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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思潜坐在枝葵面前,将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排放在枝葵的左手手腕内侧进行把脉,感受枝葵的心脏、肝胆和肾的情况。如同体检报告描述的那样,枝葵的肝胆问题最为突出,脉象宛如琴弦般绷紧硬直,反映出体内有严重的肝气郁结、肝血不足和胆经不畅的问题,从而导致枝葵容易情绪不佳、面无血色和头痛发作。

思潜一边感受枝葵的脉象,一边观察枝葵的面部,对方的脸庞没有什么血色,脸色发白厉害,还伴随着暗哑的黄气和众多黄褐斑,无不表示着枝葵的肝脏代谢功能十分不良,血气十分不足。一旦人体的肝脏功能下降和血气不足,就会无法正常分解体内的毒素,而毒素就会流向脸部,通过在脸上长斑长痣的方式来排毒。

此外,枝葵眼睛下方的乌青像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青灰色眼影,反映出她体寒严重、容易头晕和常年的睡眠质量不佳的问题。这让思潜在感受枝葵的肾脉时,从中感受到枝葵的肾脉呈现出像丝线般细小的细脉的特征。

“肝胆的问题最严重,肝胆的经络堵塞得很厉害,可以说这是导致枝葵小姐你经常头痛的最大元凶,也是你脸部长斑的主要原因。肾的状况也不是那么好,寒气比较重。心脏没什么没太大问题,但是心脉和肾经一样寒气很重,容易导致情志不畅。”思潜结束了对枝葵左手的把脉后,示意对方把右手伸出来,在枝葵的右手手腕内侧继续把脉。

“以前给我看过病的很多医生都是这么说。不过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都没一个人能治好我的病。”枝葵面无表情地看着思潜纤细白净的手指按在她的手腕内侧,感受着对方的指头传来的温度。

枝音也坐到床边,和枝葵并排坐在一起,观察着思潜的把脉。今天是思潜第一次给枝葵进行治疗。枝音以防有任何意外的情况发生,同时想要深入地了解思潜的治疗方式,便决定全程陪同,亲眼观看思潜这两个半小时的治疗疗程。

“刚才给你的左手把脉主要是看心脏、肝胆和肾的问题,现在给你的右手把脉主要看脾胃和肺的问题。我们人体的左边部分为阴,右边部分为阳,阴主血,阳主气,这一阴一阳组成的气血就是支撑我们的生命系统运行的核心基础。”思潜加大了按压枝葵脉象的力道,对方脾胃的脉象显现出沉脉的特点,好似石头沉入了水底,使他用正常力道按压是没法找到这条脉象,必须要重重地按下去才能摸到这条脉象。

“以前给枝葵治过病的中医师也说过和你类似的话,说什么人体的构成其实也是阴阳能量的转化,每个器官都代表着不同的阴阳能量,就像天上的太阳为阳,对应人体的心脏;月亮为阴,对应人体的胃部。”枝音将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手肘支在左腿膝盖上,手掌托着脸腮。多年陪同枝葵治病的经历令枝音多多少少地对人体和医学方面的知识有所耳闻,她调出存储在记忆中的这方面知识并将其诉诸言语。

“没错,人体的构成和其他万物一样都离不开阴阳能量的转化,某种程度上,阴阳能量的转化是推动事物进行各类发展与演变的基础。不过像你刚才提到的太阳和月亮分别对应人体的心脏和胃部其实是属于命理学的范畴,虽然中医和命理学是有一定的关联,但单纯从中医的角度来说,人体有十二条经络,分别主导六条阳经与六条阴经,覆盖了人体所有的器官。像我现在给枝葵小姐把脉的脾经、胃经、肺经和膀胱经,其中的脾经和肺经是属于阴经,膀胱经和胃经是属于阳经。”思潜一五一十地道,非常耐心地讲解一些关于中医学的基础知识。

“原来是这样啊…以前的医生很少会主动跟我们深入聊这些,谢谢思潜你的详细解答。”枝音莞尔一笑,脸上随即浮现出一缕忧虑的神色,“那葵仔的情况怎么样?”

