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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长路

从沈阳回来之后,廖雪松和程光启的生活彻底变了节奏。

不是变慢了,是变快了。以前是训练之余挤时间学习,现在是学习之余挤出时间来训练。每天早上五点,两个人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图书室。中午压缩到二十分钟的午休,晚上熄灯后再加一个小时。一天下来,能挤出来的学习时间将近五个小时。这些时间被精确地分配到各个科目上,廖雪松用那张A3的计划表把每一天切割成了无数个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填满了任务。

程光启一开始还抱怨几句,后来连抱怨都懒得抱怨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填满的感觉。每天早晨走进图书室,看到廖雪松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参考资料,她就觉得这一天是有根的。那根扎在土壤里,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八月的第一周,廖雪松开始整理航空大学的招生简章。

她从连部借来了一份去年的招生文件,把所有的条件和要求一条一条地抄在笔记本上。政治条件、身体条件、文化条件、年龄条件,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身体条件那一栏,她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视力”那一项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裸眼远视力不低于0.8。”程光启凑过来看,念出了那行字,“你视力多少?”

“左眼0.9,右眼1.0。”廖雪松说,“擦线。”

“擦线也是过。我比你强点,我两只眼都1.0。”程光启的语气里有一点得意,但很快就收了起来,“不过文化课我就差远了。你帮我看看,文化课都考什么?”

廖雪松翻到招生文件的后半部分,那里有一张考试科目表。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政治,五门科目,每门都有具体的考试范围和参考书目。程光启看着那张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数学和物理,我底子不太好。”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高考就是因为这两门拉了分。”

廖雪松没有马上说什么。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之前整理的一份学习计划草稿,推过去给程光启看。

“这是我从上个月开始做的备考计划。如果从现在开始每天学五个小时,到明年六月份考试,大概有十个月的时间。数学和物理这两门,前三个月用来补基础,中间四个月用来强化,最后三个月用来冲刺。”

程光启看着那份计划,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和学习内容,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直延伸到高考难度的综合题。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廖雪松,你是不是从宣讲会结束就开始准备这个了?”

廖雪松没有否认。

程光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感动、感激、压力、不安,几种东西搅在一起,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程光启。”廖雪松先开口了,“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但程光启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安慰,是那种沉甸甸的承诺。意思是,不管多难,我会陪你。意思是,你掉下去的时候,我会拉住你。意思是,我们是一起的,从来都是。

程光启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了。”

八月五日,廖雪松做了三套数学模拟题。

是她自己出的,难度参照了往年的军队院校招生考试。她做完以后对了答案,发现自己的水平大概在一百二十分左右,距离她给自己定的一百四十分目标还有不小的差距。她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分析了每一道题出错的原因。有的是计算失误,有的是公式记混了,有的是思路不对。她把这些问题分类整理好,准备在周末给程光启讲的时候顺带也给自己复习一遍。

程光启的数学底子比她差了不少。廖雪松给她出了一套基础题,难度比中考高不了多少,程光启做完了以后得分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廖雪松看着那张答题纸,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说了一句“基础确实需要补”,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初中数学教材,翻到第一单元。

“从最开始的开始。有理数、整式、方程。一单元一单元地过,不急。”

程光启接过那本初中教材,翻了翻,脸上露出一种苦笑。“我都多少年没碰过这些东西了。”

“那就当重新学一遍。”

廖雪松的教学方式跟她这个人一样,一板一眼,不讲废话,不留情面。她给程光启布置的作业量不大,但每一道题都是精心挑选的,针对程光启的薄弱环节。做完以后她会逐题讲解,不是简单地告诉程光启正确答案,而是带着她把整个解题过程重新推演一遍,直到她真正理解为止。

程光启被她教了一个星期之后,做了一套单元测试题,得分率从百分之六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她把那张卷子拿给廖雪松看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进步了。”廖雪松说,“但还不够。”

“我知道。”

“下一单元是一元二次方程。今天晚上我先给你讲概念和公式,明天做题。”

程光启点了点头,把教材翻开,提前开始预习。她看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要反复读几遍,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先用铅笔在旁边打个问号。廖雪松在旁边看着她预习的样子,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轻咬着的下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棵树苗在贫瘠的土壤里努力地生根,每一条根须都在拼命地往下扎。

