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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威海

十一月,威海。

全锦赛刚结束,男乒世界杯紧接着在威海举行。这是疫情暴发以来中国境内承办的第一项国际乒乓球赛事,封闭举办,看台上空空荡荡。球台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但那块蓝色的地胶依然是世界之巅。

陆成江在小组赛和淘汰赛前几轮打得顺风顺水,半决赛对阵张本智和,先失一局后连扳四局,四比一拿下。决赛对阵樊振东,这已经是他们数不清第几次在世界大赛决赛中相遇了。

赛前更衣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陆成江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樊振东已经系好了,用拇指摩挲球拍的胶皮。窗外威海十一月已经很凉了,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樊振东把球拍翻过来,又摩挲了一遍反胶。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陆成江,发现他系完鞋带之后正在用湿巾擦手心的汗。这是陆成江紧张时的习惯。四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他想起四年前在萨尔布吕肯,陆成江也是这样擦手心的汗,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给了他一个很短促的拥抱。那时候他们才十九岁,第一次在世界大赛决赛中相遇。

后来他确实握住了。2016年萨尔布吕肯,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2017年杜塞尔多夫,男双金牌,但男单半决赛输给了马龙。2018年比利时列日,卫冕世界杯。正手弧圈和反手拧拉双线开花,所有人都说樊振东的时代要来了。

然后2019来了。布达佩斯世锦赛决赛输给陆成江,站在亚军领奖台上看着对方举起奖杯,他心里想的不是“我输了”,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赢了”。下半年成都世界杯,八强,输给张本智和。那段时间他站在球台前,脑子里会多出很多别的东西。这球要是打丢了怎么办。这些东西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他转,赶不走。

那天在更衣室门口,陆成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塞到他手里,然后陪他走回酒店。晚上他问陆成江,自己是不是不行了。陆成江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睡着了。然后他听见陆成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记不记得2017年我手腕受伤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不甘心就对了,不甘心说明还没认输。现在轮到你了。你不甘心,所以你还没输。

后来他们在训练局后山上看星星,陆成江捡了三颗石子放在他手心里。他把那三颗石子放在宿舍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金牌银牌放在一起。

再后来就是2020年。疫情,奥运延期,八一队解散。他站在更衣室里看着手机上那条通知,觉得天都塌了。王皓把他们叫到房间,桌上放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后来上海队发来邀请函,许昕在快递单上画了个笑脸。他和陆成江一起签了入队申请表,两个名字并排。

然后他慢慢爬出来了。队内大循环的胜率从百分之五十回到百分之七十,正手弧圈的落点控制找回了手感。王皓给他画的那个追踪表,成功率从百分之七十二慢慢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一。他开始相信,自己还能站上最高领奖台。

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只用了不到一秒。

上场之前,陆成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微微发热。握了几秒,陆成江收紧手指,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一个很短促的、隔着球拍包和队服的拥抱。他的手臂用了力,前臂压在他的后背上,手指扣住他另一侧的肩膀。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通道。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跟他在球台上打一个快撕一样干净利落。樊振东发现他拥抱自己的时候,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击的意思是,尽全力。

七局的决赛,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也是对两个勇士最好的赞歌。

前两局樊振东的正手弧圈势大力沉,连续进攻打得陆成江退台防守。他今天的正手感觉格外好,挥拍的时候能感受到胶皮咬住球的那一瞬间,然后球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飞向对面。十一比七、十一比八连胜。

第三局陆成江调整了接发球策略,反手快撕的落点从斜线变成直线,十一比七扳回。第四局陆成江在六比九落后的情况下连追五分,四板反手快撕直接得分,十一比九逆转,大比分二比二。

第五局双方打到十比十,樊振东发了反手位急长球。这是王皓教的,在关键分上用长球打乱节奏。陆成江反手快撕,他正手反拉,球被挡回来高高飘起。他等在正手位,跳起来正手暴扣。陆成江退台两米,反手挡回一板高球。他再次暴扣,再次被挡回。第三板暴扣,球打在陆成江反手位边线上,飞出挡板。十二比十险胜。这一分打了十几个回合,两个人都拿出了最顶尖的能力。

第六局,陆成江的正手衔接打出**,主动侧身用正手进攻,十一比六大胜,将比赛拖入决胜局。

第七局决胜局。整个场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低频嗡鸣。王皓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的目光在球台两端来回移动,一边是他带了多年的弟子,另一边也是他带了多年的弟子。因为规矩他只能像一个普通观众一样看着。

决胜局从第一分开始就咬得很紧。打到七比七时,陆成江发球。逆旋转球落到樊振东反手位近台。他上步,反手拧拉,球带着极强的旋转飞向陆成江的正手位大角。陆成江侧身正手反拉,他退台挡了一板过渡球,球高高飘起。陆成江等在正手位,跳起来正手暴扣,八比七。

他弯腰捡起球,在地上弹了两下。陆成江发反手位急长球,他反手拧拉斜线,不是过渡,是直接发力。陆成江反手快撕直线,他提前移动到了正手位,正手暴冲直线,八比八。

下一球,他发了一个正手位短球,陆成江上步摆短,他抢先上步正手挑打斜线,九比八。

轮到陆成江发球。台内短球。他上步,反手拧拉出台。陆成江没有退台,反手快撕斜线,手腕拧到了极限角度,球打在正手位边线上。他飞身扑过去,球拍碰到了球,但回球下网,九比九。

