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或许比任何一位活人都更了解这座古老城堡的过去。
至少，多卡斯·梅多斯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霍格沃茨城堡里挂着成百上千幅画像，其中有年纪大得足以记住上个世纪校长名字的老巫师，也有整日无所事事、热衷于窥探学生**的贵妇人。它们见证过一代又一代学生的相聚与离别，知道不少连教授们都未必清楚的陈年往事。
因此，多卡斯有理由相信，其中至少有一幅画像，曾经见过她的父亲或者母亲——既然她自己是一名女巫，那么她的父母也总该至少有一位是巫师，并且在霍格沃兹上过学……吧？
关于这一点，她没有多少把握。
多卡斯从小在伦敦一家麻瓜孤儿院长大。关于自己的身世，她知道的实在不多，院长只说她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被放在了孤儿院门前的石阶上，襁褓里放着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小小的手里攥着一个怎么也打不开的挂坠盒，这也是她直到现在的全部家当……多卡斯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大概就会这么平平无奇地度过——像所有出身孤儿院的孩子一样，到了年纪便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离开那栋熟悉的老房子，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在伦敦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过完普普通通的一生。
直到十一岁那年，一封来自霍格沃茨的信，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总之，从一年级开始，多卡斯便养成了一个相当古怪的习惯——过去四年，她几乎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找一幅画像聊聊天，为此，她甚至违反了不知道多少条校规，只为去到不允许学生踏足的地方，去找那里的画像打听情报。
遗憾的是，这项工作至今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好消息是，她倒是探听到了不少八卦。
譬如某位前任校长年轻时曾经在圣诞舞会上被人放过鸽子；五十年前有两个拉文克劳男生为了争夺一个女孩的芳心，在图书馆里进行了一场秘密决斗；还有三楼那幅总喜欢训斥学生的贵妇人，其实每逢星期四晚上都会偷偷溜进另一幅画像，与一位蓄山羊胡的爵士约会。
如今若是谁想知道霍格沃茨有什么鲜为人知的秘闻，找多卡斯·梅多斯准没错。甚至有几个高年级学生专门来问她，能不能替他们打听某位心仪对象的消息。
玛琳·麦金农曾经郑重建议她毕业后去《预言家日报》工作。
多卡斯断然拒绝了。
她认为，比起报道坩埚底的厚度，画像们关于五十年前谁偷亲了谁的轶事显然有趣得多，而且更有价值，至少能给她换来几个金加隆和银西可，让她到蜂蜜公爵买一点糖果。
可惜，这些情报对于寻找她的父母毫无帮助，四年过去了，她仍然毫无进展，多卡斯看着手里那份几乎全部打过勾的羊皮纸，脸上愁云惨淡——如果接下来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她的行动就要彻底宣告失败了。
“我最后再问一遍，先生，我保证。”
此时此刻，多卡斯正站在四楼走廊里，尽可能诚恳地望着眼前那幅画像。
画框里是一间布置得相当气派的卧室。一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骑士坐在四柱床边，身上还穿着铠甲，头上却已经戴好了睡帽。他看上去很不高兴，因为多卡斯敲响画框时，他才刚刚躺下。
“梅多斯小姐，”骑士不耐烦地说，“你刚才已经说过三次‘最后再问一遍’了。”
“那么这次一定是真的。”多卡斯保证道，“您真的不记得以前有一位姓梅多斯的学生？”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姓氏！”
“那您有没有见过长得和我很像的女学生？深色头发，浅色眼睛，可能是个格兰芬多，也可能在别的学院——”
“小姐！”骑士猛地站起来，睡帽歪到了耳朵边，“我在这座城堡里待了一百多年！你知道我见过多少深色头发、浅色眼睛的姑娘吗？我曾经单枪匹马击败过十二个敌人，参加过三场国王举办的骑士比武大会，还从一头恶龙的爪下救出过一位公主！你却要我坐在这里，替你回忆几十年前某个女学生长什么样子？”
“可您连一百年前的比武都记得那么清楚，”多卡斯指出，“说不定再仔细想想，就能记起——”
“那是因为我参加了比武！”骑士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咆哮道，“我又没有参加那些女学生的分院仪式！”
“倒也是。”多卡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您刚才说的那位公主，她后来有没有到霍格沃茨念书？她的头发和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骑士瞪着她，多卡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骑士猛地拔出了佩剑，“出去！立刻从我的寝室门口消失！”
“好吧，好吧——”多卡斯连忙后退一步，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祝您午睡愉快，先生。”
