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乒春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多功能厅的灯一盏盏熄下去，舞台边还没撤走的红灯笼把走廊映得暖融融的。队员们陆续从里面往外走，羽绒服摩擦的窸窣声、拉链声、笑声，和此起彼伏的“明天见”混在一起。北京冬天的冷气从大门缝里钻进来，却被人群的热乎气挡在外头。
许昕走在人群中间，意犹未尽地举着手机，回放自己刚才表演快板的视频。他一边看一边皱眉，嘴里念念有词：“这段节奏没卡准，明年得再练练。不能光图快，快板快板，快是有了，板还差点。”
他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拉拉链的樊振东，和正在帮樊振东拿水杯的陆成江。
“别急着走啊。”许昕把手机揣进口袋，拍了拍手，“春晚是结束了，但今晚才刚开始。难得全队聚这么齐，出去续一局，我请客。”
张继科本来已经在戴耳机了，听到“续一局”三个字，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去哪？”
“胡同那家清吧。我上次路过，看到环境不错，一直想去试试。”许昕说着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地址，“我跟你们说，那家店晚上有爵士乐，特别有格调。”
马龙刚好从后面走上来，听完许昕的话，想了想：“行。你叫男队，女队那边我跟丁宁说一声，看她拉谁来。”
“得嘞。”许昕立刻开始打电话，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响亮，“喂，周雨？别睡！出来续一局，昕爷请客！周恺跟你在一块儿？那正好，一起来！”
马龙也拿出手机，拨给丁宁。丁宁那边似乎正热闹，隐约能听到女孩子的笑声。马龙只说了一句：“许昕找了个清吧，去不去？”丁宁说：“去啊，我拉几个人。”马龙说：“别太晚，明天虽然放假，也别通宵。”丁宁笑：“马队长，你出来玩还带着考勤表呢？”
于是当天晚上，来的人远比许昕预期的多。
马龙把王皓也叫上了——难得放一天假，教练也该放松放松；周雨和周恺跟着过来；女队那边丁宁拉了刘诗雯、陈梦、孙颖莎、王曼昱。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训练局大门。
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型的云。可一群人走在一起，羽绒服蹭着羽绒服，围巾缠着围巾，竟也感觉不到冷。许昕走在最前面带路，嘴里念叨着“拐过这个口就是”，结果拐过去发现是条死胡同。张继科在后面笑：“你上次路过，是梦里路过吧？”许昕不服：“导航说三百米，你让导航飞一会儿。”马龙回头点人数，王皓把手插在口袋里，说：“你比我这个教练还操心。”马龙笑：“队长后遗症。”
胡同深处，清吧挂着暖黄色的灯箱，门面不大，推开木门之后却别有洞天。暗黄色的灯光，深色皮沙发，墙上挂着黑白爵士乐手的照片，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北京人，看到这一大群穿着羽绒服的年轻人涌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最大的包间指给他们：“里边儿请，暖和。”
包间里的沙发围成一圈，光线昏暗而温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爵士钢琴旋律。许昕第一个坐进去，拿起桌上的酒水单翻了翻：“这地方不错，有品位。”丁宁在他对面坐下：“你这是忙里偷闲发现的宝藏？”许昕得意：“那当然，平时训练那么累，总得有个地方放松。”
王皓靠在沙发角落里，点了一杯茶。马龙坐在他旁边，也点了茶。许昕指着他们俩：“你们出来聚会喝茶，简直是暴殄天物。”王皓抬了抬眼皮：“教练要以身作则。”许昕：“今天放假，您不是教练。”王皓：“那我也是你们大师兄。”许昕被噎了一下，转头找张继科求救。张继科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酒水单上的英文单词，头也没抬：“别看我，我英语不好。”
周雨和周恺坐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喝果汁。周雨说：“这个橙汁鲜榨的，你尝尝。”周恺喝了一口：“确实不错。”周雨：“那当然，我推荐的。”周恺：“你不是第一次来吗？”周雨：“第一次来就不能推荐了？这叫直觉。”
女队那边也热闹起来。丁宁点了一杯莫吉托，喝了一口：“这薄荷味挺重。”刘诗雯坐在她旁边，小口抿着一杯红酒，脸上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宁姐你喝慢点。”丁宁看她一眼：“你才该慢点，脸都红了。”刘诗雯笑：“红酒不上头。”丁宁：“这话你自己信吗？”
