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回到客厅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大概是刚从书房里翻出来的什么东西。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拍,目光在艾丽莎脸上扫了一下。
“还是那个感觉?”弗雷德里克问。
艾丽莎点了点头:“第二个心跳,和之前一样。”
弗雷德里克微微点了一下头。
艾丽莎的右手抚上心脏,“魔杖被克劳奇收走的那几天。我每天早上和傍晚是手按着心脏,默念咒语的。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不用魔杖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两个心跳?”他问。
“能。比用魔杖的时候弱一点,但一直在。”艾丽莎回忆着之前的感觉。
弗雷德里克站在她面前,停了一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那就不会有问题。”他说,“魔杖只是便于巫师疏导自己的魔力。很多魔力强大的巫师不用魔杖依然能使用魔法。既然你没用魔杖念咒也能感受到第二个心跳,说明一切并未被中断。你的阿尼马格斯还在那里,等着成形。”
艾丽莎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客厅里各自落了座。艾丽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乔治亚娜移到帕特里特,又移到弗雷德里克,最后落在壁炉里跳动的冷焰上。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容易藏住的、半开玩笑的认真。
“阿尼马格斯不会变成魔法生物。”她说,“那我的阿尼马格斯就不可能是白泽,那样太超标了。有没有可能是狮子,或者狗?”
乔治亚娜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那抹弧度还在。“没准是狮子狗呢。”
阿尔伯特从乔治亚娜另一边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他听懂了“狮子狗”这个词,眼睛亮了一下,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狮子狗好啊,很可爱的。我在游乐场见过,小小的一只,白色的,毛特别蓬,好多人围着看。”
他说完之后又咬了一口饼干,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然后补了一句:“丽莎你要是变成狮子狗,我带你去游乐场,一定很多人喜欢你。”
帕特里特坐在旁边,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艾丽莎叹了口气,把头搁在扶手上,偏过头来看着弗雷德里克,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想要一个正经答案的执拗。“我想要变成小巧一点的、能够飞行的。”她说。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他的镜片反着壁炉里的冷光,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比平时亮了一些,也软了一些。“只要你意愿强烈,”他说,“也不是没有可能变成飞鸟。”
“真的?”艾丽莎从扶手上抬起头来,看着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他的动作不大,但很清楚。“阿尼马格斯的形态和巫师的性格、体重、以及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有关。但如果你心里一直有一个明确的方向,那个方向会慢慢渗进你的潜意识里,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到时候变形的时候,它会替你选。”
艾丽莎其实也一直在这样做。近一年来,每天早晨和傍晚,她念完咒语之后,总会在心里默念:我想变成一只小巧的鸟。能飞、轻灵、自由。她每次念完都补这一句,补了快一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以为那只是她自己的一个小期盼。但弗雷德里克刚才说的那些话,让她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个默念真的能让她的想法成为现实。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雷暴来了。
天色从下午开始就暗得不正常。云层压得很低,风从西边灌过来,把庄园里的树吹得往一个方向倾斜,枝叶发出密集的、像潮水一样的哗哗声。空气里有一种被压得很紧的闷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一团湿透了的棉花。
艾丽莎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按着石质的边缘,压得泛白。
这三天里她每天都去空地念咒,第二个心跳一天比一天清晰。今天日出时分念咒的时候,那个心跳几乎和她的心跳一样重了,两个搏动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到极限的节拍。
弗雷德里克从壁炉旁边的椅子上起身,对艾丽莎说:“时候快到了。”
艾丽莎立马起身朝后花园走。乔治亚娜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搁在矮几上,杯底碰瓷面发出一声轻响。帕特里特合上面前的杂志,站起来。阿尔伯特从地毯上抬起头来,也跟着起身。
“阿尔伯特,你留在屋里。”乔治亚娜说,“埃德加会看着你。”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把嘴合上了,坐回地毯上,漫画被他攥在手里,目光一直追着几个人的背影。
艾丽莎站在门廊,风雨把艾丽莎的头发吹得贴在额角,又把袍子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空地上那棵老苹果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干发出低沉的吱嘎声。树下放着一把铲子,是弗雷德里克提前放在那里的,铲柄上缠着一圈布,怕她握不稳。
