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莎听完他把最后那句话放下来之后,等了半拍,然后开口了:“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是想拿我做筹码,要挟我的家族站到伏地魔那边?”
小屋里安静了几拍。
“筹码。”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舌头上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足够清晰。“如果我要拿你当筹码,我不会把你带到这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我会直接把你带到主人面前。”
艾丽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交握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一道缝。她没有开口问,但那个表情本身就是一个问句。
小巴蒂把那根魔杖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把接下来那句话拼完整。
“我想用你换你母亲。”他说。
艾丽莎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她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愤怒。
小巴蒂看着她的反应,没有停。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平了一些,那种咬字过分精准的顿挫感淡下去了一点,像是被某种更旧、更软的东西压住了。
“安布罗斯家主和新生代正在往凤凰社的方向倒过去。这件事主人迟早会知道,也许他已经知道了——小矮星彼得那张嘴虽然被我按住了,但主人应该已经召集了其他食死徒们。他们为了获得主人的原谅,会把他们知道的关于邓布利多、关于救世主、关于凤凰社的所有事情都倒出来……主人一旦确认安布罗斯家站到了邓布利多那边,他会对你们动手。”
他停了一拍。
“你父亲选边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者他想过,但他以为邓布利多能保护所有人——他错了,邓布利多护不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母亲会被你们害死。”
艾丽莎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慢了一拍。
小巴蒂看着她,声音放得更低了。
“所以我想用你换她。”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句已经在心里反复打磨过很多遍的话终于放到桌面上。
“她在我这里,我会保证她的安全。我会把她带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比这间屋子更远、更隐蔽的地方。她会安全地活下去,会继续呼吸、吃饭、睡觉、在早晨醒来……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艾丽莎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间最后那道缝也合上了。
“我不在乎你和你父亲站在哪一边、我不在乎你祖父是不是也在帮邓布利多、我不在乎安布罗斯家最后倒向谁,”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层,几乎像是一句自言自语,“我只要她活着。其他人——随你们怎么做。”
艾丽莎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很重,像一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头。
这一年,她做了很多事。她在图书馆的角落小心地计算每一步,在寝室的床幔里反复推演每一条线。她给哈利准备了护身符,她让张秋产生了给塞德里克护身宝物的想法,她安排米茜在霍格沃茨边界截住老克劳奇,她熬制了永夜长眠药剂防止主线偏移……
她以为自己在一个看不见的棋盘上走出了一条精妙的路线,把塞德里克从索命咒下捞了回来,把老克劳奇从那个黑暗的夜晚里捞了回来。她以为自己改写了那些本该发生的坏事,让它们没有发生。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暗处拨动琴弦的人,每一次拨动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她以为自己赢了。
但她没有算到这一步。
她从来没有想过乔治亚娜会成为目标。
她不禁想,如果之前不做那些事情,那么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人,应该在第三项比赛结束的那个夜晚被邓布利多发现马脚。
邓布利多会抓住他。在吐真剂之下他会把一切都倒出来——十几年前他母亲是怎么把他从阿兹卡班替换出来的,他父亲是怎么把他锁在克劳奇宅邸的某个房间里用夺魂咒控制了十几年,他是怎么帮助小矮星彼得逃离阿兹卡班、他是怎么执行伏地魔的计划、怎么把哈利的名字投进火焰杯、怎么把三强杯变成门钥匙、怎么在迷宫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把哈利推向那个他主人准备好的终点。他会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下来,被核实,被公证。
然后他会被关进阿兹卡班。然后,在那些更严酷的呼声中被送去接受摄魂怪之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她对面——一个黑巫师、一个食死徒、一个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亲手杀过自己父亲的人,用那种平稳的、认真的、像是在谈一笔交易的语气,对她说——我想用你换你母亲。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空气里悬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清楚得让她觉得恶心。
他凭什么觉得他能够保证乔治亚娜的安全?他凭什么觉得帕特里特会考虑不到这一点?他以为帕特里特是什么人?一个只会跟在邓布利多后面跑、把家人留在庄园里等死的人?他以为安布罗斯家是什么家族?一个连自己人都护不住的、只会站队的空架子?
