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芝芝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外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她这一夜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整个人像被泡在很浅很凉的水里,意识浮浮沉沉,稍有一点风声就醒一下。
她坐起来,低头看见手腕上的红绳。小木牌还贴着皮肤,已经捂出了体温。看了一会儿,把它塞回袖口里,起身穿衣。
小鎹鸦已经在院中的晾衣竿上等着了。它缩着脖子,黑羽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暗的蓝,像铁片上结的霜。看见秦芝芝出来,它抖了抖翅膀,没叫,只是用那双极亮的眼睛盯着她。
“走吧。”秦芝芝说。
老婆婆已经坐在门口了,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刚刚醒来。她没有看秦芝芝,只是把一碗热水分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秦芝芝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木灰味。
“从这出去,一直朝南走。”老婆婆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过荒坡,进山。看见三块叠着的大青石,往东。再走一会儿,就能看见佛堂。”
“好。”
“别回头。”老婆婆忽然又说了一句。
秦芝芝已经转过身了,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老婆婆没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朝南边指了指。
秦芝芝没有再问。她把碗轻轻放在门口,把刀往腰侧按了按,朝村南走去。
天光还早,雾从山脚翻上来,像水一样漫过村道。两旁的房屋都静着,门板紧闭,像一排沉睡的棺材。她走得很快,脚步声被雾气吞掉,轻得几乎不存在。小鎹鸦在她前方半空飞着,时隐时现,像一团在雾里滚动的墨点。
出了村,路就断了。杂草深到膝盖,湿得能挤出水。秦芝芝走了约莫一刻钟,鞋袜已经全湿,脚趾冻得发麻。她没有停,只是一边走,一边把呼吸调匀。她的呼吸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她腹部牵出去,绕遍四肢,把每一次落脚的重量都化轻了一点。
她看见那三块大青石时,太阳刚刚从东边山脊上露了个角。
雾开始散了。
大青石横在荒坡上,三块叠着,最上面那块斜向东方,像一只朝山上看的手。石面长满青苔,厚厚一层,绿得发黑。秦芝芝走近,发现石面上全是抓痕。一道一道,极深,从下往上,从石根一直刮到石顶。抓痕里积着泥和碎叶,有些已经长出了极细的草芽。
是人的手。手指的形状、间距,都和人手差不多。只是痕迹极深,像这只手在石头上抓了很久,久到指甲全断,皮肉翻卷,只剩骨头也要继续抓。
按老婆婆说的,该往东了
往东没有路。
只有一片极密的矮林。树长得歪歪扭扭,枝干绞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不会动的网。秦芝芝侧着身从树缝间挤过去,走了十几步,就看见了第一尊石像。
半人高,靠在一棵黑松下面。
是个男人模样,半蹲着,头仰起来,两只手向前伸,像在挡什么。他的嘴张得很大,大得不像话,整张脸像是只有嘴。那嘴里黑乎乎的,积着烂叶和虫壳,像从喉咙深处长出的什么东西。
秦芝芝只看了一眼,就绕过去。
然后第二尊出现了。
是个女人,缩在另一棵树旁,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得极高。她的脖子向前折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被什么从上面压断了。整尊石像的姿态,像是正在笑,但又像不敢看前方的东西。
第三尊,孩子,蹲在路边。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头顶一个极小的发旋,刻得格外细,像真人的头发一样,一丝一丝,朝同一个方向旋开。
秦芝芝没有停。她知道这些石像不是装饰。沿着石像指引的方向继续走。越往里,石像越多,也越来越密。
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像被人从高处推下来摔死。有几尊已经碎了,断头在草丛里滚着,断口处露出灰白的石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还有些石像身上有牙印,极大的一圈,陷入石面半寸。
到了这里,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片天光漏下来。
她在一尊跪着的石像旁停了一下。
这尊石像是个年轻男人,面朝佛堂方向,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在谢罪。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挣扎,是那种极安静的、认命的表情。嘴角轻轻向下弯着,像在念什么。
让她在意的,是他的手腕。