“枝葵小姐的肺部问题不大,肺气有些不足,但膀胱和脾胃的问题比较严重。脾胃很虚弱,运化能力不够,这就是为什么枝葵小姐常常没胃口吃东西,包括她额头有一些小黑痣和众多斑点也和膀胱和胃部的状况不佳有关;她的膀胱代谢功能也比较较弱,难以把体内的病气往下排走,所以病气都容易往头部涌去,加重了头痛问题。”

思潜结束了对枝葵的把脉,从包里拿出两盒专门用于针灸治疗的针灸针,“像我们人体的肝脏、膀胱、大肠这几个都是很重要的排毒器官,一旦这些器官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就会很容易让毒素积聚在体内,然后这些毒素就会想办法以其他形式从身体的其他部位排出。”

“你的意思是…葵仔的头痛这么严重,主要是因为体内的排毒器官严重受损,从而导致毒素往头部涌去,并以疼痛的形式表现出来?虽然以前也有医生作出过类似的判断,但他们说是因为葵仔的免疫系统先天出了些问题,导致她的身体容易产生炎症,而这些炎症会让神经系统轻易过敏,从而引发她的头痛。”枝音不由自主地凑近枝葵的身旁,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地看着思潜。

“你之前给我看过的枝葵小姐最新的体检报告里也有提到她的免疫系统问题和炎症问题,从西医角度来看,情况或许是这样。但是从中医角度和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其实炎症产生的本质不是因为免疫系统的问题,而是人体的气血运行机制出现了严重的阻滞,比如说湿气过重就是让炎症滋生的温床,它会阻塞经络,形成气滞血瘀的情况,就像在一片潮湿的林木里容易长出蘑菇,那炎症就属于这个‘蘑菇’。”

思潜用指甲依次划开了一整排包裹着十根针灸针的包装纸,从中取出一根长度约四厘米的针灸针,“但是呢,身体是具有排毒排病的天然本能,当它得知了这些’蘑菇’的存在,就会自行调动更多的阳气去化解病气,因为人体的一切排病都离不开阳气的支持。那这种情况就会容易引发身体正邪相交的局面,通常表现出来的形式之一便是疼痛发作。”

“照你这么说,其实我的免疫系统先天是没问题的?”枝葵定睛凝视着思潜的双眼,眉头轻蹙。

“嗯,起码不是基因引发的先天问题,就算它看起来好像是先天出了问题,其实也是外界的寒邪湿气入侵得太厉害。比方说,可能令堂在怀孕的时候摄入了过量寒湿性的食物,像牛奶、水果、鸡蛋、冷饮等这些食物都非常寒湿,而胎中的婴儿和母亲又是一体共生的,会全盘吸收来自母亲的饮食的成分。有可能令堂当时在饮食问题上造成的一部分不良情况主要都转嫁到枝葵小姐你身上,让你的免疫系统情况先天不良。不过这在我看来都不是特别严重的事,只有把体内的病气排除到位,你的身体就会自然恢复健康,头痛也会消失无踪。”思潜的表情自信十足,目光坚定地望着枝葵。

枝葵的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视线移向了其他地方。她的眼帘微垂,纤长的睫毛盖住了她一半的眼球。放在大腿侧的右手不自觉地半握成拳头,揪住柔软的床铺。

枝音瞄了一眼枝葵的侧脸,灰色的瞳孔倒映着枝葵长有许多斑点的鼻梁,对方的鼻梁线条笔直高挺,漂亮的鼻尖微微往上翘起,鼻翼的形状与大小皆有着恰到好处的美观,简直是经过了造物主的精心刻画,和姐姐如出一辙。如果这张精致的脸庞能够焕发出健康的生机,那必定和姐姐的容貌一样具有能与星月同辉的光芒,甚至连夜空的星光都会在其面前显得黯然失色,枝音如是心想。

枝音伸出左手,拉了一下枝葵的右手,而后在对方右手的手背上轻拍了几下,转过脸重新看向思潜,“我们对母亲怀孕的过程中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完全不清楚真相是否如你所说的那样——是我们的母亲在怀孕时因为饮食的问题而导致葵仔的身体先天不良。而且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为什么我的身体会那么健康,而不像葵仔的身体那样有那么多问题呢?”

