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全连集合。
操场上队伍站得整整齐齐,连长和指导员站在队伍前面,表情比平时正式。廖雪松站在通信连的队列里,帽子压得很正,腰带扎得很紧,双手贴在裤缝上。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威了,晒得脖子后面一阵一阵地发烫,但她一动不动。
指导员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
“同志们,根据旅政治工作部的通知,为深入学习顾诵芬院士的航空报国精神,旅里将于本周五下午举行主题宣讲会。每个连队选派一至两名同志参加,宣讲时间控制在八到十分钟。希望参加宣讲的同志认真准备,把我们连队的精神风貌展现出来。”
指导员顿了一下,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圈。
“经过连队党支部研究,决定由廖雪松同志和程光启同志代表我们连队参加本次宣讲。两个人配合宣讲,廖雪松负责资料梳理和主框架,程光启负责宣讲表达。大家有没有信心?”
廖雪松没想到指导员会直接指定,而不是从之前报名的三个人中选拔。她下意识地看了程光启的方向。雷达站的队列在操场的另一侧,隔着几排人,她看不清程光启的表情,但看到那只手举了起来。
“有!”程光启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响亮又干脆。
廖雪松也举起了手:“有。”
连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指导员点了点头,继续说:“好,那就这样定了。廖雪松和程光启,你们俩下了操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跟你们具体说一下要求。”
解散后,廖雪松没有去训练场,直接去了连部办公楼。她在楼梯口遇到了程光启,程光启今天换了一套干净的作训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规规矩矩,这在平时不太常见。
“你紧张吗?”程光启问。
“不紧张。”廖雪松说,“但也不轻松。”
“我也是。”程光启走在廖雪松前面半步,推开指导员办公室的门,喊了一声报告。
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红头文件。他示意两人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一人递了一张。
“这是旅里的通知,你们看看。”指导员说,“这次宣讲会全旅一共十二个单位参加,每个单位一个节目。你们俩是唯一一组双人宣讲的,形式上就有新鲜感,要利用好这个优势。”
廖雪松低头看通知。文件上写着宣讲会的主题,叫“薪火相传逐梦蓝天”,要求结合顾诵芬院士的事迹和自己的岗位实践,谈认识、谈感悟、谈传承。时间是八到十分钟,可以使用 PPT 和背景音乐。
“时间太紧了。”廖雪松看完之后说,“周五就要讲,只剩四天。”
“我知道时间紧。”指导员说,“所以你们要抓紧。今天和明天把讲稿定下来,后天做 PPT,大后天排练。有问题吗?”
廖雪松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点了点头。程光启在旁边也点了头。
“另外,”指导员补充了一句,“旅里很重视这次宣讲,会评奖。我不是给你们压力,但能拿奖最好。你们俩的水平我是知道的,好好准备,没问题的。”
从指导员办公室出来,两人站在走廊里。廖雪松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程光启则把通知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四天。”程光启说,“你之前说一周时间紧,现在只剩四天了。”
“所以要抓紧。”廖雪松看了看表,“现在九点半,我们先去图书室,把框架定下来。中午不休息了。”
“中午不休息?”
“你有意见?”
程光启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没有没有,你是组长你说了算。”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我不是组长。”
“那你是什么?”
“我是搭档。”
程光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跟着廖雪松往图书室走。路上经过操场,看到几个战友在跑步,程光启的目光追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下来。
廖雪松察觉到了,也放慢了脚步。
“你想去跑步?”她问。
“不是。”程光启收回目光,“我在想,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是说,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去准备一场宣讲。”
“指导员安排的。”
“我不是说这个。”程光启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是说,我们在图书室熬夜写稿子,费很大劲去讲顾院士的故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拿奖,还是为了别的?”
廖雪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光启。她想了想,说:“为了让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
“就这样?”
