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早晨,廖雪松接到一个通知。
连队的值班员在早操结束后找到她,说指导员让她上午八点到荣誉室报到,连里要重新整理荣誉室的陈列,需要人手帮忙。廖雪松应了一声,回宿舍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把帽子戴正,七点五十就到了荣誉室门口。
荣誉室在连部办公楼的一层,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平时锁着门,只有重大节日或者上级检查的时候才会开放。廖雪松来连队快一年了,进去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进去她都会在那些老照片和旧物件前站一会儿,看看这个连队的历史,看看那些比她早几十年入伍的老兵们留下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去,来的不止一个人。
指导员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跟廖雪松一样的作训服,短发,步伐轻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近了,廖雪松看清了那张脸。
程光启。
“你们俩都到了。”指导员掏出钥匙打开荣誉室的门,“今天的工作就是把荣誉室彻底整理一遍,尤其是东边那面墙的陈列柜,里面的东西有些放乱了,需要重新归类。另外还有一些新收集的资料要加进去,都在这个纸箱里。”指导员指了指门边的一个纸箱,“你们两个分工合作,争取今天上午弄完。”
指导员交代完就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荣誉室里透出的淡淡的灰尘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廖雪松看着程光启,程光启也看着她。
“又是你。”程光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指导员安排的。”廖雪松说,“可能因为昨天报名了宣讲会,顺便就把我们凑在一起干活。”
“也可能是因为整个连队就我们两个女兵。”程光启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弯腰去搬那个纸箱,“指导员怕男兵干活太糙,把老物件弄坏了。”
廖雪松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程光启说得有道理。连队女兵少,一些需要细心操作的公差勤务确实更倾向于安排给女兵。她走过去,从程光启手里接过纸箱的另一边,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抬到陈列柜旁边的桌子上。
纸箱打开,里面装着一些泛黄的报纸剪贴、几本旧的工作笔记、一摞老照片,还有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廖雪松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每拿一件都先看一看,判断它应该归到哪一类。
程光启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准备做登记。
“这件是哪一年的?”程光启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几名军人站在一架飞机前面,穿着老式的军装,表情严肃。
廖雪松接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地点。
“一九八六年,这个场站刚组建的时候拍的。”她把照片递给程光启,“登记到‘建连历史’那一栏。”
程光启在文件夹里找到对应的分类,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照片的编号和说明。她的字迹跟廖雪松的完全不同,廖雪松的字规整得像印刷体,程光启的字则有点连笔,有些字的笔画会飞起来,但整体看起来很流畅,像她的步伐一样,有一种天然的节奏感。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干了一会儿活。一个往外拿,一个往里记,配合得像是配合过很多次一样。廖雪松把纸箱里的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程光启就在文件夹里按照同样的顺序登记。
“你对这个场站的历史了解吗?”程光启一边写一边问。
“看过一些资料。”廖雪松说,“这个场站是八十年代组建的,最开始装备的是歼7,后来换装了歼8。”
“歼8。”程光启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发现没有,很多跟歼8有关的地方,都跟顾院士有关系。”
廖雪松没有接话。她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飞行日志,字迹潦草但工整,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架次的飞行数据。她看了一会儿,把这个笔记本单独放在一边。
“这个要单独登记。”她说,“可能是某位老飞行的日志,有一定史料价值。”
程光启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意识到了这本笔记的分量。她在文件夹里新开了一页,标题写上“飞行日志待考证”。
整理到东边的陈列柜时,廖雪松发现了一个问题。陈列柜的第三层摆着几架飞机模型,按型号排列,但歼8的模型被放在了歼7的后面,从参观者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被挡住了一半。
“这个位置不对。”廖雪松说。
“哪里不对?”
“歼8的模型不应该放在歼7后面。这是我们场站曾经装备过的最高型号,应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
程光启看了看陈列柜的布局,又看了看那架被挡住的歼8模型。模型不大,银白色的机身,机头微微上翘,机翼后掠,是歼8典型的造型。模型表面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那就重新摆。”程光启说,“把歼8放到最前面。”
她们动手把陈列柜里的模型全部拿出来,按型号和年代重新排列。廖雪松负责决定顺序,程光启负责动手摆放。歼5、歼6、歼7、歼8,一字排开,像一段浓缩的航空史。歼8被放在了最左边,也就是参观者第一眼看到的位置。
廖雪松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效果,点了点头。
“这样好多了。”
程光启也退后两步,但她没有看模型,而是看着廖雪松。廖雪松的侧脸在荣誉室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专注又认真。她看模型的眼神跟看笔记本的眼神是一样的,那种认真到骨子里的专注,让人觉得很可靠。
“你看我干什么?”廖雪松察觉到了程光启的视线,偏过头来。
“没什么。”程光启迅速把目光移开,“看你摆得齐不齐。”
廖雪松没有再追问。她蹲下来,开始整理陈列柜最下面一层的资料册。资料册里夹着一些老报纸的复印件,报道的是这个场站历年来完成的重要任务。她一本一本地翻看,看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程光启注意到她的变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廖雪松把资料册转过来给她看。那一页上是一篇报道,标题是“某部官兵认真学习顾诵芬事迹,立足岗位建功立业”。报道的日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几名官兵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一本关于顾诵芬的书,正在讨论。
“你看。”廖雪松指着照片,“在咱们连队,几十年前就有人在学顾院士的事迹了。”
