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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日常(1)

十二月下旬,训练局宣布放假十天,连着元旦一起休。

上午通知就贴在了食堂门口,黑色宋体字印着“关于元旦假期安排的通知”,底下盖着体育总局的红章。

许昕第一个冲到公告栏前面,站了好几秒,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地宣布:“十天。意味着我可以在床上躺十天。”

马龙端着茶杯从他身后走过,脚步不紧不慢,杯口冒着白汽。他扫了一眼许昕那张认真的脸:“你除了躺床上还有别的计划吗。”

“有啊。躺沙发上。躺地毯上。躺训练馆的地胶上,不训练,就是躺着。”许昕掰着手指头数,语气跟学术研讨似的,“躺平是对身体的重新校准。你想想,咱们天天站着打球,脊柱承受的压力是躺着的六倍。放假躺着不是懒,是科学恢复。”

“那你慢慢科学恢复。”马龙往走廊那头走,茶杯里的水纹丝不动。

“你呢,十天什么安排?”许昕冲着他的背影喊。

“回家陪儿子。”马龙头也没回,手里的茶杯稳稳当当的。

许昕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你儿子还认识你吗?”

马龙停下脚步,侧了侧身,嘴角动了一下:“上周视频,他管我叫爸爸了。”

“那他以前管你叫什么?”

马龙没理他,端着杯子继续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以前叫‘那个打球的’。”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许昕乐得拍了一下公告栏,陆成江低头笑了一下,樊振东直接笑出了声。

马龙走远了。他其实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的高铁票,行李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三盒乐高、两本绘本、一辆遥控小汽车。都是这几个月从网上挑的,每一样他都反复比过参数和评价,比选球拍还认真。

许昕喊了一句“替我向马里奥问好”,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公告栏旁边的陆成江和樊振东。

陆成江正微微仰头看着那张通知,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张与自己无关的比赛安排表。樊振东站在他旁边,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那件圆领卫衣的领口,脖子上挂着的耳机线从衣领里垂出来,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你们俩呢?”许昕问。

陆成江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鞍山那边疫情管控收紧了,回去要集中隔离十四天。我妈说来回折腾不值当,让我别回了。”

“我也是。”樊振东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起来,“广州那边小区有确诊病例,正在封闭管理,我妈说出都出不来,回去也进不了家门。咱们仨正好可以搭伙。”

许昕乐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走?”

“姚彦姐不是带孩子回上海娘家了吗?你自己说的,昨天在食堂。”樊振东挑眉看他。

许昕“啧”了一声:“你这耳朵怎么长的,食堂那么吵你都能听到我说话?”

“你嗓门大。”樊振东说。

“行吧,”许昕不跟他计较,“反正我一个人留守也没意思,咱们三个搭伙。你家成江做饭那么好吃,我蹭几顿不过分吧。”

樊振东听到“你家成江”四个字,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纹丝不动,甚至还往前站了半步,用肩膀挡住许昕的视线,像是在护着什么。“不过分。但你得洗碗。”

“成交。”许昕伸出手,跟樊振东击了个掌,又越过他去跟陆成江击掌,“成江,你没意见吧?”

陆成江配合地举起手,跟许昕碰了一下。许昕的手掌宽大干燥,击掌的力度不轻不重,是运动员之间那种默契的分寸感。“没意见。”他说。

三个人就这么在公告栏前完成了口头协议。

许昕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了,我的猫还在宿舍。胖儿啊,就那只英短。你们谁有空过来帮我喂一下。”

“你的猫叫什么?”樊振东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

“小胖。”许昕一脸无辜。

“……你故意的吧。”

“我养猫的时候你还没进国家队呢,先来后到。”

“那你叫它全名。”

“全名就是小胖。”

“加个姓。”

“许小胖?”

樊振东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陆成江在旁边低下头,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伸手拍了拍樊振东的后背。

拍的位置很准,右手掌心正好落在他左边肩胛骨下方,那是无数次双打比赛中他站的位置。拍了两下,力道很轻,意思是“跟一只猫较什么劲”。

放假头两天,宿舍楼就空了大半。队友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往电梯口走,走廊里响起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注意防护”“到家发消息”“替我给阿姨带个好”。

到了第二天傍晚,整栋楼安静下来之后,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才真正变得具体。走廊里的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楼梯间的脚步声带着回音,食堂只留了一个窗口,训练馆的大门锁了,连平时永远有人在加练的乒乓球台都安静下来,绿色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许昕的猫住在许昕宿舍里一个铺了软垫的纸箱子里。圆滚滚的英短,灰蓝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胖得连脖子都快看不见了。

许昕每天早晚去喂两次,樊振东有时候跟着去。他蹲在猫窝前,伸出一根手指去逗猫的下巴,猫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一下,把脑袋扭到另一边,用屁股对着他。

