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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是一个人

二月,深圳。

春寒还没褪尽,基地里的木棉倒是开得早,一树一树红得扎眼。全队开赴深圳进行世乒赛前的封闭集训,这地方他们来过太多次了,基地的路闭着眼都能走。

大巴拐进大门时,许昕靠在窗边嘟囔了一句:“又回来了。”马龙坐在前排,头也没回:“说得像你多不情愿似的。”许昕笑:“我情愿,我太情愿了,情愿得都快睡着了。”

张继科退出集训和直通赛的消息很早就被定了,队里没有多说什么,大家也没有多问。许昕在车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他的朋友圈——一张训练馆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恢复。许昕点了个赞,没评论。马龙坐在旁边扫了一眼,也没说话。

训练馆的灯每天六点半就亮了。

王皓把训练计划细化到每一天,白板上密密麻麻,红笔标重点,蓝笔写调整,黑笔写完成情况。陆成江的训练量被加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不是王皓逼他,是他自己要求的。

“布达佩斯快到了。”他在训练日记上写道,“没有时间了。”

那本训练日记已经写了大半,页角卷起,封面上沾着汗渍和球拍胶皮的碎屑。他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要写,写技术、写身体、写心态,写今天哪一板球不够果断,写明天要补哪一项。王皓看过一次,只说了一句:“你比我当年还狠。”陆成江没说话,把日记合上,又去加练发球了。

他的左手横拍打法在这一年彻底成熟了。反手体系以快撕和弹击为核心,站位偏中路,护台面积大,正手衔接虽然不如右手选手那样舒展,但胜在节奏快、落点刁。王皓给他设计的战术体系围绕反手展开——反手压制,正手突击,相持中变线,前三板抢攻。这套打法对内战的杀伤力尤其大,因为他太熟悉这些人的球路了。

樊振东的训练量同样很大。

但他的训练状态从年初开始就一直不太对劲。不是说他打得不好——正手弧圈依然势大力沉,反手拧拉依然能穿透任何对手的防线。可那种“不太对劲”不是技术层面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在,但不如以前清晰。

以前他站在球台前,脑子里只有落点和旋转。现在他站在球台前,脑子里会多出一些别的东西——这一板要是打丢了怎么办,这一局要是输了怎么办,这次世乒赛要是又拿不到冠军怎么办。这些东西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现在它们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他转,赶不走。

队内对抗赛,他对许昕。第一局拿下,第二局领先到八比四,然后忽然就不会打了。正手拉球出界,反手拧拉下网,摆短冒高,劈长出界。许昕连追七分,拿下第二局。第三局樊振东勉强赢回来,第四局又丢了。决胜局打到十平,许昕一个侧身爆冲,樊振东没有动。

球从身边飞过去,撞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昕走过来,拿毛巾擦了擦脸,没有说球,只说了一句:“小胖,你刚才那个球,搁以前你肯定扑出去了。”樊振东低头捡球:“没判断好。”许昕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最先注意到的人不是教练,是许昕。

有天队内对抗赛结束之后,许昕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忽然说了一句:“胖儿,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樊振东正在解鞋带,头也没抬:“没有。”

“你别骗我。”许昕把T恤套上,声音闷在布料里,“你以前打球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最近你的眼睛都不亮了。”

“可能是没睡好。”

许昕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闷着。”

樊振东说:“嗯。”然后继续解鞋带。

许昕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更衣室里只剩樊振东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鞋带,半天没有动。

陆成江当然也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但他知道樊振东最近的状态不对——训练日记上的字数变多了,以前每篇只写几行,最近每篇都写满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技术分析和自我检讨;吃饭的时候夹菜的速度变慢了,以前是一筷子夹三块肉,现在是一筷子夹一块,嚼半天才咽下去;晚上熄灯之后翻身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是沾枕头就睡着,现在能翻来覆去到半夜。

有一天晚上,陆成江比平时早回了宿舍。

他推开门的时候,樊振东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拍子,对着墙一下一下地颠球。球撞在墙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弹回来,接住,再颠出去。他没有抬头,但陆成江注意到他颠球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陆成江没有开灯。