程光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那些官兵现在大概都已经退休了,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姿态和表情让程光启觉得熟悉,那种围坐在一起认真讨论的样子,跟她和廖雪松在图书室里讨论讲稿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说,有些东西是会传下来的。”程光启轻声说。
廖雪松没有说话,但她把这篇报道单独抽出来,放进了需要重点展示的那一堆里。
整理完陈列柜,她们开始处理纸箱里的那面锦旗。锦旗是大红色的,边缘有些磨损,金色的字也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技术精湛,保障有力。”程光启念出锦旗上的字,“赠给咱们场站通信连的。落款是航空兵某团。”
廖雪松接过锦旗看了看背面,背面的角落里用别针别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写着这面锦旗的来历。某年某月,该团在执行一项重大任务期间,通信连提供了全天候的通信保障,确保了任务的顺利完成。任务结束后,团里专门送了这面锦旗。
“这面锦旗应该挂在荣誉室最显眼的地方。”廖雪松说。
“同意。”程光启点头,“但挂在哪里?正中间已经有一面更大的了。”
廖雪松抬头看了看荣誉室的墙面。正面墙上挂着连队的荣誉牌和一面最大的锦旗,左右两侧的墙面相对空一些。她看了一会儿,指向右侧墙面靠前的位置。
“那边。进门就能看到的角度。”
程光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觉得这个位置确实合适。她搬来梯子,廖雪松在下面扶着,程光启爬上去,把锦旗挂在选定的位置。挂好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廖雪松,廖雪松正仰着脸看她,目光从锦旗移到了她的脸上。
“位置正吗?”程光启问。
“往左边挪一点。”廖雪松说。
程光启往左挪了一点。
“再往上一厘米。”
程光启往上挪了一点。
“行了。”
程光启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几步跟廖雪松并排站着,一起看那面挂好的锦旗。大红色在白色的墙面上很醒目,金色的字虽然有些褪色,但在灯光的照射下依然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
“廖雪松。”程光启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做这些事情,跟顾院士做的事情,其实是同一件事?”
廖雪松想了想,明白了程光启的意思。顾诵芬设计飞机,是为了让中国人有自己的空中力量。她们整理荣誉室,是为了记住那些为这个目标付出过的人。一个是在前面开路,一个是在后面收尾,但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可能吧。”廖雪松说。
“不是可能,是肯定。”程光启的语气比平时坚定,“我当兵之前不太明白,觉得当兵就是当兵,跟那些造飞机的人没什么关系。来了之后才发现,每一架飞机上天,背后都有无数人在保障。通信、雷达、场务、油料、气象,少一个环节飞机就上不去。顾院士造了飞机,但真正让飞机飞起来的,是每一个人。”
廖雪松侧头看着她。程光启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跟平时那个爱笑爱开玩笑的她判若两人。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光,是从里面往外透的那种。
“你说得对。”廖雪松说。
程光启转头看她,嘴角又歪了。
“能得到你的认可真不容易。”
“我没有不认可你。”廖雪松说,“我只是不太喜欢说太多话。”
“我知道。”程光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锦旗上,“你是那种做了再说的人。不,你是那种做了也不一定说的人。”
廖雪松没有否认。
荣誉室的工作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基本完成了。纸箱里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陈列柜重新布置,锦旗上墙,资料册归位。廖雪松在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登记簿。
程光启把梯子搬回走廊的杂物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廖雪松。
“辛苦了,搭档。”
廖雪松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在六月初的天气里感觉很舒服。
“谢了。”她说。
“不用谢。”程光启也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对了,宣讲会的讲稿,今天晚上继续?”
“嗯。昨天写的那版还要改很多。”
“我知道。”程光启靠在墙上,把水瓶抱在怀里,“昨天回去我又想了想,关于三上蓝天那段,我有一个新想法。”
“什么想法?”
“不按时间顺序讲,按情感递进来讲。第一次上天是好奇和探索,第二次上天是责任和坚持,第三次上天是忘我和牺牲。这样有一个情绪上的递进,听众会更容易被带入。”
廖雪松在脑子里把这个框架过了一遍,发现它确实比按时间顺序讲更有张力。她不得不承认,程光启在表达方面比她敏锐得多。她能看出数据之间的逻辑关系,但程光启能看出情绪之间的流动关系。
“可以。”廖雪松说,“今天晚上按照这个框架重新写。”
她们锁好荣誉室的门,把钥匙交还给指导员。指导员检查了一遍工作成果,很满意,说下午不用再来了,可以休息半天。
走出连部办公楼的时候,太阳正当头,晒得人睁不开眼。营区的路面上泛着白光,远处的停机坪上,几架战机正在做起飞前的准备工作,发动机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程光启走在廖雪松的左边。她走路的节奏跟廖雪松不太一样,有时快有时慢,但大方向是一致的。
“廖雪松。”程光启忽然叫她。
“嗯。”
“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做什么我吃什么。”廖雪松的回答很实在。
“我是说,要不要一起吃?我请你吃个水果,今天小卖部进了一批西瓜。”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程光启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一说,但廖雪松总觉得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行。”廖雪松说。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比在荣誉室里的时候大了很多,不对称的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个笑容亮得有点晃眼。
廖雪松移开了目光。
她们并肩走向食堂。路上遇到几个战友,看到她们走在一起,有人多看了两眼。廖雪松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当兵以来第一次跟别人一起吃午饭。
她以前都是一个人吃。一个人打饭,一个人找位置,一个人吃完,一个人走。不是没有人邀请过她,只是她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可以边吃边看资料,不用说话,不用应付社交,效率最高。
但今天她没有带资料。
她坐在程光启对面,面前摆着餐盘,程光启把半个西瓜放在两人中间,用勺子挖了一大块放在廖雪松的盘子里。
“吃。”程光启说。
廖雪松看着盘子里那块红彤彤的西瓜,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很甜。
她忽然觉得,偶尔跟别人一起吃顿饭,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