孙颖莎本来想点果汁，被陈梦忽悠着点了一杯低度数的果酒，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这个好喝。”陈梦得意：“是吧？我推荐的能错？”王曼昱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喝着橙汁，被陈梦调侃：“你怎么跟男队那桌一样养生？”王曼昱说：“因为明天还要训练。”陈梦：“明天放假。”王曼昱愣了一下：“哦对。”然后放下橙汁，拿起酒水单从头翻了起来。陈梦笑：“这就对了。”
樊振东坐在沙发一头，面前放着一杯椰汁。他不喝酒，陆成江也不喝，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各放着一杯饮料。王皓隔着沙发靠背看了一眼樊振东手里的杯子，说了句：“椰汁不错，补充电解质。”樊振东说：“皓哥你连放假都忘不了营养学。”王皓：“职业病，改不了。”陆成江低头笑了笑，把椰汁往樊振东那边推了推：“那多喝点。”樊振东说：“你也多喝点。”
话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到了世界杯。
陈梦端着那杯低度果酒，说：“今年世界杯的奖杯特别好看。”孙颖莎纠正：“是亚军奖杯好看吧？冠军奖杯的设计跟亚军不一样，亚军的那个弧度更漂亮。”陈梦说：“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孙颖莎说：“因为站在领奖台上什么都不能干，只能盯着奖杯发呆。”丁宁在旁边笑着说：“莎莎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站上去还没机会呢。”孙颖莎吐了吐舌头，又端起那杯果酒抿了一口。
刘诗雯靠在沙发扶手上，晃着杯底那一点点红酒，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打完一场大赛之后，身体是空的，脑子也是空的，什么都不想干，但又不舍得去睡觉。就想找这么个地方，跟你们坐一会儿，喝点东西，听点音乐。”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钢琴声像水一样漫过沙发。
“以前打完比赛回酒店，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刘诗雯看着杯里晃动的暗红，“今天坐在这里，热热闹闹的，觉得特别好。”
她的语气不像是感慨，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沙发另一头，王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比她更早体会过这种感觉——大赛之后的空虚，是每个顶尖运动员都要独自消化的事情。但今天她不孤独，整支队伍都在这里。
许昕端着啤酒跟张继科碰了一下杯。两个人聊起下午那场队内对抗赛的某个球。张继科用筷子蘸着啤酒在桌上画战术图——反手位拧拉变直线的落点。他一边画一边说：“你要是能把这个角度再往外偏半公分，对面连球都摸不到。”
许昕说：“你这都退下来这么久了，还在研究这个。”张继科说：“脑子退不下来，手退下来了。”许昕说：“你的手也没退下来，上次你跟我打了三局，你还赢了我一局。”张继科笑了笑：“那是因为你让我。”许昕说：“我没有。”张继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把桌上的酒渍抹掉：“行，回头再练。”
马龙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他那杯已经喝了快一个小时的茶，看着满屋子的人闹成一团。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跟张继科讨论战术的许昕，扫过脸颊微红还在小声聊天的刘诗雯和丁宁，扫过正在跟陈梦抢最后一块点心的孙颖莎，扫过安静坐在旁边听大家说话的王曼昱，最后落在斜对面沙发上的樊振东和陆成江身上。
陆成江正在低头看手机，樊振东靠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歪向陆成江的方向，大概是累了，眼睛半闭着，呼吸已经慢下来。陆成江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姿的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马龙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余温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服务员续水。
许昕喝到第三杯啤酒，忽然站起来，举着杯子说要敬大家一杯。
“我说两句啊。”包间慢慢静下来。张继科把筷子放下，周雨和周恺停止抢花生米，女队那边也看过来。