他在自己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樊振东的侧脸在走廊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有点沉,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从小到大,他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情都是这个样子,七岁的时候因为输了一场少儿组比赛这样,十七岁的时候因为第一次打公开赛紧张也这样。

“别颠了。”陆成江开口,“墙都要被你颠出坑了。”

樊振东的手停下来,球落在床上,滚到陆成江脚边。

陆成江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扔回去。樊振东接住,握在掌心,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加练完了。”陆成江说,“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樊振东顿了一下。陆成江盯着他的眼睛:“你没吃。”

“……食堂去晚了,没什么菜了,随便吃了两口。”

陆成江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饼干,放在樊振东床头。“先垫垫。”他说,“明天早饭多吃点。”然后他坐到自己的床沿上,开始脱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仔。”樊振东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变,但就是觉得不对劲。球还是那个球,拍子还是那个拍子,训练还是那个训练,但就是觉得什么东西不对。”

陆成江把鞋放好,抬起头看他。樊振东很少跟他说这种话。从小到大,樊振东都是那种把情绪消化在肚子里的人,输球了不说,难受了不说,受伤了更不说。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输给陆成江,蹲在球馆门口不肯走,陆成江陪他蹲到天黑,他愣是一句话没讲。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在自己日记本上画了一个左手拿拍的小人。

陆成江一直记得那个小人。

“17年。”他开口,声音放得很平,“手腕最疼的时候,每天站在球台前都觉得对面的人比我强。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真的比我强,是因为我不相信自己了。你不相信自己,就算技术再好也打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樊振东手里那个球。

“后来我怎么好的,你知道吗。”

“怎么好的。”

“有一天你对我说,不甘心就对了,不甘心说明还没认输。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是不相信自己——我是不相信自己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樊振东看着他。

陆成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而确定,像一颗球落在台面上之前已经算好了落点。

“但你相信我。你每天把热敷袋放在我床头,每天陪我加练,每天跟我说‘会好的’。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但正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我才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换了一句。

“现在轮到你扛了——你不是一个人。”

樊振东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球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嗯”了一声。

“谢了,江仔。”

“不用谢。”陆成江躺下去,背对着他,“赶紧睡。明天还有体能,你翻身的频率要是还这么高,我会把你踢出门去。”

樊振东笑了。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三月中旬,队内举行了一次世乒赛模拟赛。

赛程完全按照世乒赛来,单败淘汰,七局四胜。训练馆里架起了摄像机,王皓坐在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马龙、许昕、樊振东、林高远、梁靖崑、周雨、周恺,加上陆成江,男队主力悉数参加。

陆成江在模拟赛中打出了全胜战绩。

赢了马龙,赢了樊振东,赢了许昕。他在决赛中对阵马龙,四比二拿下——不是险胜,是压制。他的反手快撕在多拍相持中完全限制住了马龙的正手侧身,正手衔接的节奏也控制得恰到好处。马龙几次想变线,都被他提前卡住位置。

赛后马龙一边擦汗一边说:“你现在打球我有点不认识你了。以前跟你打,感觉是在跟一座山打,现在是在跟一条河打——水一直在往前流,找不到破绽。”

许昕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龙队,你这话去年是不是说过一次?”

马龙想了想:“说过吗?”

“说过。”樊振东忽然开口,“去年队里大循环,你说他打球像河。”

马龙看了樊振东一眼,笑了:“那我得换句词。现在不是像河了,是河水已经漫过来了。”

樊振东也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他在这次模拟赛中的成绩是四胜两负——输给了马龙和陆成江。输给马龙那场打到了决胜局,不算意外;但输给陆成江那场是一比三,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他的反手拧拉在陆成江的反手快撕面前占不到任何便宜,正手弧圈也打不穿陆成江的防守。陆成江的站位比以前更靠前,节奏比以前更快,每一板球都压着他最难受的位置。

第三局他一度领先到七比三,然后陆成江叫了暂停。暂停回来之后,陆成江连得五分。樊振东叫了暂停,但已经压不住了。陆成江的反手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正手像一把突然刺出来的刀。