“这猫怎么跟我不亲?”樊振东不死心地换了个角度,试图从侧面接近。

许昕正往猫碗里倒猫粮,头也没回:“因为你抢了它的名字。”

“那是我先有的名字。”

“你俩都是小胖,它不服。”许昕把猫粮袋子封好放在柜子顶上,“动物有领地意识,名字也是一种领地。你看它对你那个态度。”

“这不是敌意,是嫉妒。”樊振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猫毛,“我比它瘦多了。”

“那你把裤子提一下,裤腰往下滑了。”

樊振东低头看了一眼,默默地把裤腰往上拽了拽。

陆成江没跟着来喂猫。他在宿舍里做自己的事。把放假前领的训练服洗了晾在暖气片旁边,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的抽屉永远整整齐齐。退烧药、创可贴、消毒棉签、体温计,按使用频率排列在左边格子里;中间是笔记本和笔,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训练数据和技术要点;右边是杂物,备用鞋带、指甲刀、一包没拆封的薄荷糖。

他把所有东西拿出来,用湿巾把抽屉内部擦了一遍,然后再一件一件放回去,顺序和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做了无数遍的日常仪式。

樊振东从许昕宿舍回来,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陆成江坐在床沿上,面前摆着一抽屉的东西,正把一支笔放回笔记本旁边。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低头时露出的那截脖颈照得线条分明。

“又在收拾东西?”樊振东关上门,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

“嗯。放假有空,把抽屉擦一下。”

“你抽屉比我的脸还干净。”樊振东在他旁边坐下来,探头往抽屉里看了一眼,“你这整理强迫症什么时候能好?”

“不是强迫症。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找的时候不用翻。”陆成江把抽屉推回去,转过来看着他,“猫怎么样了?”

“还是不理我。昕哥说是因为我抢了它的名字。”

“那你改个外号?”

“不改。凭什么我改?我用了二十多年了,它才几岁。”

“那你就别跟一只猫较劲。”

樊振东哼了一声,往床上一倒,后脑勺枕在叠好的被子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发出很轻的嗡嗡声。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龙哥在家里陪马里奥,昕哥在宿舍里陪猫。咱们俩大眼瞪小眼。这十天要怎么过?”

“你想怎么过。”

“我想——”樊振东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成江,“我想吃你做的饭。食堂的大锅饭早就吃腻了,想吃你亲手做的。放假十天,食堂就开一个窗口,咱们得解决吃饭这个问题。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展示厨艺的大好机会。”

陆成江看着他趴在床上的样子。两条腿随意搭在床沿外面,脚上穿着那双洗得有点褪色的蓝色拖鞋,头发因为刚才翻身的动作蹭得乱七八糟,一撮翘在后脑勺上。跟他七岁那年趴在地板上看漫画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你明天跟我去买菜。”

“行!”樊振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太大,床板发出咯吱一声。他赶紧扶住床沿稳了稳,“几点?”

“七点。”

“……七点半。”

“七点十五。”

“成交。”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陆成江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下来,穿好衣服去洗手间洗漱。

回来的时候樊振东还在睡,被子裹成一个巨大的茧,只露出头顶一撮乱糟糟的黑头发。陆成江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伸手在樊振东露出的那截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

“七点十五了。”

樊振东从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身体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你昨天自己说的,七点十五。”

“再睡五分钟。”声音黏黏糊糊的,尾音拖得老长。

陆成江没有催他。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果然,三分钟之后樊振东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了,头发炸成一个标准的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在摸索拖鞋了。

他用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找到拖鞋,踩着鞋帮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洗手间走。路过陆成江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等他们出了门才发现,十二月的北京清晨冷得毫不含糊。寒风顺着训练局主干道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樊振东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说话的声音闷在毛线里:“菜市场开门了吗?”

“开了。早市四点半就开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门卫大叔告诉我的。”

出了训练局大门左拐,沿着红墙根走大约五百米,再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就到了那个菜市场。早市正热闹,卖菜的摊贩把塑料筐摆到人行道上,大白菜码得整整齐齐,青椒和西红柿在晨光里泛着水光。有个卖豆腐的大妈扯着嗓子喊“豆腐,刚磨的豆腐”,声音穿过冷空气传得很远。

陆成江慢悠悠地在菜摊之间穿梭。他买菜的样子很专注。拿起一颗大白菜掂了掂分量,用手指敲了敲听声音,放下,又拿起另一颗。挑菜心的时候一根一根地看切口,切口要白嫩水润的才算新鲜。

樊振东跟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他挑菜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人连买菜都像在做技术分析。

“这个怎么样?”樊振东拿起一颗圆白菜举到陆成江面前。

陆成江看了一眼:“这个老了。叶子发黄,切口是干的。放下。”

樊振东乖乖放下,又拿起一捆芹菜:“这个呢?”