他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已经很旧了,颜色发黑,几乎烂在皮肤里。绳下坠着半块小木牌,木牌断了,只剩很小一角,上面隐约有个字,已经看不大清。
秦芝芝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红绳
一样的编法。
她没有碰那尊石像,只是在旁边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拨开他脚边的野草。草根下,压着几小块灰白色的碎片,像是什么被砸碎后没扫干净。她捏起一片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走了。”小鎹鸦在前方低低叫了一声。
秦芝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石像渐渐少了。到了靠近山坳底部的地方,忽然一尊都没有了。地上的落叶变薄,露出湿黑的泥土。一棵极粗的杉树横在路前,已经枯了很久,树皮剥落大半,露出光滑发灰的树干。秦芝芝单手一撑,翻过去。
落地的时候,她看见了佛堂。
比村里那间屋子大了不少。半座屋顶已经塌了,瓦片碎得满地都是,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佛堂前没有台阶,没有石灯,没有香炉,只有一片压得极平的泥地。泥地很干净,像有人刚刚扫过。
没有石像。
一尊也没有。
秦芝芝站在林子边缘,没有马上过去。她先把刀抽出来,用镜面朝佛堂的方向照了照。天光还亮,镜刀反射出极淡的一线银光,从地面一直扫到那半扇斜挂的门上。门很旧,上面布满泥点和浅白的抓痕。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后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你就在这。”秦芝芝低声对小鎹鸦说。
小鎹鸦落在她身后一根枯枝上,出奇地安静,只点了点头。
秦芝芝提刀,朝佛堂走去。
她的鞋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极浅的印子。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林子里潮湿的腐叶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上一口气吐完之后。刀贴着她的腿,像一片冰凉的皮肤。
到了门前,她用刀尖轻轻推了一下门板。
门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这次加重了力气。
门“吱呀”一声,慢慢朝里滑开。
一股陈旧的灰味涌出来,夹杂着极淡的香火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腥味。那腥味很轻,。秦芝芝的鼻子动了动,没说话
她迈了进去。
佛堂内很暗。屋顶塌了一角,天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像一根极细的线,正正落在正中那尊石佛的头顶。
那尊佛有近两人高,盘腿而坐。佛头从鼻梁处断成两半,断口平得像被刀削的。断掉的那半张脸掉在地上,面朝下,陷在泥里,露出佛头内部灰白色的石纹。
佛身披着旧得发黑的布幔,布幔上全是窟窿,像被无数虫子蛀过。秦芝芝用刀尖挑开一角,看见佛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经文,全是重复的一句话,从佛脚一路刻到佛肩。
“别看我。”
她绕到佛后。那里更暗,空气中的腥味更重了。她摸出手机,按亮。光线照出去,照出一面墙。墙前有一张极矮的供桌,桌上摆着几排小石像,每一个都只有手掌高。石像全都没有脸,光溜溜的,像还没开始雕。
她凑近去看,发现它们并不是没脸。是脸被切掉了。每一尊的头面部,都有一道极细极平的切面,像用极薄的刀平平削过。
秦芝芝把手机光移到供桌下面。那里黑乎乎的,像藏着一团什么东西。她慢慢蹲下去,把光探进去。
她看见了一双脚。
很小,极瘦,脚趾并得紧紧的。光一打上去,皮肤反出一层灰白,像石头,又像蜡。
她没有动,把光往上移。细细的脚踝,小腿,膝盖。再往上,是一双抱着膝盖的手。手指极细,像十根树枝,扣在膝盖骨上,指节发青。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有一个男孩的石像。七八岁,蹲在供桌下面,头歪着靠在桌腿上。他的眼睛睁着,极黑,没有光。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那,长着一颗极小的黑痣。
秦芝芝屏住呼吸。
她往后退了半步。
手机光晃了一下,照到孩子身后。供桌和墙之间,还有一条极窄的缝。缝里塞着很多根红绳,红的、暗红的、发黑的,像无数条已经干透的血管,从墙里伸出来,一直蔓延到供桌上,缠住每一尊无脸小石像的脖子。
秦芝芝猛地把手机光一收。
周围重新暗下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石头在暗处慢慢转了一下脸。
她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刀。
背后,极近的地方,有一阵极轻的呼吸声。不像是人的。像是石头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