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可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国安的人坐在另一端。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胖乎乎的脸看着很有亲和力，戴着一副半框金丝眼镜，穿着毫不起眼的藏蓝色夹克。这个人秦可可见过，他给他们讲了好几年的反诈骗、反间谍课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诚，负责主持这次异常数据的调查工作。”他语调亲切，态度和蔼，像是在跟秦可可拉家常。他指了指他身边的同事，“这位是我的同事，他叫李明瑞，负责本次问询的记录工作。”
秦可可看向那个叫李明瑞的年轻人，他的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随着张诚说话，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你也自我介绍一下吧。”张诚对秦可可说道。
“我叫秦可可，系统部运维组成员，在这儿工作四年多，日常工作主要是存储集群的监控和维护、故障维修、用户配额管理之类的。”
张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文件，然后说道：“我看你身份证号……不是本地人？老家哪里的？”
“我祖籍晋省，我小的时候父母工作调动来这儿，我就跟着来了。”秦可可答道。
“哦，我看户口是在本地了，是吧。”张诚笑道，“那也在这里生活了十几二十年了吧？那基本上也是本地人了。”
秦可可没说话，只是跟着笑了笑。
“咱们就不再多说废话了啊，关于这次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张诚收起了笑容，紧盯着秦可可。
“你是说昨晚的A03R08机柜故障？还是问林海涛早晨告诉我的，军方项目计算结果异常的事？”
张诚略眯了一下眼睛，随即道：“先说说故障的事儿吧。”
秦可可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从头讲述昨晚机柜温度异常这个故障的整个排查过程。当秦可可讲到她主动询问刘萱，谁去巡检机房时，张诚打断了秦可可的讲述。
“这个机房的巡检，不是固定人员去的吗？”
秦可可摇摇头，“不是，当晚值班人员，抽出一人去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完全随机？”张诚追问。
“也不是，巡检一圈走下来差不多得半小时到四十分钟，还得穿防静电服，机房里噪音也大，没人抢着干这个，一般惯例是轮流，但如果有人主动要求去，也不会有人反对。”秦可可解释道。
张诚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示意秦可可继续讲。
秦可可又继续讲述昨晚发生的事，在讲到秦可可多次用对讲机呼叫刘萱无应答时，他再次打断了她。
“你们的对讲机信号在机房里不会受影响吗？”
“大部分情况还好，在某些点位可能会受到干扰，信号差一点，但基本不会完全失联。”
“继续。”
秦可可讲到自己进入机柜大厅，略微迟疑了一下。
这个短暂的迟疑被张诚察觉了，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秦可可深吸一口气。
她把自己看到的异常情况用尽量中立、不带猜测的语句描述了一遍，另外还讲了王哲跟她打电话说的发现双面胶胶痕、自己捡到双面胶纸片的事。
张诚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待秦可可讲完，他停下笔，抬头看着秦可可。
“故障的事情，讲完了是吗？”
秦可可点头，“是的，我知道的就这些。”
“那再说说计算结果异常的事情吧。”张诚道。
秦可可舔了舔嘴唇，她一直在说话，嘴巴有点干。张诚发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起身给她拿了一瓶瓶装水。
“哦，谢谢。”
秦可可接过来，喝了两口，重新拧好瓶盖。
“计算结果是在凌晨四点多时出来的，我只确认了存储集群的状态是正常的，然后我就不知道别的了。结果和专家推测结果偏差大、怀疑有问题，还是今天早晨我来办公室以后，遇到林海涛，他告诉我的。”
“这么说，你基本上一无所知？”张诚问。
“我的确不知道太多。”秦可可不知道张诚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张诚从自己手中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
“你前段时间，休年假，去了趟英国，是吧？”张诚问。
“是的。我提前打过报告。”
张诚又拿出另一张纸，给秦可可推了过来。
“你看，是这份报告吗？”
秦可可看着那张纸，的确是她出国申请报告的复印件，上面还有她的签字和主任的签字。
“是的。”
张诚再次拿出文件。
“你的出国申请上面报备的目的地是英国伦敦，目的是旅游，时间是7月30日至8月10日，合计12天。”
张诚看着手中最新拿出来的那张纸。
“出入境记录，你是7月30日从北京出境，搭乘飞机，直飞伦敦，但你的入境记录……”他顿了顿，“你一直到9月17日才再次从北京入境，一共离境50天，比报备的天数超出了38天。”
“因为美国时代广场的恐怖袭击，许多航班都取消了，我在等待机票的过程中，还把行李和证件给弄丢了，补□□件又花了点时间。”
秦可可背诵着临行前被告知的“延迟返回理由”，这是英国魔法部跟华国沟通后，一起制定的说辞。
“那这么说，这个期间你一直都待在伦敦？”张诚紧紧地盯着秦可可。