“杆太粗,纤维多,炒出来老。你上次不是说芹菜炒老了嚼不动吗。”

“那你还记得。”

“嗯。”陆成江从那堆芹菜里挑出一捆杆细叶嫩的,递给樊振东拎着。

他们买了菜心、蒜苗、两根排骨、一块五花肉,又在冷鲜柜前停下来。陆成江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手指按了按,确认肉质紧实有弹性,然后装进塑料袋。最后他在一个小摊前蹲下来,仔细挑了两块老姜。块头不大但姜味足,掰开之后断面金黄,辛辣味冲得樊振东往后退了半步。

樊振东看着陆成江手里的五花肉,想起上次吃的红烧排骨,条件反射地咽了一下口水。“今天做什么?”

“中午做蒜蓉菜心和红烧排骨。五花肉准备做红烧肉。”

“红烧肉?”樊振东眼睛亮了,“你会做?”

“想学。”

“跟谁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成江把一捆粉条装进袋子里,拎着往菜市场门口走去。

樊振东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拎着几个塑料袋,菜心、蒜苗、芹菜,还有那两块老姜。陆成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卫衣,步伐不快不慢,塑料袋在他手里轻轻晃动。

樊振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以前在八一队的时候,每次放假陆成江也是这样,拎着菜回来,脱了外套挂好,然后开始在小电磁炉上做饭。那时候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现在也是。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回到宿舍,陆成江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蔬菜在冰箱保鲜格,排骨和五花肉在冷冻格,粉条和干蘑菇在柜子里,老姜用报纸包好放在阴凉处。他放东西永远有固定的位置,动作行云流水。

樊振东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忙活,觉得这个画面怎么看都看不腻。同样的动作他看了十几年,陆成江放东西的地方在变,他看陆成江放东西的习惯却从来没变。

他把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当饭桌,又把陆成江的床头柜挪过来当第三把椅子。许昕说了要来蹭饭,当然得给他留个位置。

陆成江系上围裙,把刚买回来的菜从塑料袋里一样一样取出来。菜心泡在水盆里,蒜苗切成寸段,排骨焯水之后沥干备用。

电磁炉功率不大,他先把锅烧热,倒油,下姜片和蒜末,刺啦一声响,蒜香立刻从锅底窜上来,填满了整间宿舍。

樊振东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乒乓球杂志,但目光根本不在杂志上。他在看陆成江炒菜。

焯过水的排骨下锅,锅铲翻动之间每一块排骨都在热油里打了个滚,表面渐渐变成金黄色。加老抽上色,加开水没过排骨,丢进两颗八角,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汁从锅盖边缘冒出细密的水汽。陆成江掐着时间开始炒菜心。热油滑锅,蒜末爆香,菜心下锅大火快炒,刚好断生就出锅。

装盘的时候每一根菜心都还是脆生生支棱着的,蒜末被热油激出的金黄色泽裹在翠绿的菜叶上。他把菜心端到拼好的饭桌上,又转身去掀排骨锅的盖子。热气蒸腾,酱红色的汤汁已经收了大半,排骨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色,筷子戳一下,肉从骨头上颤巍巍地滑下来。

许昕还没等人叫就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显然是掐着时间来的。红烧排骨出锅的那个节点,整条走廊都能闻到。他的猫跟在他脚边,闻到味道喵了一声又扭头走了。

“我就知道这个味道是成江。”许昕把碗放在饭桌上,拉开那把从床头柜改装的椅子坐下,“小胖你命怎么这么好,放假有私人厨师。”

“私人厨师还得给你做饭。”樊振东合上杂志站起来,把拼好的椅子往许昕那边推了推。

“我负责洗碗啊,分工明确。”许昕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沉默了好几秒,“我靠。这个排骨,成江你是不是偷偷去食堂后厨学了?”

“没有。”陆成江把最后一根菜心夹到樊振东碗里,语气平淡,“照着菜谱做的。”

“什么菜谱能做出这个水平?你买的哪本菜谱?”许昕又夹了一块,“这排骨炖的火候,筷子一碰就脱骨,但肉不散,汁全锁在里面。食堂大师傅做了一辈子也未必有这个水准。”

“食堂大师傅做的是大锅菜。”樊振东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含含糊糊地替陆成江回答,“他做的是小锅菜。大锅菜和小锅菜是两码事。”

“你吃慢点。”陆成江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碗里。

“你做的太好吃了,慢不了。”樊振东嘴角沾着一粒米。

陆成江伸手把那粒米拿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擦球台上的一个印子。

许昕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破天荒地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在米饭上,让酱汁渗进米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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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日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