“只要你不再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我想我会愉快的！”骑士气呼呼地拉上了床幔。片刻之后，里面又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他穿着铠甲躺下时不小心撞到了床柱。
多卡斯叹了口气，低头在羊皮纸上划掉了一个名字。
阿尔弗雷德爵士：对自己的骑士生涯记忆惊人，对霍格沃茨学生毫无印象。脾气暴躁，尤其讨厌别人打搅他睡觉。
“我觉得你下次最好别来惹他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多卡斯差点把羽毛笔扔出去。
“梅林的胡子！”
她猛地转过身，西里斯·布莱克正倚在几步之外的窗台旁，脸上带着那种多卡斯再熟悉不过的、令人十分想揍他一顿的笑容，“下午好，梅多斯。”
“我一点也不好，布莱克！你差点吓死我！梅林的三角裤啊，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实际上，我已经在这儿半天了。我的存在感这么弱吗？小姐？我今天可没有穿隐形衣。”西里斯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把那张英俊得触目惊心的脸凑近了些，灰色的眼睛故作无辜地眨了两下。
多卡斯倒吸一口凉气，脸颊顿时热了起来——平心而论，西里斯·布莱克确实长得十分英俊。
他有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一双迷人的灰色眼睛，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随着年龄增长，小时候那种略显稚气的漂亮逐渐变成了更加引人注目的典雅。他个子高挑，穿着格兰芬多校袍时总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哪怕领带永远系得歪歪扭扭，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也不肯好好扣上。
对西里斯表达过明确好感的女生足以从城堡排到禁林，可是西里斯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兴趣，甚至每次从书包里掏出一封喷着香水的情书时还会厌恶地皱起眉，看都不看上一眼就扔给在一旁起哄的兄弟们。
总而言之，西里斯·布莱克有一张非常讨人喜欢的脸，只可惜长了一张嘴——认识他这些年以来，多卡斯对此深有体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闲逛？”她狐疑地看着他，“你的狐朋狗友们呢？真稀奇……我还以为你们四个是长在一起的呢。”
“梅多斯，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们说得像某种古怪的共生植物？而且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什么狐朋狗友，叫我们掠夺者！”
“真抱歉，我原本没打算侮辱植物……任何一种魔法植物如果知道自己被你这种幼稚鬼碰瓷恐怕都会羞愤而死！说到这个，什么掠夺者，我看你们顶多算四株曼德拉草成精……噢，抱歉，除了莱姆斯——平时扯着嗓子闹得天翻地覆，一看见麦格教授，倒知道乖乖把脑袋埋进土里了。”
西里斯摸了摸下巴，“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懂得审时度势吗？”
多卡斯瞠目结舌。她开始认真怀疑布莱克家的祖先是不是和某种龙类有过血缘关系，否则实在没法解释，这家伙的脸皮怎么会比龙皮还厚，简直刀枪不入。
西里斯则爽朗地大笑起来——让多卡斯吃瘪可不容易。多卡斯抬起琥珀色的狐狸眼瞪了他一眼，九月的阳光从走廊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和发梢上，深棕色的长发泛起一层浅浅的、蜂蜜色的光泽。
不知怎么，西里斯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多卡斯·梅多斯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刚刚入学，霍格沃茨的一切都那样新鲜……那样令人着迷。他和詹姆刚认识不久，却已经一拍即合，决定探索城堡里所有禁止学生进入的地方。
那天晚上，两个人披着詹姆从家里带来的隐形衣，刚从一条新发现的密道钻出来，就听见了从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姑娘慌慌张张地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她看起来孱弱瘦小，甚至有些营养不良，身上至少大了两个码的黑色校袍打满了补丁……她一边拼命奔逃，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羚羊幼崽。
而在她身后，管理员阿格斯·费尔奇沙哑的声音越来越近，语气甜蜜得令人恶心：“出来吧，亲爱的，我知道你在这里……让我吊住你的脚脖子，把你倒挂我的办公室里，你这卑鄙的小畜生，等着被我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吧——”
西里斯一向懒得管别人的闲事，可那次他竟鬼使神差地，赶在正义感泛滥的詹姆前，先一步伸出了手，把受惊的小羚羊一把拽进隐形衣里。
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西里斯慌忙捂住她的嘴。那时候他们都是十一岁的孩子，可三个人挤在一件隐形衣下，仍然显得相当拥挤……西里斯只好把她整个揽进怀里，让隐形衣勉强盖住她的鞋尖……
