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选通过的消息在连队里传开后,廖雪松和程光启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相反,她们比之前更忙了。文化课考试只剩不到五个月,廖雪松把倒计时的牌子从两百多天改成了一百四十天,每天撕下一张纸的时候,她的手指都会顿一下。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二月,春节。连队放了三天假,营区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食堂的年夜饭比平时丰盛了许多。廖雪松和程光启都没有回家,两个人留在连队过年。除夕那天晚上,她们在食堂吃完年夜饭后,没有回宿舍,而是一起去了图书室。
图书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廖雪松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市区方向升起的烟花,那些光点在夜空中炸开,变成五颜六色的花朵,然后迅速消散,像一场盛大又短暂的梦。
程光启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罐从食堂顺出来的可乐,递了一罐给廖雪松。
“新年快乐。”程光启说。
廖雪松接过可乐,拉环拉开,气泡嘶嘶地冒出来。她喝了一口,甜味和二氧化碳在舌尖上炸开,刺激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新年快乐。”她说。
两个人站在窗前喝可乐,看烟花。市区的方向不断有烟花升空,砰砰的声音隔着几公里传过来,变得又闷又远,像是大地的心跳。廖雪松看着那些烟花,想着明年这个时候,她和程光启会在哪里。如果考上了,明年的春节她们应该在航空大学的校园里度过。穿着不一样的军装,面对不一样的人,但希望身边还是同一个人。
“廖雪松,你许愿了吗?”程光启忽然问。
“没有。”
“过年要许愿的。”
“我不信这些。”
“那你现在就信一次。”程光启把可乐罐举到眼前,对着月亮的方向,“我许愿,今年六月,我们两个都能考上。”
廖雪松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她也举起可乐罐,对着月亮的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许愿,是对自己的承诺。不管多难,都要考上。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不辜负身边这个人。
春节假期结束后,备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廖雪松把倒计时的牌子从一百四十天改成了一百二十天。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每一天都像是一个沙漏,漏下去的沙子再也回不来。她开始给程光启布置更高强度的训练,每天一套数学模拟题,一套物理模拟题,隔天一篇语文作文,每周一次英语听力。程光启的错题本已经写满了四本,每本都像廖雪松的笔记本一样,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二月十五日,程光启的第三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一百零六,数学一百零三,英语一百零四,物理七十八,政治八十二。总分四百七十三。比上一次提高了二十四分,但距离航空大学的录取分数线还有将三十多分的差距。
程光启看着这个分数,沉默了很久。
“还剩四个月。”她说,“四个月提高三十多分,一个月将近十分。可能吗?”
“可能。”廖雪松说,“但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程光启抬起头,看着廖雪松,“我只是不相信自己。”
廖雪松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看着程光启的眼睛,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的语气说了一番话。
“程光启,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你底子差,不是你不努力,是你太容易怀疑自己。每次考完试你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对了多少,而是看自己错了多少。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错题上,然后告诉自己你不行。但你不是不行,你只是还没到行的时候。四个月,三十多分,每天零点几分。一道选择题的分值。你每天只需要多对一道选择题,四个月后你就够了。你做得到。”
程光启听着这些话,眼眶慢慢地红了。她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哭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一道选择题。每天一道。”
“对。每天一道。”
“那你帮我盯着。我每天多对一道,你负责检查。”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三月,天气开始转暖。操场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草坪上的草也从枯黄变成了浅绿。廖雪松和程光启每天早晨跑步的时候,都能看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那种颜色让廖雪松想起歼8首飞那天的照片,也是这样的橘红色,也是这样的早晨。
“廖雪松,你说歼8首飞那天,顾院士是什么时候到的机场?”程光启一边跑步一边问,呼吸有些急促。
“天还没亮就到了。”廖雪松说,“他在机场等了几个小时,一直等到飞机起飞。”
“他紧张吗?”
“肯定紧张。但他在等着。”
程光启没有再问。她们继续跑步,脚步声在操场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的钟摆。廖雪松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公里。她跑在程光启的左边,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了,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两台调校精准的发动机,在同一频率上运转。
三月底,廖雪松做了一次全面的自我评估。她把过去半年做的所有模拟试题找出来,把每一科的分数变化趋势画成了折线图。语文稳中有升,数学在高位波动,英语缓慢爬升,物理和政治在中期有明显的进步。她把这张图贴在了图书室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程光启也做了一张自己的折线图。她的线条比廖雪松的陡峭得多,从四百一十五到四百四十九,到四百七十三,到四百九十一。每一次考试都有进步,虽然进步的速度在变慢,但方向始终是向上的。
“你看。”廖雪松指着那张图,“五个月以前你四百一十五,现在四百九十一。提高了七十六分。平均每个月十五分。按照这个速度,六月你就能到五百二以上。”
程光启看着那条向上走的折线,眼睛里慢慢有了光。那种光不是从别处借来的,是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脆弱但顽强。
“五百二。”程光启重复了这个数字,“我真的能到吗?”