被这种仿佛能看穿心底的目光盯着，秦可可本能地开始运转大脑封闭术。虽然对面坐着的也是麻瓜，不可能用摄神取念来入侵她的大脑，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竖起防御。
“我提供了在英国住宿的发票，上面有天数。”
秦可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发票不能说明你人在伦敦，对不对？”
张诚依旧微笑，但却笑得秦可可有点发毛。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这一个多月时间都在哪儿，但她不能说啊。另外，她对于英国魔法部和华国到底怎么沟通的细节一无所知，她怕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再出现漏洞，她只能尽量精简自己的言语，不给张诚可以拿捏的把柄。
“那什么能证明？我连原来的手机都丢了，就算里面有能证明的证据，我现在也拿不出来了。”
“你的照片什么的，没有进行云备份吗？”
秦可可向后靠在椅背上，“国外流量很贵，我把云给关了。”
张诚看到了秦可可表现出的防备姿态，唇角挂上一抹浅浅的微笑。
“那我姑且算你说的合乎情理。那你再说说，你在伦敦都去了哪儿？”
“白金汉宫、大本钟、伦敦眼。”
秦可可慢慢地说着，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顺便把脑海中浮起的关于与哈利同游伦敦的
记忆全部压到最底层。
“你哪天去的？”张诚问道。
秦可可意识到这个时间她不能说。
“记不清了。”她含糊道。
张诚示意李明瑞把笔记本电脑给他用一下。他在电脑上点击了几下，然后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秦可可。
“你看，照片上的是你吧？”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正是秦可可站在大本钟前，摆出剪刀手拍得游客照。
“对，是我。”
秦可可不知道张诚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照片，这个应该是用哈利新买的那部手机拍摄的，按理说，张诚没有途径能得到啊。
“照片中都内嵌时间和经纬度，这个你知道吧？”张诚把电脑屏幕又转了回去。
“你是怎么得到的照片？”秦可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从你的邮箱里找到的，有一个IP地址在伦敦的邮箱给你发过来的压缩包，里面都是你的照片。”张诚说得轻描淡写。
她的邮箱？秦可可想起自己临走时给赫敏留下了自己的邮箱地址，以备她要询问□□的事情，没想到他们会把照片发给自己。是哈利发的，还是赫敏发的？真是害死她了。
“哦。”
秦可可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从时间上看，这些照片都是你临回国以前拍的，这只能说明，你是从伦敦返回的国内，但不能证明你整个期间都在伦敦。“
“谁主张，谁举证。”
秦可可看着张诚，吐出六个字。
听到秦可可说的话，张诚笑了起来。他再次在笔记本电脑上点了几下，然后把电脑又推了过来。他歪头看着屏幕，然后点击了播放。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摄于一个泳池边，一个金发白人男青年和一个亚裔女孩正坐在泳池边聊天，一个黑发男人走过来，伸手拉扯亚裔女孩，二人发生了争执，亚裔女孩要走，黑发男人伸手去拦，亚裔女孩回身就把黑发男人推进了泳池。视频里响起了惊呼声和落水声，之后戛然而止。
“我没看错的话，这视频里的女孩，是你吧？”
张诚取消了视频的全屏显示，播放窗口缩小，露出下方的视频信息。秦可可瞟了一眼，视频名字是用英文写的，叫做“老公泳池边捉奸，反被推进泳池”。
秦可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国外也流行标题党，是吗？
“这个人的视频我们大概研究了一下，他不是这段视频的最初拍摄者，我们追踪了一下，最后发现拍摄者是一位生活在洛杉矶的FBI探员，他还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了不少同一天的视频和照片，我们在里面找到不少FBI的人。”
张诚向秦可可俯身。
“我想请问你，你为什么会在8月13号出现在洛杉矶，一个有许多FBI参加的派对上呢？”
秦可可咽了口口水。
“无可奉告。”
“我们华国可没有有权保持沉默的权利，你别把英美的那个米兰达警告那一套拿过来用。”张诚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我劝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你看你一开始不是配合得挺好的吗？不要有太过顾虑，是不是涉嫌犯罪，由我们来判定，你不要自己先入为主，然后就有思想负担了，就什么也不说了。”
秦可可听完张诚一番诚恳的劝说，苦笑了一下。
“我真的……无可奉告。”
秦可可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简直荒诞得可笑，她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据是她跟一群巫师一起打击跨国犯罪集团了，但这话说出来，张诚会把她当成企图逃避罪责装疯卖傻吧？她能怎么办？给英国魔法部打电话，让他们来证明自己没有出卖国家机密？那些巫师会为了她这样一个麻瓜，公然违背他们自己的保密法吗？
“找能让我如实坦白的人来吧，在此之前，我……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