“就这样。”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廖雪松的眼睛很干净,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深,像是两潭深水,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也不像是在说谎。
“好。”程光启说,“那就为了这个。”
图书室里已经有人在看书了。廖雪松和程光启走到老位置上坐下,廖雪松把笔记本摊开,翻到之前写的那一版框架。三上蓝天、早年立志、淡泊名利、精神传承,四个板块按情感递进重新排了序。
“按你说的,三上蓝天放在最前面。”廖雪松说,“然后是早年立志,然后是淡泊名利,最后是精神传承。每个板块大概两分钟左右。”
“两分钟会不会太赶?”程光启说,“三上蓝天那段我觉得至少需要三分钟。”
“那就三分钟,其他板块压缩到两分半,总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程光启拿过廖雪松的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个时间分配表。三上蓝天三分钟,早年立志两分钟,淡泊名利两分钟,精神传承两分半,留出三十秒的缓冲。画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推回去。
“你看这样行不行?”
廖雪松看了看,觉得分配合理,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写第一板块。”她说,“三上蓝天。你来主笔,我来补充数据。”
程光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九七七年,顾诵芬五十一岁。”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划掉了,重新写。
“那一年,顾诵芬已经快五十岁了。”
又停了一下,又划掉了。
廖雪松看着她涂涂改改,忍不住说:“你不要想太多,先写出来,再改。”
“我知道。”程光启咬着笔帽,“但我总觉得第一句话很重要,第一句话定调子。”
廖雪松想了想,说:“你可以不要从年龄开始。从场景开始。”
程光启看了她一眼,低头写下新的一行。
“歼 8 的抖振问题,像一座山,横在中国航空人的面前。”
她停下来,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廖雪松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觉得这个开头比她预想的要好。从问题切入,比从人物切入更有冲击力,也更符合宣讲的需要。听众不需要在一开始就知道顾诵芬多大年纪,他们需要知道的是这件事有多难。
程光启继续往下写。她的笔速很快,几乎不停顿,一行一行的字从笔尖流出来。廖雪松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这里加一个数据”或者“这个说法不太准确”。程光启有时候会采纳,有时候会摇头,说“太硬了,听众听不懂”。
写到顾诵芬第三次上天的部分,程光启的笔慢了下来。
“第三次的时候,飞机在万米高空剧烈抖振。座舱里的东西四处乱飞,顾诵芬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握着秒表和手电筒,透过舷窗盯着机翼尾迹。他的身体在剧烈晃动,胃里的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咽了回去。”
廖雪松看到这里,翻开笔记本找到自己之前记录的一段资料。
“他那天带了三个秒表。”廖雪松说,“一个观测左翼,一个观测右翼,一个计时。三块表同时操作,在那种环境下,难度非常大。”
程光启把这句话加进了稿子里。加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他不是试飞员。他只是一个设计师。但他做了试飞员才会去做的事。”
廖雪松把这一句反复看了两遍。这话说得不算华丽,但有一种很重的分量。她知道听众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一定会被什么东西撞一下。
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一板块的初稿完成了。程光启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廖雪松在旁边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念完之后,程光启把本子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你听听看有什么问题。”
廖雪松接过本子,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问题确实有,有些句子太长了,不适合口头表达;有些地方逻辑跳得太快,听众可能跟不上。她用铅笔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做了标记,然后把本子还给程光启。
“这些问题都要改。”她说,“不过大框架没问题了。”
“那就好。”程光启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图书室里开着风扇,但她还是出了一头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汗。”
程光启接过来,很用力地擦了擦额头和鼻尖。擦完之后她把纸巾团成一团,看了看周围没有垃圾桶,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谢。”
“不用谢。”廖雪松把纸巾包收回口袋,“继续写第二板块。”
“午饭不吃了?”
