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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路之路

走廊并不是封闭的,这个时间段休息区的人再少他们也不能这么闹,趁着还没人注意,希尔德一手一个把他们全抓进房间了。

伤还没好全的马克西米利安吃了亏,他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但反而给自己换来了关注。

在他们又凑在一起之前,希尔德把他们再次分开了。

“这就是你的照顾!把人都送到这鬼地方来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你是不是太没礼貌了?对着别人的未婚妻发情,这可不是正派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她又没答应!她都离开你了,正派人也不该死缠烂打!”

“你看不懂当前的情况?你能给她什么?你的死亡抚恤金吗?”

“够了!”在他们越说越过分之前,希尔德叫停了他们。

这显然引起了恩斯特的不满:“你个没良心的家伙,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向着别人?”

“你们不觉得这样很荒唐吗!”

“是他把你逼到这里来的,你应该离开他。”眼见自己在生存率上实在堪忧,马克西米利安还在见缝插针地火上浇油,希尔德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

“别说了!”

被凶了的马克西米利安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说‘我爱你’是最廉价的,你得看对方为你做了什么,而不是他说了什么。”

依旧因为承诺的事迟迟没有进展而焦虑的马克西米利安真的被戳到了痛处,他不说话了,转向了装可怜策略,他捂着肚子靠在墙边,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看起来真的非常可怜。

“我受够你们的自说自话了!”她气呼呼地左右看看,把两边都骂了。

本来看到马克西米利安出现在这里心情就很差的恩斯特也毫不客气:“我真的搞不懂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跟着这种家伙能获得什么好处?”

“谁跟着他了!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回家!”

“……够了,送她回去吧。”

“你指挥我?”恩斯特发出一声冷笑,“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我送回柏林吗?她被她那些‘同胞’抓起来,差点——”

“别说了!”提起这个,希尔德又要鼻酸了。

即使他没说完,马克西米利安也猜到了,他在震惊之余也不忘嘲讽地直言道:“都是我们做的好事,不是吗?如果我们没来这里,她就不会认识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了。我们看起来只给她带来了痛苦。”

一时间这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希尔德微弱的吸鼻子声,她简直要给他鼓掌了,他说的完全没错!

“……唯独这件事上我不否认。”恩斯特冷冷地说。

希尔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撇开自己的面具,承认那件他一直回避的事实——她的人生被德国人的入侵改变了。

不像法国和意大利,没有自然地理阻隔的东部,民族混居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且更早之前,普鲁士王国就在那里兴起。“德意志人”起初包含很多个不同的族群,他们说不同的德语方言,信仰不同的宗教,甚至“德意志帝国”也是三次战争之后才东拼西凑起来的国家。

“民族国家”和“民族”都是人造的概念,普鲁士容克贵族里面有的是斯拉夫血统的家庭,强行判定的“种族”是荒谬的,因此向异己者施加苦难也是荒谬的。

人为什么总是要从倾轧别人中获得自我?她一直想不明白这件事。

可是就算他承认了又怎么样呢?她的人生已经从彻底被扭曲了,无论德国会不会输,她恐怕都不能回到故乡生活了。她无法看着在德国人统治之下,自己曾经的邻居成为奴隶。

如果是苏联赢了呢?波兰人恐怕是同样的命运,而她现在拿着一个德国身份,回去更是人嫌狗憎。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选择来前线恐怕也有自我放逐的含义。

这种复杂的自毁心态也是她一直不肯接受求婚的原因。摆在面前的未来确实很诱人,世俗意义上的顺遂生活在向她敞开怀抱,可她无法选择那样。

“现在纠结这些没用了,”还是她打破了沉默,“别吵了。”

恩斯特没理会她,直接对着马克西米利安说话了,他现在还算心平气和:“我会把她送去塔钦斯卡娅。”

这句话展现了两层意思。一是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把她带回去,二是,他会把她送去更安全的地方。战时,这类专业技术人员紧缺,他们也都没有权势滔天到可以干涉红十字会的人事权,这是现阶段最折中的方案了。

马克西米利安内疚地垂下了头。

他恨自己的无能,他注定给不了她什么。

这场闹剧匆匆结束,希尔德赶去吃午饭然后去工作,她也不想知道他们凑在一起会说些什么。

等过了晚饭点,马克西米利安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归队了,而恩斯特早就不见人了,他那个总是很周到的副官也不见了。

他在离开之前还是来见了希尔德。

“今天的事……还有以前的事,都很抱歉。”他是真的很悔恨。

“你要回去了吗?”