西里斯原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因为夜游而紧张了——毕竟，这种事他和詹姆已经干过不知多少回，完全算得上轻车熟路……费尔奇和他那只蠢猫看不透隐形衣，他只需要老老实实躲在下面，便能心满意足地欣赏费尔奇从满腹狐疑到失望透顶，最后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愚蠢模样，可不知怎么，这一次，他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甚至有些担心，费尔奇会不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而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
幸好费尔奇只是狐疑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西里斯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他刚刚因为紧张，把怀里的多卡斯搂得更紧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多卡斯正看着自己，狐狸眼里闪着警惕的光……顿时，西里斯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停了一拍。
今天他的心脏可能是出问题了。西里斯想。
在那之后，他很快又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既然自己救了多卡斯一命，那么让她接下来给自己带上一个月的早饭，想必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多卡斯倒是答应了，只不过她带来的早餐总是有些不太寻常。
第一天，她用培根和香肠摆了一张骷髅脸；第二天，西里斯的煎蛋上出现了一个用番茄酱写成的BLACKMAILER（勒索犯）；第三天，她把烤面包切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巨乌贼；第四天，多卡斯用果酱在吐司上画了一张西里斯的脸，还特意用烤得焦黑的薯条做出他乌黑的长发——詹姆看到差点笑得背过气去。
最开始西里斯还会为此感到恼火，不过渐渐地，他竟然开始隐隐期待起来，多卡斯明天会把他的早餐摆成什么鬼样子呢？
一个月的期限过去了，西里斯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过……更糟糕的是，莉莉·伊万斯后来得知了这桩交易——那个红头发的一年级女孩气势汹汹地找到他，怒气冲冲地把他好一顿教训，“你居然拿夜游的事情威胁多卡斯？我之前只觉得你们幼稚可笑……而你得知道，布莱克，你是一个以欺负同学为乐、卑鄙无耻的讨厌鬼！”
欺负同学？
西里斯差点笑出声——梅林在上，谁敢欺负多卡斯·梅多斯呢？
西里斯还记得，有一个斯莱特林男生嘲笑多卡斯长袍上的补丁，结果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的耳朵里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韭菜，庞弗雷夫人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让它停止生长……至于始作俑者，多卡斯·梅多斯小姐，则在麦格教授面前表现得十分无辜，尽管她前一天还在图书馆里研究一种能够促进植物生长的恶作剧咒语——当然啦，最后麦格教授也没有怀疑到她头上，因为在她眼里，一年级的学生是不可能掌握这种精妙的恶咒的。
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多卡斯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为此，詹姆还很有诚意地拉拢她加入掠夺者，和他们一起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不过多卡斯断然拒绝了，并指责他们如果实在闲得没事干，不妨去帮海格给八眼巨蛛梳毛，至少还能为霍格沃茨做点实际贡献。
而从此之后，詹姆·波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莉莉·伊万斯，觉得她替朋友出头的样子简直可爱极了，西里斯觉得詹姆怕是被谁施了个转换咒——把他的迷你小脑仁和芨芨草换了个位置，否则怎么成天一幅这种傻相？
后来，多卡斯夜游的本事愈加精进了……西里斯几乎怀疑她是不是也有一件祖传的隐形衣，否则实在无法解释，她怎么总能在城堡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他有意留心，也很难再像从前那样碰见她，这不禁让他有点失望……直到他们发明了一种迷人的小玩意，他的视线每次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上面那个写着多卡斯·梅多斯的小红点移动……甚至说他还背着詹姆施了一种能够让多卡斯的名字变得更醒目一点的魔咒——至于为什么背着詹姆，西里斯可不想看到兄弟那副似笑非笑的蠢样子，倒像他真的怎么样了似的……梅林在上，他只是想知道多卡斯在哪儿，万一她什么时候笨手笨脚地被费尔奇抓到了，他也好第一时间去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