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廖雪松的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不是她存的,是程光启发给她的。照片里她们并肩站在台上,常服的蓝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身后的幕布上,合成一个。程光启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留个纪念。”
廖雪松看了那张照片很多次。每次看完都把手机扣过去,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但下一次拿起手机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点开那张照片。她觉得这不像自己。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反复看一张照片的人,更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张照片而心跳加速的人。但事实是,她的心跳确实加速了。每次看到程光启在照片里那个歪着的笑容,她的胸腔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
星期一早上,连队早操结束后,连长把全连集合在操场上。
“上周的宣讲会,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廖雪松和程光启同志代表我们连队参加全旅宣讲,获得了评委和观众的一致好评。旅政治处专门发来表扬信,肯定了我们连队在顾诵芬院士精神学习方面的突出表现。”连长顿了顿,目光落在廖雪松身上,“经过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给予廖雪松和程光启同志连队嘉奖一次。”
队伍里响起了掌声。廖雪松站在队列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嘉奖,是因为她知道程光启站在操场的另一侧,此刻也一定在接受着同样的掌声和注视。她想知道程光启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她不能转头,因为队列里要求目视前方。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只看到一片蓝色的常服和整齐的帽檐。
解散后,廖雪松被人群围住了。同班的战友们七嘴八舌地夸她讲得好,有人说自己听哭了,有人说要把视频发给家里看。廖雪松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每一个“谢谢”都说得很生硬,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人群散去之后,她看到程光启站在操场边上的樟树下,手里拿着那本《中国航空史》,正在翻看。她的身边也围了几个人,但比廖雪松这边少一些。廖雪松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程光启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到廖雪松,笑了一下。
“恭喜。”程光启说。
“同喜。”廖雪松说。
站在程光启旁边的几个战友识趣地走开了。樟树下的空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看书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廖雪松看了一眼程光启手里的书,“已经看到第六章了。”
“每天晚上都在看。”程光启把书合上,用手指夹住看到的那一页,“你推荐的那些重点章节,我反复看了三遍。”
“三遍不够。至少要五遍。”
“五遍?”程光启歪了一下头,“你认真的?”
廖雪松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开玩笑的。”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会出现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点点,但也更真实。
“廖雪松,你居然会开玩笑。”程光启用书轻轻拍了一下廖雪松的手臂,“我还以为你的幽默细胞这辈子都不会发育了。”
廖雪松没有躲。书脊拍在她手臂上,发出轻响,不疼,但有一种很清晰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拍的位置,然后又抬起头。
“我走了。还有训练。”廖雪松说。
“晚上图书室?”
“老时间。”
接下来的两周,廖雪松和程光启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表。五点起床,五点到六点图书室学习。上午正常训练。午休时间压缩到二十分钟,剩下的四十分钟继续学习。晚饭后到熄灯前是三个小时的整块时间,全部泡在图书室里。熄灯后如果还有精力,再学一个小时。
廖雪松把参考书目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基础类,包括《中国航空史》和《世界航空史》,需要通读并背诵关键节点。第二类是专业类,包括《飞机设计基础》《空气动力学入门》《航空发动机原理》,需要理解核心概念。第三类是应用类,包括《空军装备常识》《飞行原理与操纵》,需要熟悉具体数据和操作流程。
她把每一类书的重点内容整理成笔记,然后复印一份给程光启。她的笔记做得极其详细,每一个知识点都有出处,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来源。程光启第一次拿到复印件的时候,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廖雪松,你这是在做书,不是在记笔记。”
“这样复习的时候不用再去翻原书。”
“你用了多长时间做这个?”
“每天晚上熄灯后两个小时,做了五天。”
程光启看着那厚厚一沓复印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复印件放进自己的包里,说了一句“我不会浪费的”。她确实没有浪费。每天晚上她都会把廖雪松的笔记和自己看书的收获对照着复习一遍,遇到不一致的地方就标注出来,第二天早上跟廖雪松讨论。那些讨论有时候会很激烈,因为两个人在某些问题上的理解不同。但每次争论到最后,她们都会找到一个比原来更好的理解方式。
六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学习到十一点。窗外下起了雨,南方的梅雨季节开始了,雨丝又密又细,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廖雪松合上书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坐了一整天,她的肩膀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程光启还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她的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茶渍。廖雪松看着那圈茶渍,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光启。”
“嗯。”程光启没有抬头。
“你上次说,你从初中就开始看航空类的书。那你为什么没有考航空大学?”