过了几分钟,一道闪电劈开了头顶的天空,艾丽莎迈出门廊。
艾丽莎走到苹果树下,弯腰拿起铲子。她铲开土层的时候手很稳,一下一下,把湿润的泥土从树根旁边刨开。挖了不到一尺深,铲尖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她蹲下去,用手拨开剩余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只木盒。盒盖被泥土糊住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打开扣环。
里面是那瓶魔药——一个小水晶瓶,瓶口用蜡封好了。她把瓶子拿出来,凑到眼前看了一眼。里面的液体变成了血红色,浅浅的,只有一口的量,在瓶底微微晃动,像是被稀释过的血。
她把水晶瓶攥在掌心里,站起来,朝篱笆外面走去,那片空旷的位置是她早就选好的。她站在草地中央,双脚踩在湿软的泥土上,风雨从四面八方朝她拍过来。
艾丽莎把魔杖从袖口里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水晶瓶,然后举起魔杖,杖尖对准自己的心脏。
“阿马多,阿尼莫,阿尼马多,阿尼马格斯。”
她把水晶瓶凑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药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热的、像被烧透了的金属一样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烫到胃里。然后她的心脏停了一拍。
紧接着,她感觉到一阵剧痛。
那痛从胸口正中央的位置炸开,向四周蔓延。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去;那第二个心跳,跳得比她的心脏还快,还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拼命地敲打,想要从里面撕开一条路。两种心跳撞在一起,在她的胸腔里来回震荡,像两股方向相反的潮水在同一个狭窄的通道里相遇。她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痛——从脊椎到肋骨,从肩膀到指尖,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碎,再重组。
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痛——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从里面扎出来,穿过肌肉,穿过脂肪,穿过那层薄薄的表皮。她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痛——心脏、肺、胃,所有东西都在挪动,在收缩,在改变位置。
她跪了下去。膝盖撞在湿泥地上,泥水从袍子的布料边缘渗进来,但她感觉不到。她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手臂在变——手指在缩短,掌骨在收拢,指甲在变薄变尖,从圆润的弧度变成一种细长的、弯钩状的弧度。她的肩膀在收窄,胸腔在收缩,肺在缩小,骨骼在变轻——她感觉到自己的体重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从脚底、从指尖、从头发根,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管子把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抽走了。她的脖子在缩短,脊柱在弯曲,尾椎在延伸——她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出来,一根一根的,从皮肤下面钻出来,撑开,展开,变成一片一片排列整齐的、轻而薄的——
羽毛。
她在变形。
风从她头顶吹过,把她的头发吹散,然后她的头发也不见了。她的耳朵不再在原来的位置,她的嘴不再有嘴唇,她的鼻子不再有鼻梁。她的眼睛在变——视野在变窄,同时也在变宽;焦点在变近,同时也在变远;她能看见前方那棵苹果树的每一片叶子在风中翻转,也能看见远处树林边缘那道模糊的边界。她的头在变小,变轻,变圆,头顶上多了一簇细细的、竖起来的绒毛,像一小撮被风吹起来的冠羽。
她的手臂变成了翅膀。她的腿变成了细而短的、带着弯钩爪子的足。她的身体缩成了一个比她原来的手掌还小的团——圆滚滚的,蓬松的,覆盖着黑白相间的羽毛。尾巴从身后伸出来,长长的,比身体还长,末端微微翘起,像一根被风拉长的细笔。
她站在湿泥地上,两只细细的脚爪陷进松软的泥土里,翅膀微微张开了一寸,又合上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白色的,圆滚滚的,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她转过头,看见自己的翅膀——黑白相间,边缘缀着一圈浅灰色的羽毛。她抖了一下全身,羽毛蓬松起来,像一个被吹了一口气的小毛球。
一阵风吹来。她感觉到了,那种风不再是打在皮肤上又冷又湿的东西,而是从她羽毛的缝隙间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或者说是整只鸟轻轻托起来的东西。她张开翅膀,试着拍了一下——翅膀太小,身体太轻,只跳起来了几寸高,又落回草地上。她又拍了一下,两下,三下。第五下的时候她离开了地面。第六下的时候她升到了苹果树的树冠那么高。第七下的时候她看到了篱笆内撑伞站着的那三个人——乔治亚娜、帕特里特、弗雷德里克。他们仰着头,看着她。乔治亚娜的手按在胸口上,帕特里特站在她旁边,弗雷德里克镜片后面的灰蓝色眼睛亮着。
艾丽莎又拍了一下翅膀。她升得更高了一些。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往东边推了一段距离,她偏了一下翅膀,调整了方向。然后她停在空中,张开翅膀,让风从羽毛的缝隙间穿过去,把她托在那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爪,又看了一眼下面那棵苹果树和那三张仰起来的、变小了的脸。她抖了一下尾巴,把两只脚爪收进腹部的羽毛里,然后发出一声细细的、像银铃碰银铃一样的鸣叫。
