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会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廖雪松的手机震了整整一夜。
不是电话,是消息。连队的群里、战友的朋友圈里、甚至旅里的宣传平台上,到处都是她们宣讲的照片和视频。有人拍了她们在台上敬礼的那个瞬间,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常服的蓝色在照片里显得格外深沉。廖雪松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和程光启站在一起的样子。照片里她们肩并着肩,身量差不多高,侧脸的线条一个柔和一个硬朗,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了。
躺在床上,她又忍不住把手机翻过来,把那张照片放大。程光启的睫毛在照片里根根分明,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灯光。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不对称的笑容被快门凝固在这一刻,看起来既坚定又温柔。
廖雪松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但那张照片印在了她的眼皮内侧,怎么都消不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的画面从照片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下午在台上,程光启讲完自己的部分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那不是搭档之间的眼神,不是战友之间的眼神,是某种更深、更近、更私密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咔嗒一声,门开了。
廖雪松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她不敢去看。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星期六早上,廖雪松在食堂遇到了程光启。
程光启端着餐盘,笑嘻嘻地坐到了她对面。今天的她看起来跟昨天完全不同,没有了台上的庄重和严肃,变回了那个爱笑爱闹的雷达兵。她的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食堂的风扇吹得微微飘动。
“廖雪松,你火了。”程光启把餐盘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兴奋。
“什么火了?”
“你看群里的消息没有?旅里的宣传科把我们的宣讲视频剪辑了一下,发到内部平台上了。一上午的播放量快破千了。”
廖雪松低头喝粥,没有接话。她不太在意这些东西。
程光启似乎早就习惯了她的这种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指导员今天早上碰到我,说我们的宣讲在全旅引起了很大反响,好几个连队都在问我们要讲稿。还有人说想请我们去他们连队再讲一遍。”
“可以。”廖雪松说,“讲稿是你的,你决定。”
“是我们的。”程光启纠正她,“没有你那些数据,光靠我的故事撑不起来。”
廖雪松从粥碗上抬起眼睛,看了程光启一眼。程光启的餐盘里是馒头、咸菜和一碗小米粥,馒头已经被她掰成了两半,一半拿在手里,一半放在盘子里。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然后喝了一口粥,动作自然而流畅。
“今天有什么安排?”廖雪松问。
“指导员说下午找我们俩谈事,具体什么事他没说。”程光启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上午没什么事,要不要去图书室?我昨天回来之后又想到了一些可以补充的素材,想加到讲稿里。”
廖雪松本想拒绝。她想利用上午的时间把之前落下的训练补一补,宣讲会占用了她太多时间,有些专业科目她已经好几天没碰了。但话到嘴边,她看到程光启眼睛里的期待,那些拒绝的话就变成了一句“好”。
中午,廖雪松和程光启正在图书室里修改讲稿,指导员的电话打过来了。
“下午三点,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指导员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兴,“有好事。”
挂了电话,程光启看着廖雪松,眼睛里全是问号。
“你说会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廖雪松说,“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反正三点就知道了。”
程光启用一种“你真没意思”的眼神看着她,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把讲稿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我猜是让我们去旅里再做一次宣讲。”
“有可能。”
“也可能是推荐我们去参加上级的比赛。”
“也有可能。”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廖雪松想了想,说:“你猜的都有可能。”
程光启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图书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惹得旁边看书的战友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程光启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下午三点,她们准时出现在指导员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个文件夹。看到她们进来,指导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们坐下。
“宣讲会的事,你们做得很好。”指导员开门见山,“旅里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了我们连队,说你们的宣讲是全场最出色的。政治处主任的原话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理,既有高度又有温度’。”
廖雪松和程光启对视了一眼。程光启的眼睛亮了一下,廖雪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这只是开始。”指导员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旅里下个月要举办一届航空知识竞赛,全旅所有单位都要参加。比赛内容包括中国航空史、空军装备知识、飞行原理基础等等。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由你们两个代表我们连队参赛。”
廖雪松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航空知识竞赛?”程光启重复了一遍,“跟全旅的人比?”