“人体的机能和基因的有别都很复杂的,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明白。譬如说,母亲的子宫里的羊水因其流动的性质,会有可能让双胞胎分别处于子宫里不同的位置,那双方在不同的位置里所受到的压力也会不一样,这也会影响婴儿的身体发育情况;再譬如说,在受精卵分裂成两个胚胎的早期,也会发生基因随机变化的可能,这种变化不一定表现在外表上,而是表现在体质方面,这就会为双胞胎日后的身体健康差异埋下了因素。这些导致双胞胎先天体质有差异的问题,至今仍然很难盖棺定论,因为我们真的很难去彻底破解大自然的造物法则。”

枝音沉吟片刻,随后将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放下了搭在右腿上的左腿,改成双腿并排的坐姿。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眼光变得犀利起来,直视着思潜的脸,“你说得有道理,如今我们再去追究这些源头也没太意义了。最重要的是你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去根治葵仔的病,让葵仔的身体彻底恢复健康。”

“只要枝葵小姐愿意配合,我一定可以根治她的病。”思潜拿出斩钉截铁的态度,他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枝葵,稍稍俯身,看着对方,柔声道,“枝葵小姐,我现在要先对你的头部和颈部进行针灸治疗,先帮你的身体疏通一下,让一部分的病气排出来,同时也看看你目前体内的病气程度究竟如何。你如果觉得难以忍受针灸的疼痛,可以在我把针刺进之前先屏住呼吸,这样能缓解一部分的针刺入皮肤的痛感。”

枝葵抬起眼皮,神情淡漠地瞥了一眼思潜。思潜温和的眼神似是一轮恬静如水的月色,使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她用冰冷的声音警告对方:“你站远点,别离我那么近。”

“好的。”思潜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并挪动了一下身子,站在枝葵的侧面,和对方拉开了距离。他的心情一点也没有被枝葵的态度不善有所影响。枝音向思潜投去了一个充满歉意的无奈的笑意,思潜也微笑着表示没有关系,他全然不介意枝葵的性情乖张。

“枝葵小姐,我现在开始给你扎针了。”思潜先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按在枝葵的头顶正中位置内的最高点——百会穴,而后揉搓了几下,不出意料地听到枝葵因为疼痛而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他稍微加大了按压的力道,将枝葵的穴位揉了二十下后,便将第一根针扎了进去。这是专治头痛头晕、乏力眼花的穴位,通过针灸的刺激,能改善脑供血不足的情况,达到醒脑提神的效果。

当针扎入枝葵的头顶时,一股强烈的刺痛和酸胀感立刻如潮水般冲向穴位,仿佛一把极为锐利的刀尖在疯狂地刺戳她的头顶,让枝葵即刻疼得紧闭双眼。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捏紧床铺,忍不住发出“嘶——”的痛吟。

思潜握着针柄,感受着枝葵的头顶散发出来的强烈病气。这股病气有着明显的寒热夹杂的气息和淤堵严重的症状,携带着难闻的气味,令他的身体不禁往后挪动,尽量避免近距离接触枝葵的病气。

“枝音小姐,请你离枝葵小姐远一些。因为她现在正散发出强烈的病气,如果你不和枝葵小姐保持距离的话,她的病气会很容易传染到你身上。”思潜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劝告枝音赶紧起身站到别处。

