好像他看到了一块石头开口说话:一个混血,一个连魔咒都放不好的混血,在跟一个纯血家族的继承人说我比你强?
“你说什么?”那个男生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