“对。”指导员把文件夹推到她们面前,“这是比赛的规程和参考书目。你们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廖雪松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比赛规则和一份长长的参考书目清单。中国航空史、世界航空史、飞机设计基础、空气动力学入门、空军武器装备常识,加起来有十几本书。
“比赛时间定在七月下旬。”指导员说,“你们有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我知道时间很紧,但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宣讲会你们准备了一周就拿了第一,这次一个月的时间,应该没问题吧?”
廖雪松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十几本参考书,一个月时间,平均每两三天要读完一本。而且不是普通的阅读,是熟练掌握,要能应对竞赛中的各种题目。这个任务量不小,但不是不可能完成。
“没问题。”廖雪松说。
程光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你疯了吧”的意思。但她很快也点了点头。
“没问题。”她说。
指导员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们两个最近的配合让我很放心。宣讲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你们各自发挥所长,形成了合力。这次知识竞赛也是一样,廖雪松你在知识储备上有优势,程光启你在应变和表达上有优势,两个人配合好了,拿名次不是问题。”
从指导员办公室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各拿着一份文件夹。
程光启翻开参考书目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廖雪松,这里有十几本书。”
“我看到了。”
“一个月时间,十几本书。”
“平均两天半一本。一天一百页左右,可以完成。”
程光启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一百页?你一天能看一百页专业书?”
“能。但不是看一遍就行,要看三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精读做笔记,第三遍复习巩固。所以实际上一天要处理三百页的工作量。”
“我收回刚才的话。”程光启说,“你不是疯子,你是魔鬼。”
廖雪松没有反驳。她已经在脑子里开始规划这一个月的时间安排了。每天早起一个小时看书,午休时间再挤出半个小时,熄灯后至少学习两个小时。这样一天能挤出三个半小时的学习时间,加上周末全天,应该够了。
“从明天开始。”廖雪松说,“每天早上五点到六点,我在图书室等你。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也在图书室。晚上熄灯后,还是图书室。”
“一天三场?”程光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有意见?”
程光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廖雪松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脚踢了踢走廊的地面,然后说了一句让廖雪松意外的话。
“没有。你说几点就几点。”
廖雪松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看着她后颈上那些细碎的短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寒冷的冬天走进一间生了炉子的房间,那种从外到内慢慢被温暖包裹的感觉。
“你要是觉得太累,可以适当减少一些时间。”廖雪松说,“我不想影响你的正常训练。”
“你都不怕累,我怕什么?”程光启抬起头,那个歪嘴角的笑容又出现了,“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吗?能完成。”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能完成。”她说。
星期天早上五点,廖雪松准时出现在图书室门口。
天还没亮,走廊里的灯也没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开了灯,把参考书和笔记本在桌上铺开。第一本是《中国航空史》,她打算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先把整个脉络理清楚。
她看了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程光启端着那个搪瓷杯走进来,里面泡着浓茶。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是被闹钟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的。
“早。”程光启的声音有些哑,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鼻音。
“早。”廖雪松看了她一眼,“你喝这么浓的茶,胃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不然撑不住。”程光启把杯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一本《中国航空史》。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小半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看着廖雪松。
“从哪里开始?”
廖雪松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她已经画好了一个时间轴。从一九零九年冯如制造第一架飞机开始,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到一九五零年代中国航空工业起步,到一九六九年歼8首飞,到二十一世纪歼10、歼20列装。一百多年的历史,浓缩在一张纸上。
“先背时间轴。”廖雪松把笔记本推过去,“把大的节点记住,再往里填细节。”
程光启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轴,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低头开始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做笔记。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程光启会抬起头问一个问题,比如“歼6和歼7的主要区别是什么”,或者“气动布局里的后掠翼和三角翼有什么不同”。廖雪松每次都能给出准确、清晰的回答,有些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在嘴边。
程光启问完第三个问题之后,放下笔,看着廖雪松。
“你是不是把这些东西都背下来了?”
“大部分。”
“什么叫大部分?”
“七八成吧。有些细节还需要再巩固。”
程光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廖雪松。那目光里没有嫉妒,没有比较,只有一种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廖雪松,你这个人真的很神奇。”
“哪里神奇?”