“程光启。”廖雪松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程光启抬起头。

“你进步的速度比我预期的快。”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那个歪嘴角的笑容出现了。“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廖雪松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物理教材。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翘着的。如果程光启不是那么专注地在看书,她一定会注意到,廖雪松这个从不轻易笑的人,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八月十日,廖雪松和程光启收到了一个邀请。

邀请是从旅里下来的,说是有上级单位要来检查“顾诵芬精神学习”的落实情况,希望她们两个能把之前宣讲的内容再讲一遍,时间定在八月中旬。廖雪松看完通知,把纸放在桌上。

“又要讲了。”她说。

“这次有经验了。”程光启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上次准备了一周,这次稿子都是现成的,改一改就能用。”

“不能直接用。上次的讲稿是基于公开资料的,这次我们有沈阳带回来的新素材。手稿复印件、老照片、老工程师讲的那些故事,都要加进去。”

程光启把手从脑后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你打算大改?”

“中改。框架不变,内容更新。把在沈阳收集到的那些细节填充进去,让讲稿更丰满。”

廖雪松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写的讲稿,开始逐段标记需要修改的地方。程光启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廖雪松闻到了程光启头发上那股清淡的草本植物味道,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段可以加老工程师讲的那个细节。”廖雪松指着讲稿上关于顾诵芬家庭生活的那一段,“就是他爱人生病发烧,顾院士后来专门去道谢的那件事。”

“可以加在哪里?这里?”程光启用手指点了点一段文字的末尾。

“对。加在‘他对家人有亏欠’后面,做一个对比。亏欠家人,但不忘记别人的善意。这种人很矛盾,但也更真实。”

程光启拿起笔,在那段文字旁边写下了几行关键词,等回去以后扩展成完整的段落。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发现廖雪松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柔和。

“怎么了?”程光启问。

“没什么。”廖雪松移开目光,“继续。”

八月十五日,廖雪松和程光启在连队多媒体室里排练新版的讲稿。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廖雪松坐在台下当裁判,程光启一个人在台上反复练。这次两个人一起站在台上,轮流讲各自的部分。廖雪松讲技术脉络的时候,程光启在旁边听着,负责把控节奏和情感。程光启讲故事的时候,廖雪松在旁边补充数据和细节。她们的声音在多媒体室里回荡,一高一低,一沉一亮,像两件不同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你讲顾院士和老伴那段的时候,语速再慢一点。”廖雪松在程光启讲完之后说,“那段的情感很重,你要给听众时间去消化。”

“好。”程光启在讲稿上做了标记,然后从头再来。

第二遍的时候,廖雪松讲自己的部分,讲到顾诵芬晚年视力衰退的那一段,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眼睛不行了,看不了书了,就让老伴给他念。老伴念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听,有时候会点点头,有时候会问一两个问题。那些问题都很专业,老伴听不懂,但他还是会问。”

程光启站在旁边,听着廖雪松的声音从平稳变得有些发颤。她侧过头看着廖雪松,发现廖雪松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没有抖,继续往下讲。

“老伴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他念书了。他把那些书放在书架上,有时候会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书脊上的字,用手指描一下笔画,然后把手收回来。”

讲到这里,廖雪松停了一下。不是忘词了,是那一段她写的时候没有觉得怎样,但当着程光启的面念出来,忽然觉得那些字有了重量,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程光启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廖雪松的手,然后松开了。就那么一秒钟的接触,但廖雪松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很多。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她们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新版讲稿过了五遍。每一遍都有改进,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好。到第五遍的时候,廖雪松觉得差不多了。不是完美,是差不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但“差不多了”有时候已经足够好了。

“明天再练三遍。”廖雪松合上讲稿,“后天上台。”

程光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次讲完,能不能让我休息两天?”

“你想休息?”

“我想睡个懒觉。”

廖雪松想了想。“可以。讲完以后的第二天,早上的学习时间取消,你可以多睡一个小时。”

程光启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她。“一个小时?廖雪松,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就一个半小时。不能再多了。”

程光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不对称的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笑着笑着,笑声在多媒体室里回荡,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廖雪松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慢慢地、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一次不是“接近笑”,是真的笑。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笑。如果程光启不是正在笑,她一定会注意到,廖雪松这个从不笑的人,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两个人在多媒体室的灯光下,面对面地笑着。不是大笑,不是狂笑,是那种安静的、发自内心的、不需要理由的笑。就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咔嗒一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