他发球。反手位急长球,球速极快,落点极深。陆成江反手快撕,他正手反拉斜线,陆成江侧身正手暴冲,球飞出界外。十比九。赛点。

整个场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握拍的手微微发颤,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打了六局多,每一板都是最高强度的对抗。但他知道自己还有一板球的力量。

最后一球。陆成江发球。他把球在地上弹了三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球台上空交汇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他想起了太多东西。

2016年里约,樊振东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队友夺冠,他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陆成江靠在门框上陪着他。

2016年萨尔布吕肯,樊振东的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陆成江站在他右边,赛后说下次不会了。

2017年杜塞尔多夫,陆成江手腕还在疼,在更衣室里擦拍子擦了很久,樊振东说不甘心就对了。

2018年雅加达,陆成江从手腕伤病的低谷里走出来,在男单决赛赢了樊振东,抱着他说下次是你赢。

2019年布达佩斯,陆成江拿了世锦赛冠军,樊振东站在亚军领奖台上。

2019年成都,世界杯止步八强,樊振东坐在训练局后山上,陆成江在他手心里放了三颗石子。

然后是2020年。疫情,奥运延期,八一队解散。

樊振东在更衣室里收到那条通知,觉得天都塌了。但后来他走出来了。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陆成江一直在他旁边,王皓一直在他旁边。

他们在上海队的入队申请表上签了名字,两个名字并排,跟十六年前在少年宫双打报名表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所有这些画面在这一秒里同时涌上来。最后一球。陆成江发球。他把球在地上弹了三下,抬起头。樊振东站在对面,球拍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握紧。

逆旋转球,落点极深,直逼樊振东反手位底线。樊振东上步,反手拧拉。球带着极强的旋转飞向陆成江正手位大角。陆成江侧身,正手反拉。动作很干脆,手腕压得也稳。球擦着边线落在樊振东的正手位空当,弹出去,砸在挡板上。

十一比九。比赛结束。

陆成江站在原地,球拍还握在手里,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滚到挡板边的球,又抬起头。樊振东站在球台对面,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汗从额头滴到蓝色地胶上。过了一会儿,樊振东直起身,朝他走过来。

两个人在球网前面对面站了片刻。陆成江伸出手,就像以前每一次比赛结束后一样。樊振东没握。他直接伸出双臂,把陆成江整个人抱住了。两个人的队服都被汗水浸透了,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陆成江愣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球你算到了。”樊振东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没算到。就是你拧过来的时候我刚好站在那儿。”

“嘴硬。”

陆成江没接话。他把手从樊振东后背上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深灰色的表。王皓送的,两块一模一样的。表盘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训练的时候磕在球台边上留下的。他摸了一下那道划痕,然后抬起头。

“下次是你赢。”

樊振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的,就是对着他一个人的。牙齿很白,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掉下来。

“好。”他说,“说好了。”

颁奖的时候,陆成江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樊振东站在他右边。国歌响起,五星红旗升起。海风从场馆外面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和咸味。陆成江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金牌,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樊振东也在看国旗,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没有看陆成江,但嘴角那个弧度,只有站在他左边的人才能看见。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点了不少外卖。威海的海鲜摆了一桌子,蒜蓉生蚝、辣炒花蛤、清蒸海鲈鱼。樊振东开了一瓶啤酒,他平时不喝酒,但今晚想喝一点。说不清是因为拿了冠军,还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人是陆成江。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给陆成江也倒了一杯。陆成江不喝酒,但这次端起来抿了一大口。

樊振东看到他这个动作,嘴角往上翘了翘,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椰汁也往他那边推了推。

“上次在萨尔布吕肯也是吃海鲜。不过是在国外,没有威海的好吃。”他剥开一个生蚝,把肉挑出来放进陆成江碗里。

“那次你吃了两盘。吃完说还不够,又点了一盘。回去闹肚子,半夜跑了三趟厕所。第二天在飞机上你还说肚子疼,我给你找了肠胃药。”

“这种事你能不能忘了。”

“不能。”陆成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把生蚝夹起来蘸了蘸蒜蓉酱。

“明年奥运会,咱俩都要上。男单、男团。你冲击你的大满贯,我拿我的第一块奥运金牌。”

“说好的。”陆成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响起,清脆而短暂。窗外威海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微凉的咸味。没有人知道明年的东京会发生什么,但此刻他们坐在这里,刚刚打完一场世界杯决赛,面前是海鲜和啤酒和椰汁,手腕上戴着同款的深灰色手表。这足够了。

从威海回北京的高铁上,他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陆成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在“2020年威海世界杯”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赢了。最后一局那个正手反拉,落点比上个月又压了半寸。是他教我往边线压的。我用他教我的方法赢了他。”写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战术笔记,更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录。他没有删掉,只是把本子合上,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人。

动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冬小麦田,绿油油的。他想起2016年从萨尔布吕肯回北京的飞机上,他也是这样睡着了,脑袋歪在樊振东肩膀上。那时候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他的第一个单打世界冠军。我输给了他。下次不会了。”四年过去了。“下次”真的来了。只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不是把那个冠军从他手里抢回来,而是在另一张球台上,各自站在对面,然后他赢了。每一场输赢都不是终点,只是下一个起点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