她听过这样的鸣叫,是北长尾山雀。
她变成了一只北长尾山雀。比她的手掌还小,黑白相间,尾巴比身体还长,圆滚滚的像一只被吹起来的小毛球。她拍了一下翅膀,升得更高了一些,然后偏过头,朝着西边飞去。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往前推。她飞过篱笆,飞过空地,飞过苹果树的树冠,飞过树林边缘那道模糊的边界线。她飞得又轻又快,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自由。
但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从云层里砸下来,打在她羽毛上的时候像一颗颗小石子。她的羽毛很快就被打湿了——先是翅膀外侧的长羽,然后是胸口的绒毛,然后是尾巴上那几根最长的尾羽。湿透的羽毛贴在身上,变得又重又冷,每一根都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棉布。她拍翅膀的动作越来越吃力,每次扇动都需要比之前多用一倍的力气,而升力却只有之前的一半。她的身体在往下沉,从原来的高度一寸一寸地往下坠。她试着调整方向,朝篱笆那边飞,但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往东边推。她偏了一下翅膀,想把方向扳回来,但湿透的翅膀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热量在流失。雨水带走了她羽毛间所有温暖的空气,她的身体越来越冷,两只细小的脚爪缩在腹部下面,但还是止不住地发颤。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篱笆外面那片空地上,三个人影还站在那里,乔治亚娜站在最前面,帕特里特和弗雷德里克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们的脸仰着,朝着天空的方向。乔治亚娜的手搭在额前挡着雨,眯着眼在雨幕里找她。
艾丽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拍了一下翅膀。她朝那三个人影的方向俯冲过去——翅膀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只能靠调整尾巴的角度来把握方向。雨点打在她身上,每一颗都像是一根细针。她在雨幕里划了一道短短的、歪歪斜斜的弧线,朝乔治亚娜胸口的位置扎过去。
乔治亚娜看到了她。她的手从额前放下来,两条手臂张开,朝前迈了一步。
艾丽莎一头扎进了她的胸口,翅膀贴在她的薄毛衣上,脚爪勾住了领口的边缘。乔治亚娜立刻收拢双臂,把她整只鸟拢进了掌心和胸口之间那一小片温暖的空间里。她的手覆在她湿透的羽毛上,掌心是热的,指缝间漏出来的那一点雨也是热的。
乔治亚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只小鸟。她的羽毛湿透了,贴在身上,把她原本圆滚滚的轮廓缩成了一小团,尾巴上那几根长羽也垂了下来,像几根被雨打湿的细线。
乔治亚娜把右手从她背上抬起来,掌心里还残留着雨水和羽毛的触感。她从袖口抽出魔杖,杖尖轻轻点在小鸟的头顶上方,一道暖风从杖尖流淌出来,裹住了那团湿透的羽毛。水汽在暖风中蒸腾起来,变成一层薄薄的、被风吹散的白雾。羽毛一根一根地蓬松开来,从贴着头皮的暗色恢复到原本黑白分明的光泽,尾巴上的长羽重新翘了起来,胸口那团绒毛又变得蓬蓬松松的,像一个被重新吹起来的小毛球。
艾丽莎抖了一下全身,把最后几缕还没散尽的水汽抖掉,然后抬起头来,用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乔治亚娜。她的脚爪还勾在乔治亚娜领口的边缘,翅膀收在身侧,尾巴从乔治亚娜的手腕旁边垂下去,比她的身体还长。
弗雷德里克站在旁边,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镜片上面沾满了雨珠。他低头看着那只缩在乔治亚娜掌心的小鸟,开口的时候语气里还是带着一种不太容易藏住的认真。“这么大的雨也敢飞那么远。”他说。
帕特里特从乔治亚娜身后走过来,手里捏着艾丽莎那根被留在泥地上的魔杖——她变形之前把魔杖插在旁边的土里,他刚才顺手拔了出来。他用魔杖的杖尖轻轻点了一下艾丽莎的鸟头,力道极轻,像是怕把她戳疼了。艾丽莎偏了一下头,黑豆似的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先进去吧。”帕特里特说,“变身显然十分成功。”
乔治亚娜用两只手把小鸟拢稳了,朝门廊的方向走。帕特里特跟在她旁边,把伞举在两人头顶。弗雷德里克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把铲子。三人一鸟上了台阶,进了门廊。阿尔伯特听到脚步声从客厅里跑到走廊,仰着头看他母亲怀里那只黑白相间的小毛球,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这是丽莎?”他问。
“嗯。”乔治亚娜说。
阿尔伯特凑近了一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悬在那只小鸟面前。小鸟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了一步,从乔治亚娜的掌心跳到他的手指上,两只细小的脚爪勾住他的指节。她的尾巴从他手腕旁边垂下来,轻轻地晃了一下。阿尔伯特屏住呼吸,不敢动,像是怕把她吓跑似的。
艾丽莎以鸟的形态陪阿尔伯特玩了一会儿。她从他的一根手指跳到另一根手指,又从他的手心跳到他的肩膀上,尾巴在他耳朵旁边扫来扫去,痒得他缩着脖子直笑。阿尔伯特伸出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胸口的绒毛,力道轻得像是在摸一片蒲公英。她偏了一下头,用喙在他的指尖上轻轻啄了一下,不疼,但让他又笑了一声。
弗雷德里克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那卷羊皮纸已经收好了,他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阿尔伯特肩膀上那只黑白相间的小毛球,开口了。
“能变回来吗?”