“OK,明白。”枝音立马起身站到思潜的斜后方,双手撑着两边的腰侧,全神贯注地观察思潜的一举一动。

针插在枝葵的头顶不到二十秒,针头便因为吸收了过度的病气而变得绵软无力,再也无法作用于人体。思潜即时抽出这根已经宣告阵亡的针,把它扔进邩舞早已准备好的垃圾篓,随后抽出第二根针,继续扎入枝葵头顶的百会穴,下一秒便再次传来枝葵的痛呼声。

枝葵拼命地忍受着头顶传来的尖锐万分的痛感,这股痛感从头顶向下蔓延到脸部、颈部以及肩膀。她紧闭着双眼,双手愈发抓紧床铺,几乎要把床铺抓破。因为疼痛过于剧烈,导致她的后背泛起一阵冷汗。

“这病气实在太严重了。”思潜很快又取下了第二根宣告阵亡的针,他看了一眼有点发黑的针头,将它展现在双胞胎眼前,“你们看,这发黑的地方就是病气。证明枝葵小姐体内的病邪受到针灸的刺激后,正在不断地往外排出。”

“哇,看起来好严重的样子。之前给枝葵治病的医生会针灸的不多,但像这种针头出现发黑的情况我好像是第一次见。”枝音走到思潜身边,一脸诧异地低头看向对方手里的针。枝葵则睁开了一只眼睛,缄口不语地望向思潜手中那根有发黑迹象的针,灰色的眼眸里滑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在给枝葵小姐针灸的过程中,除了针本身的气之外,也有我体内的正气加入,这样才能有更大的力量去加速逼出枝葵小姐体内的病气。”思潜取出第三根针,仍然是扎入枝葵的头顶。已经习惯了两轮疼痛的枝葵这次终于不再发出痛吟,而是再度阖上双眼,咬紧牙关,皱紧眉头,继续忍耐着治病的痛苦。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一天之内只能给三位病人治病,是因为你身体的正气量只能允许你最多治疗三位病人。倘若再多加一个病人,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枝音望着思潜无比专注的侧脸。

“没错,如果我体内的正气不够,不仅难以帮患者治病,或者说治病的效果很难达到理想,同时还会影响到我的身体健康。”思潜拿走了第三根针,瞧了一眼枝葵的表情,说他接下来要往对方后颈上的风池穴扎针。在此之前,思潜先要求枝葵换上一件穿透性强的质地更薄的衣服,并把头发扎起来,这样有助于他接下来进行的针灸和艾灸的治疗。

于是枝葵起身走到衣柜面前,从中取出一件绿色格子的长袖衬衫,随后打开梳妆台下的第一层抽屉,拿出一个白色橡皮筋。她进去了房间连带的洗手间,快速地换好衣服和扎起头发。她把头发往脑袋的左侧归拢到一处,用橡皮筋随意地扎着,让一头灰色长发置于她的身前。

她听从思潜的要求,解开了衣服领口最上端的三颗扣子,让衬衫的后领往后放下了一些,露出皮肤粗糙的后颈和一小部分布满痘印的后背。枝葵重新坐回到床边,背对着思潜,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思潜的下一轮治疗。

思潜先伸出两根手指按压枝葵的风池穴揉了两分钟左右,他的按摩力道把握得恰如其分,既不会让患者感到过分的疼痛,又能切实地帮助患者舒缓身体的不适。枝葵闭着眼睛,感受着风池穴传来的酸酸胀胀的痛感,内心不情不愿地认可思潜的按摩功夫。

思潜的按摩兼具力道与柔度,能精准地按压到穴位的中心,十分耐心地将聚集在穴位的病邪缓缓地揉解开来,同时把僵硬得如石块般的穴位慢慢地揉松,使其软化。他不会像一般的按摩师或医师般把追求力道放在第一位,罔顾患者在体感上的舒适度。