最后一球,樊振东发球,陆成江摆短,樊振东上步拧拉,陆成江反手快撕直线。球落在白线边上,弹出去。

樊振东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滚到挡板边,停下来。

赛后他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

没有换衣服,没有擦汗,只是坐在长凳上盯着自己的球拍发呆。毛巾搭在脖子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淋浴间传来水声,还有远处训练馆里隐约的球声。

陆成江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他知道樊振东不需要安慰——他现在需要的是自己想明白。

但他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带回宿舍,放在樊振东桌上。红烧肉,青菜,米饭,还有一碗汤。他在训练日记表格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今天食堂有红烧肉,给你带了一份。凉了不好吃。”

他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放在饭盒旁边,然后去训练馆加练发球。

模拟赛结束后,王皓把樊振东单独叫到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战术板。王皓没有带战术板,也没有拿训练计划,只是坐在桌对面,用一种比平时更放松的语气开口。

“你最近状态不好,我知道。”

樊振东刚要开口,王皓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解释。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也经历过,而且比你现在严重得多。”王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你知道雅典奥运会之后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出来吗?——两年。不是两年之后才恢复到能打比赛的水平,是两年之后才真正放过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樊振东。

“你比我强。你只是状态不好,不是心态崩了。状态不好可以调整,心态崩了重建起来就难了。”

樊振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球台上握了十几年球拍,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发力变得粗大。他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

“皓哥,我不是心态崩了。就是觉得……怎么打都不对。以前站在球台前,脑子里只有落点和旋转。现在脑子里会想很多别的东西——这球要是打丢了怎么办,这场比赛要是输了怎么办,世乒赛要是又没拿到冠军怎么办。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的。”

“因为以前你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输的。”王皓说,“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是世界第一,所有人都在研究你。压力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每个走到这个位置的人都必须面对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陆成江手腕受伤那段时间也经历过,只不过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练。那个表格你看到过,他连疼痛等级都量化。那不是他冷静——是他需要用一个自己能控制的东西来对抗那些控制不了的东西。”

樊振东抬起头。

王皓把训练计划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让他看。那是王皓今天下午刚加上去的内容:每日正手弧圈落点记录,三个区域五个角度,成功率追踪。下面画了一个空白的表格,等着他填。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练完之后填这个表。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王皓的手指在表格上敲了敲,“当你觉得状态不对的时候,你看一看这张表——它会告诉你,不管你的感觉怎么变,这些数据是真的。”

樊振东接过训练计划,看着那个空白的表格。

表格画得很整齐,每一个栏目都标了名称和单位,是王皓的字迹——端正、有力、一丝不苟。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训练计划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谢谢皓哥。”

王皓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愿意和我说这些,说明你已经准备好走出来了。”

樊振东回到宿舍的时候,陆成江还在训练馆。

桌上的饭盒已经空了,便签被压在饭盒下面。他坐下来,把训练计划摊开,看着最后一页的空白表格。窗外木棉树被风吹得轻轻摇,远处训练馆的灯还亮着。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填下日期。

“正手弧圈,区域一,角度三,成功率——待测。”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宿舍门被推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成江带着一身汗回来,肩上搭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他看了一眼樊振东桌上的训练计划,没有凑过去看内容,只是说了一句:“还没睡?”

“等你回来。”

陆成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樊振东把毛巾挂好,声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等我干嘛,我又不会跑。”

“就是想等你回来。”樊振东说。

陆成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樊振东坐在床边,训练计划摊在膝盖上,笔还拿在手里。灯光落在他脸上,比前几天看起来松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点亮。

陆成江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这种感觉从很久以前就有了,久到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天训练结束,樊振东把最后一个球捡起来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手指,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松开。

但他什么也没说。

“写完了就睡。”他走到自己床边,把被子掀开,“明天六点起。”

“嗯。”樊振东把训练计划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江仔。”

“又干嘛。”

“晚安。”

陆成江钻进被子,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

夜还很长,布达佩斯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锚点。而那个锚点,也正安安静静地睡在他下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翻身的频率也比前几晚低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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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