“你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歪着的、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心里终于确认了某件事情的笑。
“对。在路上了。”
四月,廖雪松和程光启收到了一个通知。
师里要举办“强军兴军”主题演讲比赛,每个连队派一名代表参加。指导员找到她们,说你们两个选一个去。廖雪松和程光启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口。
“她去。”廖雪松说。
“她去。”程光启说。
两个人说完之后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指导员看着她们两个默契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们自己商量,明天给我名字。”
回到图书室,廖雪松和程光启面对面坐着,开始“商量”谁去参加演讲比赛。
“你去。”廖雪松先开口,“你讲得比我好。”
“你去。你最近的状态比我好,上台更有把握。”
“我不喜欢上台。”
“我也不喜欢。”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说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一起去。”
指导员听了她们的方案,想了很久。演讲比赛跟知识竞赛不同,知识竞赛可以两个人配合,演讲比赛通常是一个人讲。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双人演讲的形式在某些场合也被使用过。他最终点了点头,说试试看。
廖雪松和程光启用了三天时间准备演讲稿。这一次她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分工明确,而是两个人一起写,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合奏一首曲子。廖雪松写事实和数据,程光启润色语言和情感。写完以后两个人一起读,读到不满意的地方就停下来,一起改。这种合作方式比之前任何一种都更加紧密,因为她们已经不需要明确的边界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里是廖雪松写的,哪里是程光启写的。
演讲比赛那天,她们抽到了最后一个出场。
前面的选手一个比一个精彩,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深情款款,有人引经据典,有人娓娓道来。廖雪松坐在后台,手心全是汗。程光启坐在她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嘴唇在默念稿子。
“廖雪松。”程光启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
“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廖雪松接上了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后台嘈杂的环境里,在紧张和期待交织的氛围中,那个笑容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彼此的脸。
轮到她们上台了。
灯光打在脸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廖雪松站在话筒前,程光启站在她右手边。她们并肩站着,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演讲比赛,不是宣讲会,是一个人的舞台,但她们选择了两个人站上去。
廖雪松先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是通信兵和雷达兵。我们的工作是在地面上,守着头顶上那片天。”
程光启接过了话。
“但我们的心,一直在天上。从顾诵芬院士那个时代开始,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就一直在天上。”
她们交替着讲,有时候一人一句,有时候一人一段。她们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两台联机的电脑,数据在彼此之间无缝传输。台下的评委开始还在低头打分,后来都抬起头来,看着台上这两个年轻的女兵。她们穿着同样的常服,戴着同样的帽子,站姿同样挺拔,声音同样坚定。她们像是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身体,又像两个身体融合成了一个人。
演讲结束的时候,廖雪松和程光启同时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叫好,有人在擦眼泪。廖雪松站在台上,被这片掌声包围着,她转过头看向程光启,程光启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但谁都没有哭。
她们并肩站在灯光下,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比赛结果出来了。廖雪松和程光启获得了第一名。评委会给出的评语是“内容真挚,形式新颖,配合默契,感人至深”。她们捧着证书回到连队的时候,指导员站在连部门口,对她们说了一句让她们都记住的话。
“你们两个,注定是要一起飞的人。”
廖雪松和程光启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眼睛里,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四月末,程光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不是母亲打来的,是父亲。程光启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父亲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母亲打,父亲在旁边插一两句。她按下接听键,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不常说话的沙哑。
“光启,你妈让我告诉你,家里的事你放心。你好好考,考上了,爸请你喝酒。”
程光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父亲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从小到大,他对程光启说过的最长的话大概就是“注意安全”和“好好吃饭”。但今天他说“爸请你喝酒”,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把程光启的心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爸,我一定会考上的。”程光启的声音有些抖。
“爸知道。廖雪松同志写的那封信,你妈给我看了。她说你是好样的。”
程光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作训服的领口上。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轻地抖。
挂了电话之后,程光启在樟树下坐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把营区的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看着那些灯光,想着廖雪松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在图书室里看书,或者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资料。她想起廖雪松说过的那句话,你去哪里,我都在你左边。她以前觉得左边是心脏的位置,现在她觉得,左边不只是心脏的位置,是廖雪松的位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图书室走去。
图书室的灯亮着。程光启推开门,廖雪松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教材,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看到程光启进来,廖雪松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程光启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虽然她已经洗过脸了,但那种哭过之后的痕迹是洗不掉的。廖雪松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程光启想说的话会说,不想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程光启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双手握住杯身,感受着陶瓷冰凉的触感。她看着廖雪松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偶尔停下笔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了很久,久到廖雪松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廖雪松,我爸说,我考上了他就请我喝酒。”程光启的声音还有些哑。
“那你一定要考上。”
“你呢?你考上谁请你?”
廖雪松想了想。“我自己请自己。”
程光启用一种“你真没意思”的眼神看着她,但嘴角是翘着的。“那我请你。你考上了,我请你喝可乐。”
“可乐不够。”
“那你想喝什么?”
廖雪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考上那天,我喝什么都行。”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推给廖雪松。
“倒计时五十天。我们一起冲。”
廖雪松看着这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