思潜的按摩会把患者在体感上的舒适度放在首位,一切以患者的身体感受为先。因此他在给患者按摩之前,都会先以轻柔的力度来按压和揉搓,在确保患者的身体能够承受后,他才会逐步加大按摩的力劲。只要患者表示出明确的不适,他就会调整按摩的力度和位置,或者是干脆停止按摩。

枝葵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舒服的按摩,好似整个人仰卧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着海浪的起起伏伏而舒适地晃动着。明媚的日光倾泻而下,化作一张混合着海水与阳光的味道的被子,暖乎乎地盖在她身上。令人舒心的暖意从她的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连同她的头痛也仿佛得到了暂时的屏蔽,使她恨不得就此永远长眠,再也不要回到被头痛摧残的生活。

“枝葵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头脑舒服了一些?”思潜时刻观察着枝葵的状态,语气轻柔地询问对方。一旁的枝音也时时刻刻地留意着枝葵的状况,当注意到枝葵似乎露出了一副颇为享受思潜的按摩的表情时,枝音的眼里不由掠过惊讶之色,她的脑海中好像没有存在过枝葵因为医生的治疗而露出能称得上是享受的表情的场景。难道思潜的按摩真的有那么舒服?枝葵不禁纳闷起来。

“嗯。”枝葵简单地回应了一声。思潜表示接下来他要停止按摩,继续进行针灸。他拿出第四根针扎入枝葵的百会穴。这一次,他的第四根针终于能勉强地在枝葵的头顶保持长时间的稳定插入,不像前三根针那样全都是不到二十秒就落得寿终正寝的后果。

思潜说前三根针主要是负责排解积聚在枝葵头顶最表面的一层病气。现在把最表层的病气勉强排出后,他的针就能扎入更深一点的地方,将深一层的病气排出来,并调动更多的气血去修复这个穴位。

枝音又往后站远了一些,和枝葵拉开距离。思潜取出两根针,分别扎入枝葵两边的风池穴。风池穴位于胆经的运行路线中,是缓解头痛头晕、眼睛干涩和改善睡眠的一大重要穴位;其次,风池穴还能起到祛风驱寒的显著功效。当人体受到风寒的入侵后引发了感冒鼻塞、咽喉肿痛等问题,很适合往风池穴扎针或艾灸风池穴,这样便能快速地起到改善病症的效果,帮助人体尽早恢复健康。

在给枝葵针灸风池穴时,思潜明显感受到藏于对方胆经内的病气通过针刺的位置不断发出。这股病邪带着火烧般的热气,仿佛要把人体灼烧成灰烬一般,是引发枝葵后脑部分疼痛的元凶之一。

尽管方才他已花了两分钟的时间帮枝葵按摩了风池穴,可太过严重的病邪还是让刺进去的针很快失去了元气。不到十五秒钟的时间,这两根针便已无力回天,彻底软塌下来。思潜马上把针抽出来,又取出两根新的针再次扎入枝葵的风池穴。他已用完一盒针灸针,在帮枝葵取出第二轮针灸风池穴的针后,他便拆开新的一盒针灸针,仍旧用指甲刮开包装纸,取出新的两支针,第三次扎入枝葵的风池穴,这回终于能勉强地让针长时间留在穴位上。

穴位的刺激引发枝葵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轻微的头晕,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晃动起来,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思潜连忙伸出双手扶住枝葵的肩膀,帮对方稳住身体,告诉对方这种短暂的轻微头晕在针灸过程中是属于良性反应,代表针灸的治疗起到了明显的效果,一般持续的时间是三十秒以内。他让枝葵试着深呼吸,放松身体,不要绷紧神经,身心越是放松,才越能让头晕尽快消失。