马克西米利安看着她似乎又要哭了,他总是拿她的眼泪没办法,他手忙脚乱的想要去擦,但又觉得自己带着冻伤痕迹的手太过粗糙,可他翻遍全身硬是找不出一条手帕来,只能尴尬地收起手。

“我必须回去。”

“没人这样规定!”她赌气般说,“你逃走吧!”

他是真的被逗笑了:“我是个军人,让我做逃兵不如直接把我枪毙了。”

“你不觉得这种生下来就被期待着死去的命运很不合理吗?!”

“可是我从中获得了好处,社会的尊敬、优渥的生活,我们这个群体用自己的血换来了如今的地位,我从小顺遂富足的生活就是建立在我的祖先的战斗之上,我不可能在获得好处之后就背信弃义,背叛自己的祖国。”

“即使是这样的祖国?”

他迷茫了一瞬,但他还是坚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即使再怎么不堪,那也是我的祖国,是我的命运。”

“……”

正是因为他是个过于正直善良的人,所以他无法放下这些不合理的“责任”。

他们不同的出身决定了他们无法理解对方执着的东西,她也拯救不了他的命运。

他反而笑了,他现在看起来轻松一些了。

“你没有爱上我真是太好了。”他很释然地说。

这样他战死的话,就不会给她带来痛苦了。

“丢下了大话说要把你送回去,结果最终还是他来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也再没有脸出现在你面前了。”

可是她从来没这么要求过他!

“……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抗命。”

“什么命令?”

“射杀战俘。”他无所谓地说,“还伤了上级,没被丢进惩戒营算我命硬。”

“再来一次你还会那样做吗?”

“会的。”他毫不犹豫。

“……我要回去了。”他的蓝眼睛里翻涌着不舍,但他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他给不了她任何希望,就不应该像条没礼貌的狗一样在她脚边摇尾乞怜。

“别走!求你——”希尔德压上了自己的所有力气从背后抱住了他,硬是把他定到了原地,“我、我给你想办法!我会把你弄得看上去很严重,你就继续在医院休养,好不好……”

“我真的该走了。”他硬着心肠拉开了她的手,“你就是太好了,所以我当时会被你吸引,他也是一样的,因为他自己很恶劣所以他会被美好的东西吸引,他那样的家伙闻着味就来了,我完全能理解。”

“你会死的!”她完全不愿意放手。

“他知道你来了这里,恐怕也是这样想的。”

“别提那家伙了!”希尔德恼怒地说。

他笑了:“所以……别让他担心,回去吧。”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掺杂着咸涩的眼泪,他显然很不得要领,像是一条好奇的大狗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结果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我很早之前就想这样了,就当你已经满足了我的愿望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生怕她因为这个突然的举动生气,“……这样已经足够了。”

马克西米利安还是回去了,希尔德心神不宁地工作到很晚,结果晚上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顶着浮肿的眼圈爬起来去工作,把试图和她打听八卦的格蕾塔吓了一跳。

克拉科夫来的党卫队在这里停留了几天,恩斯特确实是带着工作来的,他还去了附近其他的占领城镇,所以并不会一直在她身边晃悠,但她要调走的事情、还有她的“未婚夫”大家都知道了。

这次,大部分人都只是觉得她真是好命,还夸她对国家尽忠,不只是工作,还有家庭。

希尔德很无语,这样赞美她,听起来很像是在骂人!

前后两次“未婚夫事件”,但是她身份不同,周围人的反应也不同,其中的荒谬之处,也只能由她默默咽下去了。

进入十一月,她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出发了。从这里到塔钦斯卡娅大概得走大半天,而菲利普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因为深秋泥泞,车开不了多快,他们恐怕明天早上才能到那边。

“那、那我们怎么过夜?”

“沿途会有驻扎的部队,当然是征用当地的民居。”

希尔德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她不想和他过夜!

要离开这鬼地方了,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一旦被送去那边,实质上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

但是在莫名其妙的心虚之下,她还是没有表现得过于不配合,直到上车,她都是说什么就做什么。

今天开车的是菲利普,希尔德透过后视镜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还是没忍住问了。

“克鲁格先生呢?”

——不会是因为她被赶走了吧。

菲利普把自己当摆件,当然不会说话,还是恩斯特接过了话茬。

“你把我当什么?我有那么可恶吗?”

“不、不是,我——”希尔德无力地替自己辩解着,但她确实把他预设成了恶人。

“特拉普夫人呢?”

“看家。”他没好气地说。

“……”看样子她做的事情没有连累到他们,希尔德松了口气。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行,他们又跟了一队运送伤员的队伍,速度就更慢了,临近入冬,本身就黑得更早,他们又在黑暗中行驶了好一阵子才到达一个镇子,这下今天晚上必须得在这里休息了。

如她所料,她果然没有获得单独的房间。

镇子很小,本身就只有两家小旅店,还需要安置伤员,不给她单独房间的理由似乎很合理,但细想又很不合理!他们没结婚!不能住在一起!