“2019年，是东京奥运会之前的最后一年。”许昕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布达佩斯就在四月份，世界杯在十月，中间还有亚锦赛、全锦赛、乒超联赛。这一年会很累，但也会很精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希望大家不管是拿金牌的，还是冲击金牌的；是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的，还是最后一次的——”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王皓，改口，“不对，皓哥现在是教练，不是运动员了。但不管是谁，咱们都是一个团队，一个家。今天这杯酒，敬这个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了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清脆悦耳，在爵士钢琴的尾音里散掉，但那个声音留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很久都没有消失。
“干杯！”
“敬这个家！”
“新年快乐！”
“布达佩斯见！”
“东京见！”
声音乱糟糟地叠在一起。孙颖莎果酒的后劲上来，举杯时晃了一下，陈梦赶紧扶住她。王曼昱在旁边递水。刘诗雯笑出声，丁宁搂住她肩膀。周雨和周恺碰杯，果汁也喝出了烈酒的气势。王皓以茶代酒，跟马龙碰了一下。张继科和许昕最后碰杯，许昕说：“继科，明年你也得来看我们比赛。”张继科笑：“我尽量。”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北京的冬夜冷得人直缩脖子，胡同里的路灯光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冷。一群人站在清吧门口道别。许昕裹着羽绒服说：“冻死了赶紧回去。”丁宁说：“你刚才在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许昕说：“屋里是屋里，外面是外面。”孙颖莎被陈梦搀着，回头喊了句：“曼昱明天早上叫我啊！”王曼昱说：“知道了。”刘诗雯走在最前面，步伐有点飘，但脸上的笑容还没散。丁宁快走两步扶住她：“今晚你是喝了最多的人。”刘诗雯说：“开心嘛。”
马龙最后一个从包间里出来，跟老板打了招呼，付了账。老板笑着说：“你们这帮年轻人真热闹。”马龙说：“给您添麻烦了。”老板摆手：“不麻烦，以后常来。”王皓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寒冷的夜风里并肩走了一段。王皓忽然说：“你今天喝了一晚上茶。”马龙说：“嗯。”王皓说：“你这个人，连放假都这么克制。”马龙想了想，说：“克制也是一种放松。”王皓笑了：“行，这个回答我给你满分。”
樊振东和陆成江走在队伍最后面。樊振东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眼睛和脑门。陆成江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打包盒——是刚才服务员送来的最后一份提拉米苏，许昕点了没吃，陆成江觉得浪费就打包了，准备带回去放进宿舍的小冰箱里。
“明天早上吃。”陆成江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那个。”樊振东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因为你刚才看了它好几次。每次许昕说再不吃就化了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很挣扎。”
“……你看我看得这么仔细？”
陆成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打包盒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樊振东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走了，回去睡觉。”
樊振东“哦”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身后传来许昕和张继科的斗嘴声——许昕说：“继科你刚才画战术图把人家桌子画花了。”张继科说：“那叫战术贡献。那家店以后要是出名了，可以挂个牌子说张继科在此桌画过图。”许昕说：“那人家还得倒贴你钱。”张继科说：“倒贴不用，免单就行。”许昕说：“你想得美。”
笑声在冬夜的胡同里回荡，渐渐远去。
训练局的大门在前面等着他们，宿舍的灯还是暖的。明天，不，今天——几个小时之后，训练馆的灯还会亮起来，球台还会响起来，一切都会回到他们最熟悉的轨道上。但今晚，他们不只是国家队队员，他们是一群坐在酒吧里聊战术、抢点心、喝果汁、靠在队友肩膀上打盹的年轻人。
冬夜很漫长，但有人并肩走，就不算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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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敬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