看到枝葵出现了轻微的头晕后,枝音迅速凑过来,伸出一只手扶住枝葵的身体,让枝葵反复做深呼吸,不要紧张。枝葵听从了思潜和枝音的话,不断地做起了深呼吸,尽量放松自己的身心,想象自己仍然躺在那一片温暖惬意的大海上,带着海水咸味的海风温柔地抚触她的身体,吹走一切让她身体不适的负能量,只留下令人倍感安心的温度。这份温度正是来自枝音搭在她手臂上的手,以及扶着她后背的思潜的手。

不到半分钟后,枝葵的头晕有所缓解,她的精神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呼吸亦逐渐变得如常。她睁开了双眼,用手背擦掉脸上因为头晕而泛起的冷汗,继而转过头先看了枝音一眼,再看向身后的思潜,对方二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仿若在安慰她无需怀有任何的紧张与害怕。

来自枝音的支持与关心固然是枝葵最为看重的东西,但来自思潜的关怀和帮助则是枝葵颇为反感的存在,虽说她承认思潜的按摩与针灸的治疗委实起到了显然的效果,但不代表她对思潜的印象会瞬间迎来一百八十度的改观。从她对思潜的第一印象留下了一团糟糕的评价后,便意味着她对与思潜相关的一切都会本能地持有强烈的反感态度,至少在短时间内她都很难对思潜刮目相看。

“我没事了。你可以继续治疗。”枝葵冷淡地抛出这句话,眼光带着满溢而出的嫌弃与厌恶,冷冷地剜了思潜一眼,而后用力地甩了一下肩膀,挺直了后背,无声地告诉思潜赶紧把手从她身上拿开。除了必须的治疗疗程以外,她都很讨厌思潜触碰她的身体,哪怕这份触碰的本意是出自纯粹的善意和关心,她也全然不需要,亦全然不领情。

“嗯,枝葵小姐你恢复过来就好了。那我们就继续进行治疗吧。”思潜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态度,取出几支新的针分别扎入枝葵后颈上的天柱穴与后背上的大椎穴。这两个穴位能起到改善脖子僵硬、促进背部气血循环以及改善背部皮肤的效果,再加上刚刚针灸的风池穴,一组配合下来能够很好地缓解头痛症状。思潜一边扎针一边给双胞胎进行简单的治病说明,让对方二人可以更多地了解关于人体的知识。

看见思潜又开始治疗后,枝音便又拉开了和枝葵的距离,站回到思潜的斜后方,提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葵仔的后颈和后背的皮肤都那么粗糙?而且她的后背还常常长痘,留下了很多难以消除的痘印。”

“首先,胆经会从后颈经过,像刚才扎针的风池穴就是位于胆经上。如果胆的问题严重,后颈的皮肤就会变得粗糙,其实这也是一种人体在排毒的表现,粗糙的部分就是病气的具象化呈现。其次,头部和背部都是人体阳气最重的地方,病邪的排解是需要借助阳气的,因为阳气是升发的状态,这样才能把病邪发出来。一旦病邪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排解——比如说日常的如厕、流汗、呼出的气体等,那它就会涌向头部和背部,集中在这两个地方排出来。”

思潜在枝葵的大椎穴取出了一根针,针头有些发黑。他把这根针扔进了垃圾篓,又再取出一根新的针扎入对方的大椎穴,耳边又一次响起枝葵发出“嘶——”的痛呼声。

“原来是这样啊...所以还是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葵仔之所以头痛这么严重,是因为她体内的病气没法通过正常的方式排解,只好涌向她的头部,通过她的头痛来排解。”枝音捏住了自己的下巴,拇指摩擦着下巴的皮肤,若有所思地望着枝葵的背影。

“嗯,就是这样。其实枝葵小姐的头痛本身也是一种身体在排病的表现。通常来说,痛症是代表经络的淤堵以及对应的身体部位受寒或湿热的情况严重。所以我首先要把她的病气引向其他地方,不要让病气都集中在她的头部和背部来排解,这样就能初步改善她的头痛症。”思潜让枝葵转过身体面向他,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别按在枝葵的两端太阳穴,给对方做起了三分钟的穴位按摩。