程光启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廖雪松,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犹豫、回忆、还有一点点的遗憾,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考了。没考上。”
廖雪松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高考那年我报的是空军航空大学,体检过了,文化课差了几分。”程光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差得不多,就几分。但那几分够我后悔好几年。”
廖雪松没有说话。她知道“差几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数个深夜的辗转反侧,意味着每一次看到飞机从头顶飞过时心里的刺痛,意味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接受那个“差一点”的自己。
“后来我就来当兵了。”程光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想着当兵也能在空军,也能离飞机近一点。哪怕只是在雷达屏幕上看那些光点,也算。”
图书室里的灯光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声沙沙地下着。廖雪松看着程光启,程光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深的理解。
“程光启。”廖雪松开口了。
“嗯。”
“你可以再考一次。部队有政策,现役士兵可以参加军队院校招生考试。空军航空大学每年都有名额。”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廖雪松。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头顶灯管的影子。她看了廖雪松好几秒,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你也考吗?”
廖雪松被她问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是一个通信兵,她的本职工作是保障通信联络,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个岗位上干很多年,甚至干到退伍。但程光启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她从未想过的地方。
考航空大学。成为飞行员。坐到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驾驶舱里。
她想起自己十岁时在航空博物馆里仰着脖子看歼8的那个下午。她想起那套被翻烂了的《中国航空史》。她想起笔记本扉页上抄着的那句话。她想起自己在荣誉室里整理歼8模型时心里的那个念头。
她想过的。她真的想过。
“我不知道。”廖雪松说。这是她第一次在程光启面前说“不知道”。廖雪松从来都是有问必答的,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一个精确的答案。但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歪着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小心的笑,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不用现在回答。”程光启说,“你可以慢慢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廖雪松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玻璃上倒映着图书室里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模糊不清,但她能看到程光启的轮廓,就站在她旁边,很近。
“程光启。”廖雪松没有转头,她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嗯。”
“你为什么会想当飞行员?”
程光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廖雪松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因为我想知道,顾院士在天上看到的是什么。”
廖雪松转过头,看着程光启。程光启也在看玻璃上的倒影,她们的视线在玻璃上交汇,像是在看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
“你呢?”程光启问。
廖雪松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知道,那些数据变成现实是什么样子。”
“什么数据?”
“所有的数据。高度、速度、航程、升限。那些我记了十年的数字,我想亲眼看看它们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程光启转过头,看着她。这一次不是隔着玻璃,是面对面的、真实的、没有阻隔的对视。图书室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廖雪松的严肃,程光启的温柔,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那你应该考。”程光启说。
“你也是。”廖雪松说。
雨声填满了剩下的沉默。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雨水把夜空和大地连成一片。远处停机坪上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团团晕开的颜料。
“廖雪松。”程光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
“嗯。”
“不管以后怎样,我想跟你一直搭档。”
廖雪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她看着程光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她从未在程光启脸上见过的脆弱。
她伸出手,握住了程光启的手。
不是任务需要,不是礼节性的握手,不是宣讲会前互相打气的那种握手。就是单纯的、她想握住这只手。程光启的手比她的小一点,手指细长,掌心有薄茧,指尖微凉。廖雪松握住它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过来。
她们的十指没有交缠,只是简单的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叠在一起。但这个简单的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廖雪松能感觉到程光启手心的温度变得跟她的一样了。
“我也是。”廖雪松说。
只有两个字。但程光启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哑。
“你这个人,说一句好听的话会死吗。”
廖雪松看着她擦眼泪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这一次不是“接近笑”,是真的笑了。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笑。如果程光启不是正在擦眼泪,她一定会注意到,廖雪松这个从不笑的人,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廖雪松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的掌心还残留着程光启的温度,那个温度从手心一直蔓延到胸口,暖得让她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十一点半了。”廖雪松看了一眼手表,“明天还要早起。”
“好。”程光启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和书本,抱在怀里。
她们一起走出图书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但今晚的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她们踩着那条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一轻一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程光启停下来。
“廖雪松,明天老时间。”
“老时间。”
“不许迟到。”
“我从没迟到过。”
程光启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廖雪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月光拉长,看着她走进那一片银白色的光里,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她转过身,上楼,回到宿舍。同屋的战友已经睡了,她摸黑洗漱,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掌心里还有程光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