“你把一件很枯燥的事情,做得让人觉得很有趣。”
廖雪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航空知识从来不是枯燥的。那些数据、那些时间线、那些技术参数,在她眼里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有温度、有生命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人的努力,每一次技术突破背后都有一群人的汗水。她把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像把那些人的故事记在心里一样。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廖雪松说。
程光启看着她,眼神变得柔和了。
“我知道。”她说,“从第一次看到你的笔记本,我就知道。”
图书室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升高而变化。从最初的灰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窗外的操场上开始有人晨跑,口令声隐约传来。廖雪松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比计划的时间多学习了二十分钟。
“该出操了。”廖雪松合上书。
程光启也合上书,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端起已经凉透了的搪瓷杯。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腿坐麻了。廖雪松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程光启借力站稳了。
“谢了。”
“不用谢。”
廖雪松松开手。她的手指还残留着程光启手臂的温度,隔着作训服的布料,那个温度不算高,但很清晰。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出操的时候,廖雪松站在队列里,脑子里还在过时间轴。一九零九年,冯如;一九四九年,新中国;一九五六年,歼5首飞;一九六九年,歼8首飞。这些年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记忆里,牢不可破。
但她发现,今天早上跟程光启一起看书的那一个小时,比她自己一个人看效率高了很多。不是因为程光启帮她解答了什么疑难问题,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对面坐着,她会不自觉地更专注。那种专注不是被逼出来的,是一种很自然的状态,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滋养。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事实就摆在那里。
午休时间,廖雪松和程光启又出现在了图书室。这次换了一本书,《飞机设计基础》。廖雪松已经看过这本书了,她负责给程光启划重点,解释一些难懂的概念。比如升力是怎么产生的,比如马赫数是什么意思,比如抖振和颠簸的区别。后者她已经在宣讲稿里解释过一次了。
程光启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关键词。她的学习方式跟廖雪松不一样,廖雪松喜欢从整体到局部,先搭框架再填细节。程光启喜欢从局部到整体,先把不懂的点一个个攻克,再连成一片。
两种方式放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一种互补的效果。廖雪松帮程光启搭起了框架,程光启帮廖雪松发现了她之前忽略的细节。程光启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廖雪松从未想过的角度,这些问题反过来又加深了廖雪松自己对知识的理解。
“你问的问题都很好。”廖雪松在回答完程光启的又一个问题之后,忍不住说了一句。
“是吗?”程光启歪了一下头,“我还怕你嫌我问题太多。”
“不会。问问题是好事。不问问题的人,要么什么都会,要么什么都不想学。你不是后者。”
“那我就是前者了?”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程光启笑着低下头,继续看书。
晚上熄灯后,廖雪松抱着书去了图书室。她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但灯已经亮了。程光启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中国航空史》,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搪瓷杯里的茶冒着热气,看来是刚泡的。
“你不是说要早点睡吗?”廖雪松走进去。
“我试着早睡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歼5歼6歼7歼8,像走马灯一样转。”程光启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既然睡不着,不如来看书。”
廖雪松没有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书。
图书室的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夜航训练的飞机轰鸣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夜空中跳动。
她们各自看书,偶尔交换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沉默。这种沉默跟几周前初遇时的那种沉默不一样了。那时的沉默是因为陌生,现在的沉默是因为熟悉。熟悉到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秒的空隙,熟悉到一个眼神就能传递一整段话。
时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廖雪松合上书,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程光启也合上书,揉了揉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她用指腹擦了一下。
“廖雪松。”
“嗯。”
“你说,我们这样每天看书,一个月后真的能赢吗?”
廖雪松看着她。程光启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头顶灯管的影子,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能。”廖雪松说,“不是因为我们在看书,是因为我们在做一件值得做的事。值得做的事,就值得做好。”
程光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面被风轻轻吹起的旗。
“你说得对。”程光启站起来,把书和笔记本抱在怀里,“值得做的事,就值得做好。”
她们一起走出图书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应急灯的光。她们借着手机的光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廖雪松忽然停下来。
程光启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感觉到身后的人停下了,也停下来,转过身。
“怎么了?”
廖雪松站在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仰着脸看着程光启。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但程光启看得到她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少在廖雪松脸上出现的神情,柔软又不确定。
“没什么。”廖雪松说,“走吧。”
她迈步往上走,从程光启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几乎碰到了程光启的胸口。程光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皂的清香,混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廖雪松。”程光启叫住她。
廖雪松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陪我。”
廖雪松的背影在应急灯的绿光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走。她没有回答,但程光启听到了她脚步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半拍的迟疑,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