“明白了…”枝音点了点头,注视着枝葵的样子。枝葵阖上双眼,沉默不语,她的太阳穴长期疼痛,尤其在头痛发作的时候会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和易怒的症状,甚至还会产生眩晕。因此当思潜按压她的太阳穴时,她差点要下意识地甩开对方的手,不想对方触碰她这个常年疼痛以及令她难受至极的地方。

不过思潜的力道十分轻柔,以顺时针画圈的方式般慢慢地按揉枝葵的太阳穴,并询问枝葵的身体感受。枝葵以极度细微的幅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思潜的按摩。假使是其他不够耐心或不懂得把握力道的按摩师按压她的太阳穴,她势必会当场暴跳如雷,直接把对方狠狠地揍上一顿,再无情地把对方轰出去。

但思潜的按摩非但没有激起她的反感,还让她极为罕有地体验到名为身心舒畅的感觉。虽然按揉穴位会不可避免地引起痛感,可这股痛感完全处在枝音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丝毫没有超出她身体的承受临界点。

同时,思潜的手指带着如冬日的篝火般的煦暖与淡淡的草本气息,如电流一样缓缓地导入穴位,令枝葵的神经不自觉地变得放松,宛如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在安心的环境里得以渐渐地松弛下来,不再如临大敌。

当思潜结束了按摩后,枝葵甚至还破天荒地产生了意犹未尽的心情,希望对方能再多花一些时间帮她按摩穴位。可察觉到自己怀有这等不同寻常的奇怪念头后,枝葵便飞速地将它抛到九霄云外,不让自己的注意力投放在这个念头上多一秒钟。

经过了几分钟的按摩后,枝葵向来僵硬紧绷的太阳穴得到了一丝松缓,她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穴位的经络似乎有了几分疏通的迹象。尽管痛楚没有减退多少,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稍微变得清醒了一些,平日那种如千斤铅般的沉重感褪去了些许。

思潜接着又拿出新的针分别扎入枝葵的太阳穴与印堂穴,还往对方两边脸腮上有着最多黄褐斑的地方扎入了两针。在思潜把针扎入她皮肤的每一个瞬间,枝葵都屏住呼吸,感受着脸部扎针的地方发出的酸痛感和胀痛感。

最后,思潜从针盒里取出剩下的几根针,分别扎进枝葵两边肩膀的肩井穴和两边手腕外侧的外关穴。这两个穴位的共同作用都是通气止痛,特别是针对偏头痛、头顶胀痛与颈部酸麻的问题,通过针灸或艾灸这两个穴位都能较快地起到舒缓的效果。

“好啦,今日的针灸治疗就到此为止吧。”思潜轻叹了一口气,将第二个空空如也的针盒扔进垃圾篓。在给枝葵进行针灸的二十多分钟里,思潜一直能清晰地感受到枝葵体内不断发出的病气试图入侵他的身体,他体内的正气则不断对抗这些病气。而且这些病气还散发出各种难闻的味道——如腥臭味、酸臭味、腐秽味等,无一不反映出枝葵的病邪究竟有多么严重。

在进行治疗之前,思潜要求房间的窗户和门扉必须全部打开,保持良好的通风状态,令大量的病气能尽快离开房间,减少病气停留在房间的时间。不仅是思潜能闻到病邪的臭味,连枝音和枝葵也或多或少地闻到病气的味道。在以前的治疗经历中,并非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但像思潜这样能在二十多分钟的时间内通过针灸的治疗将枝葵的病气排出到这种程度,这样的现象好像是双胞胎第一次遇到。

双胞胎不禁猜测眼前这位与她们同一年出生的青年是否在医术上具有深不可测的功底,难道她们以前遇到的医生真的都是一群能力不足的庸医?不过她们没有就此下定结论,毕竟今天只是思潜进行的第一次治疗,还有后续的许多次治疗。她们还需要放长眼光,留意事情的发展趋势,不能放松片刻的警惕,要时刻严谨地审视这位外表和高中生没什么区别的栗发青年到底是否真的如传闻所说的那样是神医降临的存在。