艾丽莎看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十几年的阴郁和执念刻出了纹路的脸,她忽然觉得他是不是有毛病。
不提安布罗斯和卡文迪许在英国的能量、帕特里特那些一直保持联系的关系、那些在关键时刻可以调动的资源和人手。就算到了最坏的一步,就算伏地魔真的把压力逼到了门口,就算所有外部援助都被切断——家里也有不止一个跨国门钥匙。
他把乔治亚娜当成一个可以被带走、被藏起来、被用来交换的物品。但他根本不了解她。他了解的只是那张脸、那些举止、那段被他关在黑暗里反复咀嚼了十多年的记忆。他不知道乔治亚娜在成为安布罗斯夫人之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在成为母亲之后做过什么,不知道她在面对危险时会做出什么选择。
小巴蒂坐在扶手椅里,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他偏了偏头,他嘴角那道常年不笑的纹路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往两边拉伸,而是往中间收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咬在齿间。
“你觉得你父亲要多久才能发现你不见了?”他问。
艾丽莎觉得不会很快。
至少要到晚上。帕特里特有在办公室用餐的习惯,自己偶尔也会去和他一起用餐。午餐时间她不出现在斯莱特林长桌上,特雷西也许会以为她去找帕特里特了,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但晚上不一样。晚上如果她还没有出现在公共休息室里,如果她没有在宵禁之前回到寝室,特雷西会察觉到不对。她会去找斯内普,不会等第二天再问。
小巴蒂把魔杖从扶手上拿起来,把魔杖尖对准了她。
“不着急。”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我们再等等。等你家里人为你的失踪急得焦头烂额,等你父亲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等你祖父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那个时候,我再给你母亲写一封信。”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她脸上。
“让她过来、一个人过来。一个母亲收到那种信,不会不来。”
那个下午,小巴蒂断断续续地跟她讲了很多。
他讲的时候语调很平,平到像是只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他讲他的母亲——一个温柔但软弱的女人,在克劳奇宅邸里活了大半辈子,几乎没有自己的声音。她爱她的丈夫,爱到可以容忍他的偏执、他的控制。她也爱她的儿子,但她从不违逆她的丈夫。她只能在老克劳奇体罚自己儿子、在自己儿子被关禁闭后低声说几句安慰的话。那些话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他讲他的父亲。一个把法律执行司的规则搬回家里来的男人,一个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他、不允许任何事不在他掌控之中的男人。他讲那些年少时期被他父亲关在地下室体罚的日子,讲那些被夺魂咒压制的夜晚。他讲他母亲死之前的事——那大概是他父亲一生中唯一一次仁慈。他母亲得了绝症,命不久矣,躺在圣芒戈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求老克劳奇把她唯一的儿子从阿兹卡班换出来,用她的命换他的命。
老克劳奇答应了。
他把小巴蒂从那个海上监狱里带出来,用夺魂咒和家规把他锁在克劳奇宅邸的某个房间里,一锁就是十几年。他讲这件事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细节都记得过分清楚,清楚到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把一些被反复抚摸过太多次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看,就是这样,你看。
他讲他在霍格沃茨的七年。他说他是斯莱特林的学生,但斯莱特林的人不怎么搭理他。因为他的性格太怯弱了,太安静了,太不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他坐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看着其他人结伴去上课、去霍格莫德、去礼堂吃饭,自己一个人翻着课本,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他说那七年里他几乎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一个人在他被父亲的信逼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递过来一只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带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像是在把一块又一块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说到了乔治亚娜。
他的声音变了。那种一直压得很平的语调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抬了一寸,又落下去,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弦在震了一下之后又慢慢恢复了静止。
“她跟别人不一样。”他说,目光落在矮柜上那面暗红色的木纹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被误解,“别人看到我的时候,要么觉得我懦弱得不像一个斯莱特林,绕着我走。要么看到的是下一任魔法部长的儿子,凑上来巴结。只有她——她看到我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在走廊里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会侧一下头,像是在真的等我回应。不是那种敷衍的、眼睛已经看向别处的点头,是停一下,等我开口,或者等我笑一下,然后才走。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但很确定。那个弧度让我觉得她不是在应付我。”
他停了一拍。
“有一次,我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段时间我跟我母亲说,我以后想做一个旅行家,去那些还没有被魔法史记录的国家,去寻找那些只在古籍里出现过一两次的物种,去那些魔法地图上还是空白的区域。她听了之后笑了,说那挺好的,然后就没有再提。但我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克劳奇家的人不进魔法部,还能去哪里?他让我在毕业后进魔法部法律执行司,做他安排好的那个位置。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一寸。我不想进法律执行司。我不想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用他用过的墨水,签他签过的那种文件。我想去别的地方,但没有人可以说,没有人会听。我就坐在那里,书翻在第一页,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目光从矮柜上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了。她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待着,没有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她只是坐在那里,从书包里拿出一卷羊皮纸,开始写她的论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吃了吗?我说没有。她把书包里的一包曲奇推过来,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写论文。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做任何让我觉得被同情的事。她只是把曲奇推过来,然后继续做她自己的事。”