艾丽莎从阿尔伯特的肩膀上抬起头来,黑豆似的眼睛转过去看了他一眼。她拍了一下翅膀,从阿尔伯特肩上飞起来,在客厅里绕了半圈,落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她站在椅面上,抖了一下羽毛,然后闭上眼睛。
她试着去找回那个感觉。人形的样子——她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声音。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翻出来,像在翻一本相册。她想起自己站在镜子前面的样子,想起自己伸手去拿书架顶上那本书时手臂伸长的角度,想起自己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的节奏,想起自己说话时喉咙里震动的频率。她把那些人形的碎片拼在一起,试着把自己从鸟的形态里推出去。
但她推不动。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羽毛和骨骼之间来回滑动,像一颗珠子在一个太窄的轨道里滚动,滚到一半就卡住了。她试着往“人”那个方向再推一下,但那个方向像是一堵被堵死了的墙,她撞上去,弹回来,又撞上去,又弹回来。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两个心跳都在加速,但那个第二个心跳变得更快,更不稳定,像是在她胸腔里打转。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羽毛,还是翅膀,还是那两只细小的、带着弯钩的脚爪。她没有变回去。
她慌了起来。翅膀不自觉地张开,尾巴翘起来,黑豆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乱转。她在椅面上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脚爪在布面上抓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拍了一下翅膀,跳到椅背上,又跳回椅面,再跳到扶手上,像是那只椅子忽然变得不够大了。
弗雷德里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沙发旁边,在扶手椅前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椅面上的那只小鸟平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很慢。
“别慌。”他说,“慢慢来。一下子变不回去很正常。第一次完全变形之后,身体需要时间来记住两种形态之间的通道。你现在还在通道的这一头,但通道已经打开了。它会自己慢慢合拢,你只需要等。”
艾丽莎站在椅面上,翅膀微微收拢了一点,但还在发抖。她的脚爪在布面上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
阿尔伯特从沙发那边跑过来,踮着脚尖凑到扶手椅旁边,仰着头看着椅面上的那只小鸟。他的表情和弗雷德里克完全不一样——没有担心,没有着急,只有一种纯粹的、亮堂堂的喜欢。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悬在小鸟面前。
“丽莎丽莎,不要着急变回去啊。”他说,“这样多可爱啊。”
艾丽莎偏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她下意识地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沙发上的乔治亚娜身上。乔治亚娜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扶手椅上那只圆滚滚的小毛球,嘴角弯着。她看到艾丽莎的目光转过来,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嗯,不着急。”乔治亚娜说。
艾丽莎又看向弗雷德里克和帕特里特,他俩脸上是一样的笑容和认同。
艾丽莎放弃了。
她把翅膀收拢,尾巴垂下来,在椅面上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更圆的毛球。她偏过头去,不看弗雷德里克,也不看帕特里特,只是把黑豆似的眼睛转向阿尔伯特的方向。
阿尔伯特正趴在扶手椅的扶手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头看她。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甜腻腻的,比平时软了好几个度,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一块被加热过的蜂蜜。
“姐姐今天可以和我睡吗?”他说,“就睡我枕头上。”
乔治亚娜走过来站在阿尔伯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扶手椅上那只缩成小毛球的北长尾山雀,又看了一眼阿尔伯特那张仰着的、写满了期待的小脸,语气很平,但底下有一层很浅的笑意。
“你会压着你姐姐的。”她说。
阿尔伯特立刻转过头来,看着乔治亚娜,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保证。“那我做一个窝。”他说,“放到床头柜上,就不会压到丽莎了。我用毛巾和棉花做,很软的,她可以睡在里面,我晚上翻身也不会碰到她。”
他说完又转回头来,看着扶手椅上的小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把那个窝做好了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