“枝葵小姐,我们先休息三分钟吧,请容许我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你不用取走身上的针,就让它们继续插在你身上帮助你排解病气,到了时间后我会取走它们的。”枝葵依旧保持着静默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室内的每一处地方。

思潜走到放着茶点的桌子前,拿起茶杯喝了几口热红茶。红茶味道香醇甘甜,同时夹杂着一缕松烟的香气,使他的喉咙发出满足的赞叹。他放下茶杯,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栗子味的奶油浮云卷蛋糕咬了一口。轻盈细腻的蛋糕口感与香甜的栗子味交织成一曲名为治愈的乐章,在他的口中弹奏出动人的乐声。他决定待会做完治疗后,要向邩舞询问这款奶油浮云卷蛋糕是在哪里买的,他打算买几盒这款蛋糕,既带回家给自己吃,又拿去工作室分享给来治疗的患者或其他朋友。

“辛苦你了,思潜,你先放松一下吧。今日准备的红茶和蛋糕合你口味吗?”枝音走到思潜面前,整理了一下盖在肩上的湖水蓝针织开衫,笑脸盈盈。

“嗯,红茶和蛋糕都很美味哦。谢谢你们的款待。”思潜如实回答,用无名指擦去沾在唇角的奶油。因为品尝到了非一般美味的的茶点,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欢快起来,连带着栗色的双眼亦染上了几分雀跃的神色。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厨房里还有不少这款蛋糕以及其他甜品,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叫邩舞拿过来给你。”枝音的双臂随意地交叉置于腹前,两个手掌分别按住两处手肘,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思潜吃东西的样子,犹如打量一只小巧可爱的花栗鼠在抱着一个花生开心地啃咬。

大概是枝音的视线过于专注,甚至隐隐约约地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热烈,以至于思潜有点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不禁停止了吃东西的行为,他吃完了一个蛋糕后就没有接着吃第二个。其实他原本是想把第二块蛋糕也拿起来吃,但被枝音聚精会神地盯视着,他的心里会不自禁地涌起一股难为情和不可名状的森森寒意。

一来,枝音的容貌实在太过俊美非凡,被这样一位世间罕见的美人专注地凝视,作为凡夫俗子的思潜自然会难免感到害羞,甚至还会出现脸部发热的生理反应;二来,纵使枝音挂着盈盈笑脸,但从那双如弯刀般狭长的灰眸中透露出来的眼神如野兽般凌厉,充斥着危险的野性,令思潜生出了自己成为了某种大型野兽的食粮的幻觉,一不留神就会迎来被对方撕咬吞噬的下场。

“谢谢,我吃这些甜品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吃其他了。对啦,枝音小姐,这里还有些曲奇饼,你要吃一块吗?”为了转移枝音的注意力,思潜巧妙地把话题的内容引到其他地方,伸手指了一下碟子上的几块曲奇饼。

“不用了,这些是邩舞给你准备的,你慢慢品尝吧。”枝音完全没有向桌上的曲奇饼投去一个目光,眼里只映着思潜的面庞。

“好的,那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我要继续给枝葵小姐做治疗。”似是为了摆脱这种令人不太自在的处境,思潜说完后朝枝音礼貌地笑了一下,随后快步回到枝葵面前,不敢再和枝音独处。

枝音微微歪着脑袋,没有敛起眼中危险的神色,反而还难得至极地升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涂了橘粉色唇膏的嘴角扬起了他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使漂浮在她四周的空气感到不寒而栗。她的视线牢牢地锁住思潜的身影,将对方和枝葵的互动悉数收在眼底。在无人知晓的暗影里,枝音伸出隐形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心底那头怪物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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