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时候,你的神明引领你前往祂的神国。
这三年里,你对祂所掌握的权柄终于有了充分的认识,包括在祂特地为你打造的、那个夜夜欢歌的小镇里。
祂似乎特别喜欢你醉酒的样子。祂半疯的时候总会满世界地给你找酒,趁你的意识处于现实和迷茫之间时,再将你拖到镇上共赴欢宴,邀你从暗影深渊中一直纠缠到天光散尽。
你记得你应该是反抗过的——抗议、挣扎,不予配合。不过当祂把村子的规模扩大到了十倍,使之成为了一个小镇时,你终于学会了安静。
这是你的神明教给你的第二课——宁静是一种美德。
祂的威严已经超过了你最初对此界“神明”的构想。
在你最初的设想中,这位魔狼之神是某种自然界的化身,能力限于特定的区域。事实证明祂比这种“拟物”的想象要强大得多,虽然祂也并非你曾经祈祷指向的那位——你留意过,全知全能、唯一存在的“神明”之名在这个世界里不过有些影子,尚未在历史的暗影中传播开来。
你得出的结论是,你所处的纪元更像是一个神明权柄统一前的神话时代,这位魔狼之神更接近于这种那种史前形态,充满了力量、**还有疯狂。
靠着这样从不曾停止的、隐秘的思考,你在身体的狂欢中维持住了那只属于“理智”的锚,哪怕在最疯狂的时候,你还是从那些黑暗黏腻的现实中逐渐剥离出了你所探寻的某些真相。
在这个过程中,你显得格外乖巧。
祂对你的乖巧表示赞赏,甚至到了有些苦恼的地步。
你不知道的是,在牠有限清醒的时候,其实并不喜欢你过分安静,因此祂总会弄点动静出来,试图让你更“活泼”一点。虽然“活泼”往往只用于形容魔狼幼子,并且没有哪个子嗣敢在魔狼之神面前表现出这种特质。
你唯一知道且明确的是,祂喜欢你人类的样子,无缘无故,特别喜欢,甚至在你来到祂的神国以后愈发明显。
你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特别在意。
你只是发现,你那留着耳朵和尾巴的人类形态,似乎特别受欢迎。
魔狼的子嗣和它们的神明一样自大而又残忍。它们经常叼着各种生物的肢体、头颅抛着玩闹,其中当然包括人类。
可它们却如此钟爱你的人类形态,喜爱你用人类特有的纤细的手指抚弄它们的耳朵,长吻,为它们细细地梳理毛发,清理它们身上的血迹和脏污。
它们还喜欢将头搁在你的大腿上,挨着你,问你一些奇怪的问题:
“父亲是不是特别喜欢你?祂是不是想把祂的特性给你?”
“听说你的运气特别好,真的吗?”
“听说你毁灭并操控十座人类的城市——真的太厉害了。”
每到这个时候,总有调皮的子嗣特地找来几具人类尸体,操控给你看。当然,它们没有它们父亲那样的力量,最多操控三五个人,一不小心,尸块就会在你面前散落一地。
对此,你只是报以低头一笑,挠挠它们的后颈,仿佛十分温柔。然后它们会在这样的抚弄中逐渐陷入沉睡,发出毫不设防的呼噜声。
这种近乎温情的相处仅限于弗雷格拉不在的时候。一旦这位神明开始发疯,整个神国的生物都只能疯狂躲藏,退避三舍。
在这里,你见识到了神话生物真正发疯的模样,第一次的时候印象尤为深刻:
狩猎回来的神明理智逸散,甚至无法维持兽形,只有一团不祥的、汹涌的黑影,眼瞳仿佛阴燃着的、形状不定的火焰。祂的身形足以遮蔽红月,所过之处唯有寂静和血肉,连你饱经考验的理智也无法承受那样的场景。
从那时起,你才隐约意识到,这位神明在第一次见你前,应该是有所保留的,或者说——也许你对他来说有那么一点特殊。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便开始行动了。
你像个狡猾的猎手,蛰伏在那位疯狂的神明身边,试图寻找一根捉摸不定的底线。
弗雷格拉的疯狂期让祂不受控制地摄入大量的“特性”。这种时候,祂会强大得无与伦比。而为了保持理智,祂必须定期想办法排出多余的特性,无论是通过自残或是转移。
你早就成为了祂转移非凡特性的“容器”,并学会了如何梳理出有用的部分为你所用。
你就是从这里开始入手。
你有意识地搜寻那些蕴含着和祂权柄完全不相容的“特性”的猎物,供祂享用。在祂试图找你转移特性时,你便更多地使用魔狼的形态。然而祂偏爱你的人类模样,对你的魔狼形态兴趣缺缺。于是在面对魔狼的你时,祂只会非常潦草地处理他身体里多余的特性。
渐渐地,矛盾的特性开始在祂身体里积累,侵蚀祂的状态。
祂终于很难再维持住清醒的样子,剩余的理智已不够支撑祂正常思考,只能凭借本能行动。
那天祂掐着你的脖子把你拖到树下,逼着你变回人形,强行转移特性,就在他的子嗣面前。
对此你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你到底低估了这种祂的危险。
祂体内所积累的冲突特性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危险的峰值。那次的转移过程格外狂暴,对你的伤害也达到巅峰。
身体的自发保护机制让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在你清醒后发生的事情,让你至今难忘:
你睁眼时,发现你已回到了当初你们相遇的那个教堂。祂像最初的那个晚上一样,将你圈在毛茸茸的胸腹。
头顶的月亮鲜红,祂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你身边安静地沉睡。
不,祂还是做了件让你惊讶的事:祂砍掉了四条腿——神话生物的肢体并非不能再生,但也是容纳力量和特性的地方。
祂确实可以通过自残来保持理智,但这种办法无法保障不会损害有用的特性,而且恢复时间会很长。所以你从未见过弗雷格拉这么做过,至少从没见过祂一次性损失四条腿。
你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祂是想通过这种做法让自己变得“虚弱”,这样无论他如何发疯也无法再伤害你。