他停了一拍,声音低下去了一层。
“那包曲奇是抹茶味的,有点干,糖放得不多。我吃完了。她走的时候把那卷羊皮纸收好,站起来,说你该吃点热的,然后就走了。她没有要我谢她,也没有等我回答。她只是说了那句话,然后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常年不笑的纹路被拉成一条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
“从那以后,她每次在走廊里看到我,都会跟我说一两句话。有时候是今天魔药课的坩埚爆炸你看到了吗,有时候是图书馆那本《高级魔药制作》被人借走了,你如果要的话得等下周……她从来不提我父亲,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从来不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跟我说话,像跟一个普通的同学说话那样。”
他停住了。窗外的树林在风中持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灰白色的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交握的手指上。他坐在扶手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艾丽莎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声音跟她没有关系。但小巴蒂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从袍子里面拿出那只手袋——她的那只,紫色缎面抽绳袋,鼓鼓囊囊的。他把抽绳拉开,翻了翻,从里面捞出几包蜂蜜公爵的糖果。他走过来,把那些东西放在沙发扶手上,搁在她手边。
“先吃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快了一点,像是刚意识到某件被他忽略的事。
艾丽莎低头看了一眼扶手上那堆糖果。蜂蜜公爵的包装纸,有柠檬雪宝,有胡椒小顽童,还有半板掰过的巧克力。
她没有立刻去拿。小巴蒂看了她一拍,没有催。他转身走到门边,推开门板迈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了,他没有上锁。
艾丽莎坐在沙发上等了十几秒,她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板,迈出去一步,没有阻碍。
走下台阶。脚底踩到了泥土和落叶,鞋底陷进去半寸,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小屋的门在她身后敞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暖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树林在她周围展开,树干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模糊而密集,枝桠交错着遮住了头顶的天空。空气里带着腐殖土和朽木的气味。
她走到第八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层东西——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站在离小屋大约**步远的位置,手指按在空气里,按在那层无形的、均匀的阻力上。它比她想象中更密、更硬,像是一堵被磨平了棱角的玻璃墙,表面没有温度,没有纹理,没有一丝缝隙。
她用力推了一下——没动。她换了个角度,侧过身,把肩膀抵上去——肩膀在碰到那层膜的瞬间被弹了回来,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退后半步。
她绕着屋子开始走,手指贴着那层看不见的结界表面,一步一步地摸过去。脚下的枯叶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了一圈。屋子后面的树林更密,树干几乎贴到了小屋的后墙,但结界在那里仍然完整——她伸手摸过去,那层膜从树干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那些树也圈在了外面。她走回屋子正面,门还敞着,暖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她脚边。她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比后悔自己没有练习无杖魔法。
她走回屋里,站到沙发前,看着扶手上那些糖果。
她饿了。
从被带出来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她的胃已经空了,空到刚才那一声叫出来之后,整个腹腔都跟着缩了一下。
她伸手拿起那半板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慢慢躺了下去,深灰色的布面贴着她的后背和肩膀,带着一种被修复过的、干净的触感。她把头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根暴露在外的木梁上。
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魔杖,没有门钥匙,没有可以联系外界的工具。结界她出不去,小巴蒂她打不过,外面的树林她不认识路。她被困在这里,被一个她摸不透的人看着,被一段她无法介入的执念绑着。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她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第二天下午,小巴蒂坐在扶手椅里,正把昨天买回来的一块面包撕成小块往嘴里送。他吃得不多,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事。
窗外的树林在风中持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灰白色的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矮柜的暗红色木纹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块刚撕下来的面包还捏在指间。他的身体僵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扎了一下。然后他的左手猛地捂住了右手臂——那个位置,隔着松垮的袍子,艾丽莎看不到什么,但她看到他的指节收紧了,指腹用力按在手臂内侧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按一个正在灼烧的伤口。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一直压得很平的苍白忽然被一层更深的、带着灰调的阴翳盖住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一盏被风吹过的灯。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步,扶手椅的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没有看艾丽莎,也没有说任何话。他把那块面包丢在矮柜上,把魔杖从扶手上拿起来,转身推开门板,大步走了出去。
艾丽莎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穿过敞开的门板。他走出去之后脚步没有停,穿过小屋外围那圈看不见的结界——他的身体在穿过结界表面的那一刻没有任何阻碍,像是那层膜只对她一个人起作用。然后他停在了结界外面,在离小屋大约七八步远的那片树林里。
一声极轻的炸裂声。他的身影在树林间的灰暗光线里扭曲了一下,收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幻影移形。
伏地魔传唤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0章 第 1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