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还是拒绝了解“伟大而尊贵的神明”。不过他对你的态度好了很多,甚至愿意收留你在他们家里住两天。虽然他嘟嘟囔囔地强调,你过了万神节就必须走,必须。
你注意到他把你给父子两人的硬币都穿了个孔,一人一个挂脖子上。虽然他们藏得很好,但你还是在少年给你们端来果酒的时候,就着他弯腰的动作,看到了那单薄的亚麻衫下,一点因重物垂坠而凸起的痕迹。
你笑了起来,没有恶意,但显然让矮人浑身不自在。
“别想多,”他说,“乌洛说这是好东西——就算是吧,他从小就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你打断了他的嘟囔,问他:“那你现在信了吗?”
矮人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乌洛摆桌子,上酒。
你带来的猎物不仅足够应付万神之宴的需要,甚至还有多。矮人非常慷慨地让乌洛去烤了只山鸡,肚子里塞满了松子、浆果和香料,油光发亮。
桌子就摆在临街的位置,因为空气好。
昨天巨人的死对头大闹了一场之后,为了清除空气中的灰烬,精灵的王族想办法从神明那里借了一点力量,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风暴。整晚的雨让城市的空气变得洁净如初,再也闻不见半点焦黑恶臭的气息。
虽然这对人类街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雨水只会让没有铺设砖石的地面变得更加泥泞,让山间野兽的踪迹更难寻觅;而他们如果还想继续待在这里,获得神明的庇佑,就必须出去打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托你的福,矮人一家不必在风雨中遭受这种苦楚。他甚至还有心情和你一同坐在窗边小酌闲聊。
乌洛没有上桌,只是捧着一块鸡翅,坐在离你们稍远的位置,一边小口地啃着,一边安静地望着你们。他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只精致的人偶了——那种只该出现在洁净宏大的圣堂、或者铺着厚厚绒毯的展览室的华美人偶。
可因为他手上这只冒油的鸡翅,他便与此间格外和谐了。
当他那淡红色的眸子望向你们时,便仿佛微温的灯火,带着一点属于人间的温度。虽然只有一点,但那确实是属于人间的。
——是你一直都喜欢的。
你们安静地对望了一会儿,直到乌洛去地窖拿酒。你这才发现矮人已经很久没说话,只是带着某种了然的、近乎讨厌的笑。
你装作没看见,重新端起酒杯。
“喝吗?”你问他,“这酒不错——万神之宴上也能喝到这么好的酒吗?”
“当然不能。”矮人答得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话中的叛逆有任何不妥之处。
在你兴味盎然的微笑中,他嗤了一声,将壶底的酒倒尽:“醉了的神明也是一群醉鬼,怎么知道品酒?不过是浪费罢了!回头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抱怨那群神明是多么浪费,吃不完的食物到了第二天只会一把火烧尽,所以祂们才会需要石台,没烧坏的石台第二年多少还能留点下来继续使用。
他又说自己这几天膝盖痛得厉害,估计再干几年就做不动了,那会儿乌洛必须接他的班。
接着他就开始抱怨这个小子是多么迟钝,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毫无灵魂”,骗骗宴会上的傻子神明没问题,但是想找到懂行的大买家养家糊口就很难……
“不过没事。”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再看向你的目光,就可以说是亮得和灯泡似的了。
“你会照顾好他的对吧?”他问你。
“为什么这么说?”你没有直接回答。
“嗤,”他又露出了那种讨厌的笑,“当我是瞎子吗?你喜欢那小子对吧?和以前追着他跑的那些姑娘一样。不,你可要矜持多了,也厉害得多——虽然不声不响,但你就是为他来的吧?我一早就知道……”
你只是垂眸微笑。
“他也喜欢你,”矮人说,“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依旧不答,低头抿了口酒。
“虽然……我就想问你,”矮人搓了搓手,取出那枚金色的铁硬币,“你们的这个神明——祂禁止像你一样的侍奉者结婚吗?”
“并不。”你告诉他,看到他的神情一下就放松了下来。
他开始絮叨,像个真正的老人那样。
“别看他傻,可那小子是个美人。谁都喜欢他,小时候特别可爱。”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瞎的,可没几天突然又好了,然后就是这个颜色了……其实原本……”
“那个讨厌的家伙说什么不是这个颜色……是更好看的、像水银一样的颜色——可哪个正常人的眼睛会是那种颜色呢?精灵也没有啊……”
他又说了好多,大意是乌洛是个多么可爱、多么乖巧的孩子。虽然艺术上没什么天赋,但力气不错,将来一定能支撑起一个家。
你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陪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到了最后,几乎就是你在斟,他在喝了。
“你不错,不错……你愿意、嗝,愿意成为以后陪伴他、支持他的人吗?”
“为什么一定是我?”你问他,“你不是他的父亲吗?”