那天晚上,你看着祂的断肢沉默了很久。
于是祂醒来的时候,入目便是你眉眼低垂、专注望着祂的模样,温柔无限。
魔狼的词汇里面没有“温柔”这个词语,所以那一刻,祂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某种更久远的,在祂窥视到月亮的真貌前才能感受到的“宁静”。
明明你端坐在祂最讨厌的晨光中,但祂却莫名地觉得,没有什么比眼前更让祂心生喜悦。
祂甚至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冲动:祂想要占有你,以另一种未曾设想过的形式——而在他理清那种冲动前,他已经变成了黑发绿眸的男人,伸出他最鄙弃的软弱肢体搂住你,用他最鄙夷的手段向你求欢,在他最讨厌的阳光下。
你确实愣住了,但很快就想笑。
无与伦比的愉悦充满了你的内心,你真的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强大的野兽终于垂下了祂疯狂高傲的头颅,试图伪装成人类取悦你。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你的表情确实是愉悦的,而他也显而易见被你的表情取悦了。他脸上那种久违了的、差不多已经快要被你遗忘的、属于人类的迟疑,终于还是触动了你。
你试探着伸出手,引导他像人类那样拥抱你——他其实不喜欢这样,但你的热情和急切感染了他,让他确信你是“愉悦”的,甚至是格外愉悦。
他想,果然,果然你喜欢的是这种孱弱的形态,他从一开始就没看错。
他早就有所觉察,你对力量不能说是完全没有热情,但也绝对算不上热衷,至少比起他私下那些撕咬争夺得鲜血淋漓的子嗣来说,一点也不热衷。
以他清醒时的观察,你似乎更喜欢你从前的形象,无力、柔顺、乖巧,只是偶尔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反抗,正巧,他也喜欢。
不过喜欢归喜欢,魔狼之神不可能因为一点点器物似的、宠物般的喜欢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直到现在。
神明总是习惯于被取悦,直到祂开始想要取悦祂的眷属。
祂甚至不需要“理智”去思考这件事,因为这和自尊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祂愿意取悦你,喜欢取悦你。
狡猾的魔狼之神觉得自己嗅到了某种彻底“驯服”你的办法,把你变成他喜欢的模样的办法。
是的,哪怕祂大多数时候处于疯狂的状态,祂也敏锐地觉察到了你从不曾驯服,和祂那些表面上暴力甚至想要挑战祂的子女完全不一样——再暴力的子嗣只要教训几次就会变得彻底温顺。
而你,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只是表面顺从,即使在最疯狂的欢愉中,祂也不曾窥见你心灵的弱点——你早已在彼此间划下了一道界限,尽管你藏得非常隐秘。
他想,如果这样的伪装就能让你喜欢,让你放下那种“祂”始终无法跨越的“障碍”,那么他一点儿也不介意。
于是他就这样以人类形态与你十指交握,询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和伴侣。
他愿意将自己两份唯一性中的一份赠予你,与你分享权柄。
就像人类的夫妻那样,就像他所观察到的那样,通过“分享”变为一体。
你沉吟许久,然后告诉他:“我现在无法容纳。”你目前的力量尚不足以直接容纳唯一性。
“以后吧,”你说。
他立刻捕捉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不安定的感觉。那是你带给他的、特有的感觉。
无法捕捉,难以窥测。
有时在疯狂散尽后的相拥中,有时在你午后于树影下的独自沉睡中,才能觉察到那种从你身上逸散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他说,“在婚礼上。”
通过缔结可笑的、没有任何强制约束力的契约,依靠子嗣建立联系,是曾经最令他困惑的人类结合方式。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本能、他关于人类的知识告诉他,他可以用这种方法维系住你们的关系,将你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听到他的请求,先是一愣,随即流下泪来。
他不太明白你的泪水代表什么,露出明显疑惑的神情。
你微笑着告诉他,你只是太高兴了。
你说,再没有什么比长久的、长久的愿望得到回应更让人欣喜。
这种喜悦甚至让你有了种醉酒般的眩晕之感。你主动拥抱了他,告诉他,你愿意与他分享此刻的感受。
他欣然回应了你,拥抱着你,用最污秽的言语诉说着爱欲,聆听你的祈求。
你呢喃着,祈求他赐予你一个孩子。
你们的孩子。
你还请求他赐予你更多——赐予你一切。
“——你愿意吗,弗雷格拉?”
在模糊的、流淌着的世界中,你哭泣着问他。
——当然,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
混乱中,他亲吻着你的嘴唇,带着他也不知道的虔诚。
他允诺将一切都奉献于你,并告诉你: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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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