但她有苦说不出来,跑出去找负责人抗议这个未免有点难为情。

安顿好她之后,恩斯特就出去了,也没有很快回来,鬼知道他都在做什么!

幸运的是,这家旅店居然还有热水供应,她磨磨蹭蹭洗了个澡,在擦头发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

夜晚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左右,他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了一股寒气,希尔德打了个冷战,背着身没有理会他。

她手上的毛巾被抽走了,另外一双手接替了她的工作,缓慢地擦干了她还在滴水的头发,这个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沉默越久,希尔德越心虚。

“戒指呢?”

“我收起来了。”那是他母亲的遗物,她总不能丢了。

“不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她知道他在问哪枚戒指了。

“……也收起来了。”

“收去哪里了?”

“我带过来了。”

希尔德觉得自己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想哭,这个时候,似乎只有眼泪能表达那种复杂的情绪了。

放在她头上的手隔着毛巾慢慢收紧,轻微的疼痛迫使她抬起头来,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

“你从没关心过——我想过你会不会死在外边!”

他迟来的谴责不是嫌她的行为丢了他的脸,而是担忧她莽撞地跑出来会不会受到伤害。

希尔德害怕之余,也被喷涌而出的愧疚淹没了。

“对不起……”

“道歉?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他脱掉外套坐了下来,暗示性地压了压她的小腹,“你得付出点行动。”

接收到这个暗示的希尔德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很抗拒,她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环境里没有安全感,不想做那种事情。

“不、不行——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他冷笑着提醒了她残酷的现实,“如果不是我,你就去住征用的民居吧。”

“那你把我赶出去吧!”希尔德恼怒地锤着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开,但最终还是被按到了床上,“别、求你,这里没有——”

“这不是你该担忧的事情。”他慢条斯理用手指拨开了衬衫上的武装带,希尔德震惊地看着他从枪套里倒出来了眼熟的东西。

这、这又是什么恶趣味!

壁炉烧得很热,她出了一身的汗,结果在洗第二次澡的时候又被干扰了一番,等她精疲力竭地躺进被子里,已经过了零点了。

但她一点都睡不着。

不知道是壁炉的神奇效果还是背后人的体温,她热得冒汗,在她忍无可忍地伸腿去踢他的时候,又被精准地阻击了。

“别动,快睡。”

“我好热!”

“那你去外面站着。”

“凭什么?!”

“你就非要闹不可吗?”

他还是这么擅长把问题都推给别人,希尔德很生气。

“我不喜欢你这样!”

“哪样?”

“你总是——你总是指责我有问题,但明明是你先——”

“我向你道歉。”

虽然他的道歉依旧很生硬,但希尔德突然哑火了。

就这样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抓回去呢?”她不太确定地小声问。

“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他冷酷地说,“但是你要知道,你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的回去当然指的是回克拉科夫。

“你想过我为什么回不去吗?”

“因为你是个德国人。”

“我——”这个时候再否认,意义已经不大了。

“别哭了,这么大了还一天到晚的哭。”

“我的生活里值得我哭的事情太多了!”她恼怒地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他的前襟上了。

“你有选择的,”他见缝插针地哄她,“你可以跟我回柏林,我也会很快调回去,你可以有自己的家庭,给自己创造家人,你也会生出像你这样漂亮又聪明的女儿的,当然,她的脾气最好不要像你。”

“你做梦吧!”希尔德被他的擅自想象恶心坏了,“我才不要把一个生命带到战争中来!你们德国人怎么说——德意志女人是战士的母亲,我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带着这样的期待出生!”

“战争总会结束的。”

“对,没错,”她嘲讽道,“这是最后一场壮烈的战争,之后就是永恒的千年帝国——”

她可悲地发现和德国人混在一起太久,她说这套歪理也张口就来了。

“——可是死在这场战争中的人就是死了,他们再也无法发声了!”

“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

他不耐烦地背过了身去,终于被解放出来的希尔德反而不太舒服了。她又朝那边挤了挤,试图在陌生的环境里获得一些安全感。

“我知道战争总会结束的,但我的人生已经被改变了。”

他没有接上这句话,自讨没趣的希尔德自顾自地闭眼入睡了,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翻了回来,重新抱住了她。

“我没法笃定地告诉你某条路就一定是对的,但你永远都可以回来。而且——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希尔德不服气地想说点什么,长期的紧绷状态和今天的一番折腾,她实在是太累了,她很快被拽进了睡梦之中。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一晚是她出逃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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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路之路