“我不行,我太老了。”他摇头,“十几年当然没问题,可几十年……那对凡人来说太久了。那个讨厌的家伙说了——乌洛他,一定、一定需要有人做他的‘锚’,不然他就会失去信仰的定位,对心智产生影响……什么玩意儿……”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你也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看破你的身份,更不会告诉他,没有神明能在人间常驻,因为那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就像水银无法溶于水中,分离才是最好的做法。
哪怕对于掌握“运气”的神明来说也是一样。
矮人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趴倒在桌呼呼大睡。你望着窗外的雨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去休息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儿,你听到一点轻微的声音。
转头,你看到白发的年轻人正安静地站在角落中,注视着你们,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你指了指矮人,示意乌洛可以将他的父亲扶走。
(这里太冷了。)你用唇形告诉他。
入夜后的风雨刮进来,确实太凉了。
乌洛走了过来,抓起矮人的胳臂,后者突然一个激灵,像是猛地醒来了那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离那些奇怪的家伙远一点!”他大吼,但马上又趴了回去,“他们都是骗子……离远点……”
你啼笑皆非地看着乌洛将他扶走,然后走出了屋子。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边的灯火在雨中摇曳,人群依旧在奔忙,像是没有知觉的蚂蚁。一个抱着大袋食物的人突然滑倒,未曾惊扰周围半分。
一切安静而沉默。
你伸出手,接了些飘进来的雨丝,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别碰,”他不知何时来到了你的身后,拉住了你的手,“脏。”
“不脏的,”你告诉他,“那是‘运气’的痕迹,一体两面,于他人是苦难,于我却是幸运——你看。”
顺着你的手所指,刚刚摔倒的人已经爬了起来。他运气不错,只是磕破了一点皮。按照那个坑的深度,他本可能直接崴了脚,再过几天也爬不起来。
“这不好,”他说,“随意接触那些东西会给你带来不好的事……对他其实没有什么作用,等到明天……”
你伸手按住了他的唇,示意他安静。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说,“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就是这个意思,对吗?”
他望着你,迟疑地点了点头,眼里有着淡淡的关切。这样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个人类的年轻人了。就在刚刚,他第一次和你突然说了这么多话。
你微笑起来,慢慢放下手,凑近了他。
再近一线,就能呼吸相缠。
你在那双淡红色的瞳中,看到了两抹极淡的、摇曳着的影子,像是雨夜中不熄的灯火。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有些犹豫。他还是那样犹豫地望着你,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仿佛在和什么轻微地挣扎,就像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
“刚才……都听见了?”你的唇角微微翘起。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你伸手抚上他的胸膛,不容他逃避地抓住了他的手,缓缓按上了你的胸口。
“你确定是真的吗?”你问他。
你的胸膛中一片沉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是这般;而他的心跳则十分平稳,如同既定命运的轨迹。
——这不是相互喜欢的人所拥有的心跳。
可他还是点头了。
在你的注视中,就这么几不可觉地点了一下——缓慢,但是非常肯定地点了一下。
于是这下你真的笑了起来。
“你以为这是喜欢?”你低声笑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透着困惑。
他始终任你抓着他的手,没有半分抗拒。
“那就试试吧……没关系的。”
这样说着,你托起他的下巴,吻上了那双淡色的唇。他开始还有些微退缩,近乎本能。可你狡猾得像一条蛇,根本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你清楚地知道,他根本就不懂得反抗,你早就看出来了。所以哪怕被你亲得气息急促,他也始终没有将你推开,只是任你作为。
远处的灯火悄然熄灭,黑暗在雨夜中安静地洇开。
你和他如同滑入深水的两尾游鱼,又或是在冬眠的巢穴中找寻到彼此存在的、两条冰冷的蛇,就这样在半阖的窗后肆意地接吻。
你背靠着窗,双手勾住他的后脖。你对他年轻光滑的皮肤上悄然泛起的细密鳞片爱不释手。可无论你如何过分地逗他,他始终不紧不慢。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蛇类的某种天赋使然。
他在你的引导下无比柔顺,不曾离开你的拥抱。他学得很快,甚至已经能准确地缠住你的唇与手指,制止你的每一次恶意的挑逗。他搂抱着你的那只手越缠越紧,像是想要让你在他的怀中窒息,你所有快乐的呻吟都被他彻底吞没。
一窗之隔,声音逐渐嘈杂起来。
人们发现路灯熄灭,开始想办法重燃灯火。不时有骤然明亮的光在窗前飞快地晃过,透过模糊的玻璃映在他的眼中,映出了里面细细的、属于蛇类的深红竖瞳。
他恍然不觉,丝毫不顾你应激似的反应。他像一个冷漠的猎手,在安静地审视了你片刻后,重新压制住了你。他并不清楚到底要怎么做,逐渐烦躁粗暴,却始终不得要领。
那双属于捕食者的竖瞳注视着你,在外面闪动的光映照下,泛着明灭不定的光,冰凉得近乎充满杀意。
你忍不住战栗。
虚弱流露的瞬间,冰凉的、洁白的野兽就扑了上来,柔软又坚韧的四肢于瞬间缠住了你,獠牙露出,冷漠地划破了你的唇。
微甜的血液涌出,淡薄的腥味弥散开来。你忍不住咬破了他的舌尖,叫出了那个名字:
“乌洛琉……”
可还没等你喊完,他就重新封住了你的唇,将他冰凉的喘息与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你,所有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许久,当呼吸终于稍稍平复,他微微撑起手臂,似乎想要起身。你抬脚一勾,不让他离开,又开始亲他的唇,深入地、清浅地、不停地亲,然后亲着亲着又笑了起来。
你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重新迷蒙的眸子,埋在他的肩头,笑得停不下来。在他依稀有些困惑的眼神中,你吃吃笑着,仰脸看他,仿佛已经醉得不轻,但你的声音却再清晰没有。
你问他:“你喜欢吗?”
他点了点头。
在他不知何时竖起的瞳仁注视中,你轻声问他:
“你觉得这像是……喜欢吗?”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在你的注视中,慢慢闭上了眼,凑近了你。
“嗯。”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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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