“吃完午饭继续。”
程光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认了。就是那种“好吧我就陪你疯到底”的认了。
“行。”程光启说,“吃完午饭继续。”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很多。廖雪松和程光启端着餐盘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廖雪松吃饭很快,几乎不咀嚼就咽下去了,程光启看着她吃,忍不住说:“你慢点吃,对胃不好。”
“习惯了。”廖雪松说,“以前在家就这样。”
“你家里人也吃得快?”
“我爸是军人,吃饭快是职业病。我妈倒是吃得慢,但被我们爷俩带得也快了。”
程光启用筷子拨了拨自己盘子里的米饭,犹豫了一下,说:“你爸也是当兵的?”
“以前是。退了。”廖雪松喝了一口汤,“你呢?你家里支持你当兵吗?”
“支持。”程光启说,“我妈一开始不太同意,觉得女孩子当兵太苦。我爸说,她想去的就让她去,苦不苦的自己受着。后来我妈也就同意了。”
廖雪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不太擅长聊天,尤其是聊家庭这种比较私人的话题。但程光启似乎不觉得尴尬,吃完饭后她又主动说起自己小时候看航展的经历,说她爸带她去珠海看航展,她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歼 10 从头顶飞过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把她吓得捂住了耳朵,但眼睛一直没闭上。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在那个位置上,哪怕只是摸一下那些飞机,我也值了。”程光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亮了,跟上次在荣誉室里提到顾诵芬的时候一样。
廖雪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你现在已经摸到了。”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摸到了。在机场边上巡逻的时候,有时候能走到停机坪附近,离那些飞机很近。但还不能摸,有规定。”
“迟早能摸到的。”廖雪松说。
程光启看着她,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刚才更复杂了。有感激,有认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廖雪松没有去分辨那是什么,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餐盘。
“走吧,回去继续写。”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两人又回到了图书室。这次她们没有各自埋头写,而是廖雪松口述,程光启执笔。廖雪松的资料储备太丰富了,几乎不用翻笔记本就能把顾诵芬早年的经历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哪年出生,哪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哪年分配到航空工业局,哪年开始参与歼 8 的研制。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准确到月份,每一个事件都有据可查。
程光启一边写一边听,有时候会停下来问一句“这一段能不能讲得更生动一些”,廖雪松就会换一种说法,加一些细节,比如顾诵芬在**读书的时候经常泡在图书馆里,比如他分配到沈阳之后住的是集体宿舍,冬天要自己生炉子。
这些细节是廖雪松从各种资料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她花了十年时间,像拼图一样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现在她终于有机会把这些碎片展示给别人看。
写到顾诵芬在庆功宴上大哭的那一段时,程光启的笔停了。
“他真的哭了?”她问。
“真的。”廖雪松说,“歼 8 首飞成功之后的庆功宴上,他喝了很多酒,喝醉了,然后哭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哭,他说,太不容易了。”
程光启把这句“太不容易了”写进了稿子里。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四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第二板块的初稿也完成了。廖雪松看了看手表,觉得时间还够,想继续写第三板块。但程光启摇了摇头,说今天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再写下去也是废稿。
“明天早上继续。”程光启说,“我今天回去把前两个板块再顺一遍,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廖雪松想了想,同意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程光启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们一起走出图书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廖雪松。”程光启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顾院士如果知道有这么多人在讲他的故事,他会怎么想?”
廖雪松想了想,说:“他可能觉得没必要。他不太在意这些。”
“我也这么觉得。”程光启笑了笑,“但他在不在意是他的事,讲不讲是我们的事。”
两人走到楼梯口,廖雪松要上楼回通信连的宿舍,程光启要继续往前走回雷达站。她们站在楼梯口,月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明天见。”廖雪松说。
“明天见。”廖雪松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光启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嗯?”
“你今天写得不错。”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那个不对称的笑容又出现了。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右边的嘴角几乎要碰到耳朵了。
“你也是。”她说。
廖雪松转回头,继续上楼。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把这种变化归结为今天太累了,身体状态不好。但她也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她不想去想。
至少今晚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